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溪亭發話,丫鬟們哪敢不從,一左一右抓著曹素貞就直往吳霜院外走。
曹素貞心有不甘,可臉上實在疼得厲害,一時間哭都哭不出來,只能不住咒罵:“快點!我的臉!走快點啊!”
曹素貞前腳走,后腳溫鸞也不想待下去了,行了個禮就想走。
顧溪亭看她一眼,問:“娘生氣了?”
溫鸞微笑,心底其實已經火冒三丈。
“三表哥說笑了,我能生什么氣。”到底壓著火,嘴里說出來的話難免帶了火星子,“這里是吳霜院,是表哥的院子,表哥怎么做是表哥的事。我一個客人,能說什么。”
她說完就走,走了兩步,踢了一下路邊的竹子,回頭咬牙道:“那貓……也不是故意撓她的,表哥別打它。”
見顧溪亭點頭,溫鸞松了口氣,邁開步子就走。
她只顧著走,沒留心身后顧溪亭站在臺階下,看她走遠后垂下了眼簾。
“長樂。”
“在。”
“把人都叫過來。”
吳霜院的事不是件小事,溫鸞回了二房,當即就將事情告訴了顧氏和周氏。
周氏嚇了一跳,忙讓婆子從外頭請大夫來,自己則帶著人往曹素貞住的院子去。
不多會兒,人回來了,臉色卻有些難看。
“嫂子。”顧氏覺得周氏的神色有些古怪。
“貞娘沒回院子。”周氏回頭看了看門外,道,“聽說,人沒從長房回來,直接就往曹家送回去了。”她斂目低聲說,“這次貞娘怕是惹惱了三郎,不然以三郎的性子,怎么也不會直接就把人送回去。”
“可老太太……只怕還不知道。”顧氏咬唇。
“三郎要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老太太即便知道,也攔不下。”周氏嘆氣,“只是等老太太知道了,說不得就要去長房大鬧一場。”
果然如周氏說的,曹老太太雖說被禁了足,但還是當晚就知道了曹素貞被送回曹家的事。
老太太大鬧一場,聽說摔了屋里許多擺件。就連二老太爺大怒,狠狠將人訓斥一番,老太太都沒停歇,就這么鬧了一晚上。
第二天,還不管不顧地跑到長房,當著李老夫人的面大鬧。
李老夫人自然沒有與曹老太太爭吵,聽說面色雖有些不虞,但仍舊好聲好氣地說話。直到曹老太太言語間帶上了已經過世的長房二老爺,老夫人的態度這才強硬起來,將人趕出門去。
這些,都不是溫鸞親眼看到的。
她老實在溫蘭院待了三天,不是練字,就是戳著手指練女紅。聽瑞香把外頭聽來的消息一一說了遍,她這才丟下針線,往床上一撲。
松香嚇了一跳,忙撿起針線,嗔怪道:“娘這樣下回可容易扎著自己。”說完,松香斟茶,遞到床邊,“娘喝口茶。”
溫鸞翻了個身,愁眉苦臉道:“松香,你說,要不是我在吳霜院的關系,是不是曹素貞就不會被送回去?”
“娘怎么會這么想?”瑞香驚愕。
溫鸞苦惱道:“你們都聽到她那天說的話了,她……我不知道她都經歷過什么,但是好像……曹家可能并不是一個好地方。”
兩個香面面相覷。到底還是松香年長些,會安撫人,出來勸道:“娘,曹家是不是水深火熱的地方,我們誰都不清楚。可曹家小娘子之所以被送回去,難道不是因為她言行過激,惹惱了長房么?”
溫鸞慢慢從床上下來,低聲道:“所以,這里歸根究底不是家不是嗎?”
這話說的有些重了,不過也的的確確是這個理。
松香沒敢再勸,反倒是瑞香出了聲:“娘的家眼下自然只有一個溫家,往后還會是夫家。顧府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大伙兒暫時寄住的地方么。”
溫鸞一想也是,看了瑞香一眼:“老太太還在鬧?”
“啊,我都忘了還有一件事。”瑞香驚道,“舅老爺昨夜在老太太房門前跪了一夜,老太太這才作罷,沒再吵著要接人回來。今早舅老爺出了門,聽說是曹家出事了。”
溫鸞一愣。
瑞香滿眼精光:“曹家老爺被降官遠調,舉家去了地方。”
溫鸞愕然:“怎么這么突然?”
瑞香唏噓道:“其實也不算突然。聽說曹家老爺官職不高,可風評一向不好。往日里經常小打小鬧似的貪點拿點,所以一直升官無望。曹家重男輕女,可偏偏到了眼下,除了曹家老爺沒一個頂用的男人,事情一出,那些郎君們嚇得一個個尿了褲子。”
所以,曹素貞前腳才被送回去,后腳整個曹家就被送出了永安?
溫鸞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問:“曹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聽說是收了賄賂,在運漕船上幫一些商人運送朝廷明言禁止的食鹽。因為不敢太明目張膽,以至于量也不多,被查到后只是貶成小吏,趕到了地方上……”
瑞香說到一半,趕緊四下看了看,這才繼續,“販私鹽是大罪。這次查到他的聽說還是皇城司的人。只是貶官遠調,沒要了性命,已經是運氣好了。”
溫鸞啞然。
皇城司是什么地方?
皇城司,又稱武德司。那是自大承開國以來,由太祖皇帝親自督立的部門。
溫鸞不知道這里頭究竟有什么門道,可皇城司的威名比老虎吃人什么的,還能震懾小孩兒。
誰家的小孩不聽話,大人們威脅一句“皇城司來了”,保管能把人嚇得又乖又順,如同貓崽子一般躲進大人懷里不鬧騰了。
溫鸞對皇城司的印象,都在她阿爹阿娘的嘴里。
據說,他們有專門的探事司,有親事官藏身于街頭巷尾,偵探各種流言蜚語與圖謀不軌的人。誰都認不出他們的身份,這些人可能是倒夜香的大叔,可能是當壚賣酒的女郎,也可能是誰家翩翩美少年。
被皇城司盯上的人,誰都逃不掉。
溫鸞驚訝曹家的遭遇,恍然間突然又想到一個名字:“那個曹發干,和曹家是不是……”
瑞香跟著點頭:“被貶的曹家老爺,正是那位曹發干。”
溫鸞倒吸一口氣:“他從溫家帶走過一個丫鬟,會不會連累阿爹被皇城司的人懷疑?”
她信阿爹不會為了錢財就去販賣私鹽,更不會冒險去做賄賂漕運官員的事。可那個丫鬟……
溫鸞越想越擔心,踩著鞋子就要往門外跑。
“娘?”松香急忙追過去。
“我要去找三表哥!”
顧溪亭還沒走。
他答應了李老夫人這回要在家多住幾日,便當真沒有立即走人。溫鸞三天沒去松柏堂,一進門,就被婆子引到了老夫人面前。
李老夫人半躺在軟榻上,微閉著雙目,在聽青螢一一稟告吳霜院的事。聽到溫鸞的腳步聲,這才睜開眼,招了招手。
“還以為你厭了我這老婆子,不肯過來陪陪我了呢。”
李老夫人輕輕拍著溫鸞的手背,嘆道:“你是不是生三郎的氣?覺得他沒管好院子里的下人?”
溫鸞沉默,良久點點頭。
“我不明白,三表哥的院子里為什么可以隨意進人。若不是知道老夫人并沒有和曹家結親的打算,我還以為曹家姐姐已經說給了三表哥,要不然怎么她在吳霜院大吵大鬧,卻是連個來管事的人都沒有。”
李老夫人輕輕喟嘆道:“沒了親爹照拂,親娘又改嫁多年,他一個人時常住到別處,院子里的下人……多少生出了輕慢的心思。”
溫鸞低頭,嘴角抿了抿,直言道:“既然是主子,何懼下人輕慢與否。這幫人伺候得不如意,就換掉用別人。難不成被人爬到頭是自己不常住在家里的錯?”
李老夫人一聽,笑了:“你說得對。這世上最大的道理,可不就是這樣。所以,吳霜院已經換了新人伺候。”
溫鸞詫異。
“三郎把他院里的人都換了,只留了三個書童。”
“其他人,會去哪?”溫鸞問。
李老夫人揉揉她的耳垂,覺得好笑:“自然是發賣的發賣,或者遣到鄉下看顧老宅去了。”
老夫人又問:“娘覺得難過?”
溫鸞搖頭:“為什么要難過?只是換了個做事的地方,這難道不應該么?他們瀆職,拿了月錢卻不做事,要是在溫家早該被趕出去了。更何況,只是換了工作,又不是要了性命,我為什么要為他們難過?”
大承律法,即便是賣身的奴仆,主家也不可隨意打殺。但凡被發現的,主家會被杖三十,刑一年。
當然,也會有不被發現的人家,或是私下里拿錢直接打發掉的情況。
李老夫人哭笑不得,揉揉溫鸞的頭發:“你這么想也沒錯。顧家沒打殺了他們,只是讓他們換了個地方生活,的的確確已經是一片善心了。”
她嘆息:“你沒見過曹家。聽說他家郎君還有施虐的癖好,丫鬟、侍妾被打得遍體鱗傷,卻往往不叫人立即沒了性命,抬著送去鄉下。沒過幾日,便傳來消息,說是人沒了。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溫鸞伏在李老夫人的懷里,聽著老夫人提起曹家語氣里滿滿都是不喜,突然直起身:“啊,我忘了我是來找三表哥的。”
“怎么了,這么急?”
“我……我有點事要問表哥。”
溫鸞支支吾吾,李老夫人不再問,讓青螢領著她去吳霜院。
吳霜院還是那個吳霜院,人卻都換了面孔。溫鸞看著過路問安的仆役們,沒有說話。
長樂過來,恭恭敬敬地施禮:“娘。”
溫鸞問:“那個……貓呢?”
長樂微微一愣,遂笑道:“娘放心,貓還養在院子里,吃得好,睡得香,就這幾日功夫又胖了一圈。”
“胖點好,胖點摸著舒服。”
“那……那個小孩兒……”
“長林也沒事。還是在三郎身邊伺候。”
溫鸞問一句,長樂答一句。
得了想知道的答案,溫鸞心底松了口氣,這才張了張嘴,準備再問顧溪亭,就聽有人道:“你來這兒,問了我的貓,我的書童,怎么沒打算問問我這個主人么?”
溫鸞轉過頭,看到那淡然清俊的身影從一片竹子后繞出,忙殷切地喊了聲“表哥”。
顧溪亭抬眸,目光在溫鸞臉上轉了一轉。
女孩兒笑意盈盈,兩頰上梨渦輕旋,看起來像極了那只惹了麻煩來討好的胖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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