“你叫什么名字?”
被奶婆子牽在手里的小娘子乖乖巧巧的,像只街市上在賣的,泥塑娃娃。
“招、娣。”
招娣張了張嘴,聽到自己難聽的聲音。
她喊完,聽到旁邊的丫鬟姐姐們在偷笑。
是啊,這個名字,粗俗難聽……可誰不是這樣,就是、就是家生子,被主子叫到身前伺候的時候,都還得改一個名字。
她就叫招娣了。她,只有家里男丁多,家族才能旺盛,所以……所以她叫招娣,如果再有妹妹就叫盼娣。
她從前從來不覺得難聽,畢竟身邊還有叫大菊,叫阿花的姐姐。可是現在,聽到眼前的小娘子學著她的口音,念了幾遍“招娣”,她漲紅了臉,低著頭說不出話來。
她是顧府的家生子,是生來就做奴婢的。
招娣一直以為自己只能當個灑掃院子的下等丫鬟。五歲的時候開始灑掃,慢慢地長大一些,等到十五歲,配府里同樣下等的小廝,再生幾個孩子,再給顧府為奴為婢。
最多……最多因為這張臉,被哪房的郎君相,納進院子做小,運氣好生幾個庶子庶女,運氣不好就年華老去,無人疼惜。
一輩子,就這么下去。
她怎么都沒想到,二房的大娘子到了挑丫鬟的年紀,竟然會把她們這樣的下等丫鬟都叫到跟前。
更沒想到,自己會被大娘子直接叫出隊伍,親口詢問名字。
“大娘子,這丫頭雖然是個家生子,可瞧著生得太好,以后難免心大,不如挑幾個聰明伶俐的放在身邊?”
奶婆子耐著性子,點了幾個容貌清秀,長得聰明的小丫鬟出來。
招娣還跪伏在地上。她瞧不見大娘子的神情,余光只看得見同樣走出隊伍,跪在身邊的幾個丫鬟姐姐。
“可我喜歡她。奶娘,讓她也一起伺候我吧。她生的好看,我喜歡她。”
小小的聲音還有點奶聲奶氣的,不用看也知道,大娘子此刻一定是正搖著奶婆子的手撒嬌。
顧府這一輩里,只有二房生了這么個女兒,取名叫顧藻。府里的人都稱呼她為大娘子,聽說來府里的客人會笑盈盈喊她“藻娘”。不管以后府里還會不會有其他小娘子,總歸眼下是這一位最得寵。
她一撒嬌,奶婆子便受不住了。見顧府主母李氏點點頭,奶婆子順勢答應了下來。
這些招娣都看不見,她只知道,自己被大娘子挑了。
“紫綿,你以后叫紫綿好不好?”
招娣,不,現在該叫紫綿了。
紫綿抬起頭,望著面前的大娘子。她生得真好看,像仙女一般。
仙女彎著眉眼笑起來,伸手去摸她的臉:“好紫綿,你以后就跟著我,再也沒人會笑話你了。”
紫綿后來才知道,大娘子挑她,是因為看到她在一次灑掃的時候,被幾個稍稍年長的丫鬟欺負了。
她們笑話她的名字,又欺負她年紀小,把臟活累活都丟給她。
她那個同樣是家生子的哥哥,捧著爹娘攢的銀錢,給府里漂亮的小丫鬟買珠花,買簪子,由著她們欺負自己的妹妹。
她的哥哥越這么做,那些丫鬟們就越看不起她,欺負她。
紫綿不懂為什么,偷偷問大娘子。那時候的大娘子已經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大娘子說:“因為紫綿生得好,所以她們嫉妒了。”
大娘子摸著她的臉說還說,生得好是老天爺賞賜的禮物,別人是嫉妒不來的。
那時候,紫綿已經跟在大娘子身邊好多年。
她總是覺得,大娘子拿她當親姐妹看,吃的用的,總會分出一些給她。哪怕后來二房又有了二娘子,三娘子,院子里的丫鬟們也換過了幾波,她總是大娘子身邊最親近的那個。
后來,就到了大娘子該談婚論嫁的年紀。
顧家在永安城,是個不上不下的存在。論身份,顧家有爵位,論能力,顧家最厲害的長房大老爺已經去了,如今當家的雖承襲爵位,卻是個有名無實的主。自然也就沒有人家愿意與顧家來聯姻,起碼,愿意結親的都不是什么高門大戶。
大娘子生得好,想娶她回家的自然就不少。二房曹氏一心想要三個女兒日后都能嫁進高門,尤其是大娘子。
于是從大娘子十二三歲開始,她就時常帶著女兒參加各種賞花會、茶話會,只為了能挑個高門子弟給女兒當夫婿。
最重要的,是能拉拔二房。
可曹氏挑三揀四,愣是找不出一家看得上眼的,氣急了便朝大娘子發火。
大娘子不是個逆來順受的,當下帶上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跑到老爺給的一個莊子上去住了。
紫綿那時候已經成了大娘子身邊最得力的一個丫鬟。大娘子自是去哪兒都帶著她,左右不離。
這一住,她遇見了一個年輕的商人。
商人姓溫,鳳陽人,是來鄉里收棉花的。他成日里笑呵呵的,與誰說話都是這副模樣,哪怕是和鄉里的乞丐,也能蹲下身,親和地你一句我一句交談。
紫綿跟著大娘子遇見過幾次這人。
第一回是看他給個乞丐喂包子。
第二回是見他抱著個棉農的小孩買風車。
第三回,就是鄉下突然暴雨,跟著馬車回來的主仆倆遇見了湊巧帶著隨從在山莊前避雨的他。
于是就有了往來。
再于是,紫綿知道了什么叫情愫。
可自小在家里養成的性子,哪怕跟了大娘子這些年,紫綿骨子里仍舊帶著藏不住的卑微。
就算是商人,她也覺得自己是配不上的。畢竟那樣的人,連大娘子見了都能動心。
也的確是動了心,紫綿很快發現,大娘子與那個商人互訴衷腸。丫鬟們瞧不上商人,總是規勸,紫綿也想勸說,可看著大娘子滿心歡喜的樣子,她說不出口。
自從……自從大娘子到了年紀后,她從沒見過她露出這樣歡喜的笑容過。大娘子,是真心實意喜歡著那個人。
可能是丫鬟們透的消息,顧家很快來人將大娘子帶了回去。紫綿跟著回去,就見迎接自家娘子的,不是家人的呵護,而是太太的滿心歡喜——禹王要續弦了。
“母親瘋了才會覺得,嫁給禹王是件好事。”
沒有別人,只有主仆二人的時候,紫綿聽到大娘子望著月亮嘆氣。
她給大娘子打扇:“太太也是盼著娘子能好。”
“她是盼著二房能好。”大娘子捏了捏她的臉,“禹王妃出身名門,就是王府里那些妾室,哪個不是有點身份的人家。我嫁過去算什么?再說了,禹王也不一定能看得上我不是。”
太太從來不去問大娘子的意思。她一心盼著能和禹王府扯上關系,根本沒料到,突然有一天,大娘子會從家里逃出去。
整個顧府都找不到大娘子的蹤影,和大娘子一起逃走的,還有大娘子身邊的丫鬟紫綿。
從此永安顧府少一個大娘子和一個丫鬟,鳳陽溫家多了一對漂亮的主仆。
紫綿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有那么大的膽子,敢護著大娘子與人私奔。
甚至紫綿還問過大娘子,如果這個人將來對她不好,她會不會后悔。
大娘子笑嘻嘻地靠著她,一雙眼睛牢牢望著窗外院子里,勤勤懇懇給自己種樹的男人:“將來若是真的不好,那就帶著孩子和你,咱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生活。”
因為大娘子的這句話,紫綿全心全意留下來伺候主子,把心底那點點心動嚴嚴實實地藏在最底下。
她們到了鳳陽才知道,商人哪里是個普通的商人。鳳陽的生活遠比永安城的更好。
于是一年后,大娘子生下了長子。
這一胎,大娘子傷了根本,大夫說日后恐怕不能再有孩子。
所有人都在擔心,夫人不能生育了,老爺日后是不是就會嫌棄了夫人,納妾蓄婢,不再寵愛夫人。
可是紫綿絲毫不擔心。
哪怕是大娘子身子最不好的時候,老爺都成日里守著,連鋪子都不去了。至于那些動了歪心思的女人,更是不見老爺打理。
他不睡書房,趕走兄長送來的女人,連她們這些丫鬟手里的活計都搶了過去,親自服侍大娘子。
這樣的人,怎么會因為大娘子不能再有孩子,就嫌棄了她。
一年,兩年,三年……
瞧著大郎漸漸長大,大娘子身子愈發好了起來,紫綿也把心里的事忘掉了。她也有了喜歡的人,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鋪子里的賬房先生。她想找大娘子幫忙撮合,想給自己找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家。
可那天,她聽到大娘子在哭。好幾年了,大娘子果真沒有再懷孕,她怕溫家只有這一個孩子,她找了幾個年輕的丫鬟想送給老爺,老爺不肯要,還發了一通火。
紫綿望著哭累了睡著的大娘子,有了個決定。
她告訴大娘子,她也喜歡老爺的,如果大娘子真要給老爺納妾,不如就納了她。她還會和以前一樣,好好伺候大娘子和老爺,只要老爺給她留個孩子就夠。
她聽到大娘子與老爺爭執,也撞見老爺幾次嫌惡的神情。
終是成了老爺房里人。
但是只有一次。
她忍著眼淚,忍著對那個賬房先生的歡喜,和主動吃了藥才能做事的老爺有了極短的一次。
甚至那一次,老爺都沒有做到最后,只草草幾下結束,就把她丟在了房里。
可紫綿誰也不怨。
她比誰都盼著這一次能成。只有這樣,以后她就可以全心伺候大娘子,不必再做讓大娘子難過的事。
也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期盼。
就那樣不成調的一次,紫綿懷上了孩子。
大娘子十分期待她肚子里的這個孩子,成日里圍著她轉。老爺雖嫌惡她,可因著大娘子和孩子,對她也多有關切。
肚子里的孩子漸漸大了,紫綿的心事便也越發沉甸甸起來。
她盼著這是個女兒,這樣日后不會有壞心人教壞孩子,去爭搶不該有的家產。
可又盼著是個男孩,這樣有了兩個兒子,溫家就有了兩條香火,大娘子日后也不必再為了只有一個兒子,忍著心痛去給老爺納妾。
另一個,她還聽說,那個賬房先生終于要娶妻了。
那是個溫柔賢淑的小娘子,一定,一定能夫妻和睦,白頭到老。
孩子出生那天,是難產。
紫綿躺在床上,疼得說不出話來,腦海里混沌沌的,想了很多很雜。
她聽到大娘子在哭,聽到老爺在門外吼著“大夫”,也聽到很遠處歡天喜地的鑼鼓聲。
她想,那一定是她喜歡的人娶妻的聲音。
她還想,真是對不住大娘子,她沒辦法再伺候大娘子了。
那個帶她脫離苦海的,一直是個極好極好的人,將來也一定會帶她的孩子極好的。
只是……
她到底還是不知道,她的孩子究竟是個乖巧可愛的女兒,還是活潑淘氣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是從一開始就有過想法的。紫綿是個傻姑娘,徹頭徹尾的傻姑娘,別人給她一分好,她掏出整個心待別人,更何況大娘子對她的好不僅僅是一分。
其實,在她給溫伯誠做妾的整件事情里,沒有誰真的有錯。只是三個傻瓜,你想我好,我想你好,她想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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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軟的故事,今天正式結束了。
其實每個故事結束,對我而言,好壞如何,心知肚明,但是咱們得看向前面不是,好故事壞故事都是故事,未來在前頭,總能慢慢進步。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所以再丟一次新鏈接!記得回頭再來看我!
《大齡世家女〔穿書〕》
案:
馮纓穿進書里,一不留神把自己養成了書里幾筆帶過赫赫有名的女羅剎。
親娘早亡,親爹另娶,不聞不問過了二十幾年。
正當她在邊關混成大齡單身女青年的時候,一道圣旨降下,她當皇帝的表舅說——
纓娘,你該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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