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帖還回來了,季瞻臣的那一份自然也跟著送了回去。消息傳到后頭,溫鸞正纏著松香,讓她幫自己編只扇墜。
溫鸞的女紅尋常,做個襪子、衣這些不必見人的倒還勉強,像扇墜這種在人前晃蕩的,她怎么也不敢自己動手。松香女紅好,她拿著新得的平安扣,說什么都要松香幫著編只扇墜出來。
“這玉瞧著透潤,娘若是想拿它給三郎編個扇墜,就算模樣不甚好看,想來三郎也是歡喜的。”松香看著平安扣,笑意盈盈。
溫鸞吐舌:“不是給阿兄的?!?br/>
松香詫異問:“那是給四爺的?”
溫鸞搖頭。
松香愣了愣,與瑞香面面相覷,關了門,壓低聲音問:“娘難不成……有了歡喜的郎君?”
從前和季家郎君訂親的時候,也不見娘特地買了東西相贈,逢年過節往季家送的東西,從來都是夫人定了什么就送什么。玉石鋪里,她倆都以為這是娘要送個三郎或者四爺的,誰都沒想到會是這樣。
“你在想什么,是送給顧家表哥的?!睖佧[哭笑不得。
她一說,瑞香先叫出聲來:“聽夫人說,顧家人丁興旺,娘一枚平安扣難不成要扒開送?!?br/>
松香轉轉眼睛:“娘可是要送先前來過家里的那位郎君?”
溫鸞點頭。
溫鸞前次托人送信,順帶著往顧家給那位郎君送了幾籮筐的米糧土產,這事闔府都曉得。他們都當娘是小孩兒脾氣,送完了端溪硯,又千里迢迢送上別的東西,為的只是感謝救命之恩。
可這送了一次兩次,怎的就還有第三次?
松香正欲說話,前頭便送來了庚帖的消息。溫鸞面上一喜,哪還顧得上什么扇墜,歡喜地不行。
等到前頭又傳了話,說是溫老太爺知道了她當眾鞭笞季瞻臣的事,罰她待在蘅蕪院,老老實實罰抄女四書,溫鸞臉上的笑都沒能收回去。
至于那扇墜,自然就被忘在了腦后。
松香哭笑不得,也不去提,只小心幫著收好了平安扣,和瑞香一道照舊伺候著。
溫老太爺的意思,是要溫鸞把女四書抄個百十遍。只是溫伯誠怎么也舍不得自家寶貝閨女待在蘅蕪院里抄那些亂七糟的東西,頭天過了,就了立即把人喊了出來。
也是這天,有信使送來了從永安來的一封信。
一看落款,是顧溪亭。
“怎么突然寫了信來?”溫伯誠接過信,看一眼正坐在顧氏身邊,伸著脖子等丫鬟舀豆腐腦的溫鸞,“娘,先前你都寫了什么?”
溫鸞接碗,吃了口豆腐腦,似乎是沒聽到。
溫伯誠也不惱她,拆了信就看。
信封賞寫的是表姑父親啟,內里卻分明是寫給溫鸞的回信。
溫伯誠瞧著上頭遒勁有力的筆跡,忍不住贊了聲好,隨即就打算把信遞給溫鸞。
溫鸞騰出手擺了擺:“阿爹看,這信定是表哥寫給你的?!?br/>
“瞎說?!睖夭\嘴上如是,到底還是拿著信看了起來。
他方才只隨意掃了開頭一眼,瞧著規規矩矩的遣詞造句,就沒探究這兩人葫蘆里都在賣什么藥?,F下能看了,自然一字一句,仔仔細細看了下來。
這一看,還真看出了裝在葫蘆里的究竟是什么藥。
信里頭,顧溪亭將漕運等事解釋的詳詳細細,并似乎還理出了不少東西,言及糧長一職的重要性及可操作性,還有關于船運的事也一并做出了解釋。
他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卻沒有一句是廢話。更似乎是考慮到了溫鸞的年紀和見識,每個解釋都顯得淺顯易懂,溫伯誠只看了一遍,也跟著明白了七七。
溫伯誠做了這些年生意,可不是個憨傻的,如此哪還不明白是自家閨女先寫信過去問了事兒,人專門回信做了回答。
“這顧三郎是個好的。”溫伯誠先前還覺得氣悶,走了個季瞻臣,又來了顧溪亭,沒頭沒腦和閨女通了書信,這會兒心頭松了口氣,更添了些郁結,“咱們娘也是好姑娘?!?br/>
顧氏一怔,跟著他去看信,明白上頭寫的都是什么后,嘴里念叨:“這丫頭……究竟藏了多少心事。”
夫妻倆感情甚篤,當年若不是生了兒子后懷了身子,顧氏真沒打算給溫伯誠納妾。
溫伯誠也沒想過這些,有了兒子就有了后,能不能開枝散葉的事交給兒子便成??赡菚簻乩咸€活著,老兩口卻怎么也不肯兒子就只有這么個小子,鬧了幾年,鬧得顧氏身子都虛了不少。
顧氏沒得辦法,比起讓老兩口塞個不知根知底的進二房,不如尋個認識的。她這才給身邊的丫鬟開了臉。
那丫鬟是個好的,當年護著她私奔,后來為幫她放棄了自由。等有了身孕,就再沒讓溫伯誠近過身。
夫妻倆愧疚極了,打定主意日后好生照料這個被生生卷進麻煩里的丫鬟。只是沒料到,孩子生下來,人卻沒了。
夫妻倆把女兒捧在手心里,不假人手,親自照料,連名字都選了精貴的“鸞”字。夫妻倆的碧紗櫥里沒睡過兒子,但睡過閨女,一住就住到了七歲,這才挪到了蘅蕪院。
溫鸞一心都趴在手里的豆腐腦上頭,吃完了一碗甜的,又央著丫鬟給自己再搭了一碗咸口,哪里聽得到爹娘在說些什么。
嘴里一口辣子辣得眼淚快出來了,她這才滴答答地去看顧氏。
顧氏原本心里還酸澀一片,瞧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點了點她的鼻頭問:“不是吃不得辣么?”
溫鸞擦了把眼睛:“聽說永安那兒不像鳳陽吃鮮咸和甜口,那邊辣的多,我總是要先適應適應,免得過去了吃不飽喝不下,餓瘦了可怎么辦??刹荒芙邪⒛镄奶?。”
她慣常嘴甜,顧氏心里頭僅剩下的那點郁結跟著煙消云散,摟著她就一口一個乖女。
溫伯誠哈哈大笑,把信往她面前一放,目光灼灼:“娘乖乖跟阿娘他們去永安,阿爹在這兒不會有事。你要是不放心,阿爹每隔五天給你寫一封信,讓人送去。”
溫鸞掃了眼信上的內容:“阿爹說話算話。”
“你爹從來都是一口唾沫一口釘子,若是說話不算話,就叫老天爺天打五雷……”
溫伯誠大手一揮,話沒說完,叫顧氏一巴掌拍在了肩膀上,差點摔了剛到手的豆腐腦。
母女倆瞪圓了眼睛,齊聲“呸呸呸”。
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該收拾的收拾,該準備的準備。臨出城前晚,溫鸞捧了抄好的女四書,乖乖去了正院給老太爺敬孝。
溫老太爺臨了自然沒為難孫女,只點點她的腦門,另外塞了一荷包的金豆子,板著臉讓她出門在外記得給幫忙辦事的人多點打賞,別耽誤了事,也別壞了溫家的名聲。
溫鸞正抽自個兒金庫幾近空蕩,得了金豆子,甜甜喊了聲“祖父”,愣是跪著給溫老太爺敲了半個時辰的腿,這才樂顛顛地回院子。
等第二天天亮,溫鸞再沒賴床,翻身就爬了起來。
按照行程,他們要走水路直接到離永安最近的一處碼頭,再轉陸路坐車去到永安。
溫家已經派人送信去了顧家。
雖說顧溪亭來溫家拜訪,看著像是顧家釋放的一個友好訊號,可溫伯誠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顧家人丁興旺,又是簪纓世族,萬一不愿接納顧氏一行人,他可還命人在永安租賃了一處宅子,倒也能落腳。
一家人收拾妥當,就上了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往碼頭去。
碼頭邊聽著一艘船,普普通通的商船,懸著溫家的旗幟,平素向來是溫伯誠用來運送貨物的,倒是頭次拿來送妻兒出行。
船上的管事領著溫鸞一行人上了船,溫伯誠跟著,將船上伺候的人都叫到了他們跟前認認臉。
“怎么看得這么認真?”溫伯誠揮手讓人退下,一扭頭,見溫鸞還伸著脖子看人,問道。
“水路要走上數日,總歸是記熟了才好?!睖佧[這么答,心底想的卻是那些做事的人里,是不是藏著后來幫著人做壞事的。
溫伯誠沒作他想,安頓好這些,又叫過溫伯仁和溫仲宣仔細叮囑了一番,這才猶猶豫豫地下了船。
一聲“開船”,大船緩緩動了起來。
溫鸞站在甲板上,靠著船上欄桿往碼頭看。
溫伯誠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望著船慢慢遠離碼頭。江水滔滔,他人影漸漸變小,溫鸞伸長脖子看,喊了聲“阿爹”,最后見那個胖墩墩的身影好像跳起來揮手,她忍不住就酸了鼻子。
一想到她離了家,雖與阿娘阿兄還有四叔一道,但丟下阿爹一人在家迎候那些卑劣,就覺得心頭難受的很。
她多活了一世,再沒人比她更明白家人的重要。
她想著顧家,想到顧溪亭,在甲板上一待就是半個時辰。
等到船入大江,遠山漸明,寬闊的江面被日光照射得波光粼粼,水天成一色,蒼鷺不時飛過頭頂,溫鸞突然吐出一口氣來。
雖然卑劣了點,但她想,顧家那條最大最粗壯的金大腿,她勢必要去抱一抱了。
雖然不明白上輩子,顧溪亭耗費了多少功夫,才幫著他們溫家洗去冤屈,但如果這一次,他們防備了那么多,還是遇上那樣的事情,她想求顧溪亭再幫溫家一次。
這個想法……其實有些自私。
溫鸞自己先嘆了氣。
她只能對顧溪亭好一點,再好一點,死皮賴臉地追著跑,到時候盼著他能念在他們之間那點微薄的兄妹情誼,幫幫忙。
“松香!”溫鸞想著,扭頭喊了聲。
聽得松香從船艙里匆忙跑了出來,她忙喊:“快教我怎么編扇墜!”
一定要自己編,才顯得誠意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