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鸞有些不理解十娘的心急。
還是十三娘眨著眼,掰著手指數,她這才恍然大悟。
長房的五娘去年出嫁,嫁的是個在朝當著小官的世家庶子。因是庶出,家并不看重,五娘嫁過去不好不壞。
三房的娘一向在顧家沒什么存在感,由三老爺自己做主,嫁給了自己光祿寺的同僚。對方家世尋常,不過家風不錯,就連李老夫人都不住贊揚這門親事挑的好。
顧家余下的小娘子,按照年齡排序,便只剩九娘、十娘、十一娘、十二娘還有十三娘自己。
九娘倒是訂了親。
正是之前溫鸞怎么都不肯嫁的禹王長子。
這里頭究竟是怎么攀上的關系,溫鸞就不知曉了。
只聽說四房夫妻倆被老夫人叫去松柏堂問過話,之后九娘的庚帖就被他們巴巴地送去了禹王府。
十娘是個氣性大的,又有些心高氣昂,怎么都不肯照著這兩個例子,嫁給尋常人家。
可又不敢像九娘那樣,被親爹送去給一個傻子當媳婦。
自然,她就只能靠自己,挑一個看得上眼的丈夫。
溫鸞這么一想,再去想李府眼下已然開始興盛的樣子,突然也就明白了十娘的心思。
“我與她說,她必然不信。不過有件事,她最好還是知道。”溫鸞拉著十三娘,嘆了口氣,“那李家的表哥身邊有位青梅竹馬的表妹,容貌好,性子看著也不差,若不是家里出了事,只怕兩家可能就早早結了親。我瞧表哥的樣子,的確是歡喜那位表妹的。”
她的話,十三娘自然帶給了十娘。
十娘卻是眉頭一挑:“不過只是表妹,又沒成親。萬一我去人眼前走幾圈,表哥瞧上我了,哪還輪得到別人。”
十娘的自信,溫鸞很快得知,她把該說的說了,至于十娘后頭會怎么做,她便無可奈何。
到闔府去李家的那日,溫鸞到門外,一眼就瞧見了打扮一新的十娘。
十娘生得不錯,出門前又特地用過妝粉,更顯得小臉紅撲撲的。眉心貼著亮金的花鈿,脖子上掛了閃亮亮的瓔珞項圈,茜色交領上襦,加月牙白的半臂,還有米色的珍珠裙……瞧著是把平素最好的一些衣裳首飾全都搬了出來。
溫鸞的目光在她鬢上的珠翠停留了兩眼。
那時去年娘生辰的時候,溫鸞特地從鋪子里挑的禮物。沒能隨著娘去夫家,想必是一早就被十娘要去了。
溫鸞看著,目光就自然而然地對上了十娘的。
后者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瞪眼,氣鼓鼓地上了馬車。
十娘原先在人前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她穿得最好,首飾最是顯眼。盡管爹娘都有些不同意她做這般張揚打扮,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心情。
可溫鸞一出來,什么珍珠首飾全都被踩在了腳底下。
溫鸞的身上又是寶石珠翠、又是金釧玉環的,便是瞧著不甚明艷的衣裳,用的都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鮫綃紗。更不用提她一雙錦履上綴著的龍眼大的東珠。
哪一件拿出來都叫人嘖舌。
十娘氣得上了車,余下的小娘子們便也跟著自己爹娘上了各房的馬車。溫鸞隨著顧氏上車。曹老太太這幾年氣性不減,之前得知是去李府,自然是說什么都不肯去,顧氏只好出面,代表二房。
九郎愛睡,從出門到馬車停下,一直睡在顧氏的懷里。
等溫鸞從馬車上下來,頭頂的珍珠發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身后隨即響起九郎咯咯的笑聲。
溫鸞轉過身,兩手拍拍,抱過弟弟。
她身上首飾不少,隨便一動環佩金釧就叮當作響。
方才一路,她按著首飾,生怕吵醒了九郎,這會兒卻拿一身首飾當起了逗趣的玩意兒,引得九郎不停笑。
“方才那一下,我還以為是表哥回來了。”
顧氏聞聲,搖頭失笑,伸手擦擦九郎的嘴角:“甘州離永安可比鳳陽遠,哪能這么快回來。”
溫鸞笑笑。
她當然知道距離遙遠。只是剛才九郎拽她發帶那一下,讓她一時間想起顧溪亭從前與她玩笑時的一些小動作。
她倒是,有些怪想他的。
那頭李老太太已經迎上了老夫人。兩位老人說了沒幾句話,李老夫人就回身招呼溫鸞。
溫鸞忙不迭過去,給老太太行過禮后,抬頭看著人就笑。
老太太滿臉歡喜,捏捏她的臉:“瞧瞧這小模樣,生得真是越看越好看。咱們永安城里,怕是再找不著這么好看的小娘子了。”
李老太太的喜歡簡單直白,夸起人來,直叫溫鸞滿臉發燙。
長輩們先進門,溫鸞跟在后頭,十娘這會兒從旁邊走過,狠狠撞了下她的胳膊。
溫鸞揉揉肩,卻是理也不理。
天生麗質難不成還得藏起來,不叫人夸么?
李家的法事很長,自然不會叫客人們都陪著在邊上看。在僧人來之前,所有人都進了花廳。
李老夫人一一介紹過去,李老太太便跟著頷首。輪到郎君娘子們,雖沒像對溫鸞這般喜歡,可也依著規矩都送了見面禮。
十娘見她始終不提讓李家的小輩們出來見見,忍不住開了口:“聽娘說有位表哥,不日就要入國子監了。咱們府上的七郎如今也在國子監,不如讓七郎與表哥說說在國子監的事。”
她說完,似乎是沒注意到老太太一時有些難看的臉色,自顧自道,“可惜三哥不在,不然三哥還能幫表哥介紹幾位國子監的先生。”
溫鸞冷不丁吸了口氣,有些嗆到,只能低頭喝水。
幾口喝完一杯子,她忙笑盈盈地端著茶盞討好道:“這茶真好喝。”
老太太臉色原已經難看的發青了,見她突然打岔,低低笑了一聲,同老夫人笑道:“這孩子倒是個嘴刁的。這可是我從外頭帶來的好茶,叫她這么幾口喝,還不知能喝多久。”
老夫人笑:“小姑姑要是嫌棄她了,就給她換上白水,不必浪費這好茶了。”
這么一打岔,一屋子的人竟像是誰都沒聽見十娘的話,紛紛從茶水漸漸提到了永安城這些年的變化和眼下的流行。
聊天自然不會一直就這么聊下去。
僧人遵照時間登門了。李老太太先去前頭迎接僧人,花廳跟花園就留給了顧家人。
溫鸞方才喝了好些茶,這會兒有些憋不住。等解決完問題出來,還沒走回花廳,迎面就遇上了氣鼓鼓的十娘。
“你剛才是什么意思?”十娘質問。
溫鸞頭疼,繞過人就走。
十娘卻不答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咬著牙問:“你干嘛不說話?剛才不是挺能講?你明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你攔什么?就你是好人不成!”
溫鸞嘆氣:“你沒看見老太太的臉色嗎?”
“什么臉色?”
“老太太不想讓表哥出來見人。”
“為什么不想?”十娘想也不想地問,“是不是你上回做了什么?”
溫鸞噎住,甩開手:“你自己說了什么,自己想想。”
她一上來就哇啦哇啦地想和人拉近關系,一時提七郎在國子監讀書,一時又提顧溪亭任國子監博士認識國子監的先生,說的都是可以在那里照顧李英。
老太太疼愛這個孫子,自然是滿心滿眼覺得李英哪哪都是好,壓根不需要走什么關系,幫什么忙。
她哪怕不會為此遷怒顧家,也會覺得十娘太不會說話,有瞧不上李家的意思。
至于背后十娘說這些話的原因,其實只是想見一見李英,這個老太太壓根不會去想。
也可能想到了,卻一點都不樂意讓人真見著。
十娘皺了眉頭:“我說了什么?”
見十娘還是不明白,溫鸞有些耐不住:“你要是連這個都想不明白,怎么就覺得表哥會因為多看你兩眼,就連青梅竹馬都拋下。”
溫鸞這時是真沒耐心再陪十娘耗著了,轉身就往外走。
李家的法事在前院,溫鸞往花廳去,遙遙就聽見前頭有吵鬧的聲音。溫鸞詫異道:“法事的聲音還能傳到這兒來?”
松香搖頭:“娘,這聽著不像是法事。”
瑞香這會兒也聽出來了:“是有人在吵呢。”
聲音聽起來很急,溫鸞怕出事,忙循著聲音過去。這一走,意外地見到了扯著一個白衣和尚的袖子哭的小娘子。
“香兒姑娘?”溫鸞愣了愣。
小娘子抬起臉,一雙眼睛哭得通紅。被他扯著袖子的和尚這時候也循聲看了過來
是拾鴉。
李老太太請的不是弘福寺的師傅。
據說請的是永安城外一座千年古剎落霞寺的高僧,那座廟里共有兩百余名僧人,年年都會下山行善,因此永安城里外的眾多廟宇,這座寺廟的香火比之弘福寺,有過之而無不及。
溫鸞不奇怪老太太請的是落霞寺的僧人,但看到拾鴉還是有些驚奇的。
“溫妹妹。”荊香紅著眼睛行禮。
溫鸞回禮,問:“香兒姑娘這是在做什么?”
荊香抹眼淚:“老太太生表哥的氣,表哥堵了氣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怎么都不肯出來。我聽說落霞寺的僧人最是能開解煩憂,所以我……我想麻煩這位師傅幫我勸勸表哥。”
她沒說李英為了什么賭氣。溫鸞也不問,只是看一眼拾鴉,有些哭笑不得:“可是姑娘,這位小師傅不會說話。只怕是開解不了表哥了。”
荊香一愣。
拾鴉這時雙手合什,默然無聲地行禮。
荊香當下紅了臉,愧疚道:“我……對不住……小師傅,我不知道您不能說話。”
她有些著急,眼淚作勢又流了下來。
溫鸞跟著也慌了,忙讓瑞香扶住搖搖欲墜的荊香,把人扶回屋去休息。
人走遠了,溫鸞這才松了口氣。
她扭過頭,頭上珠翠嘩啦作響。
“小師傅,你如今在落霞寺掛單了?”
她笑盈盈地問,就見拾鴉抬起胳膊,從寬大的僧袍袖口里拿出一封信。
溫鸞正詫異著,低頭去看遞到面前的信,就聽得眼前的啞僧突然開了口。
“這是大人囑咐給娘的信。”
溫鸞驚愕。
一時間竟不知道是驚訝顧溪亭的信在拾鴉手里,還是錯愕她兩輩子以為的啞僧,其實不光能說話,還是皇城司的人。
所以……上輩子,他會出現在別業門外,并不是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