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離開住所之后, 梁閣影去了一趟學(xué)校把畢業(yè)論文上交給導(dǎo)師，隨后又?jǐn)y帶畫具回公寓, 因?yàn)樵碌浊八€需要上交一幅畢業(yè)作品。
    回到公寓，不見易展川的身影, 她才恍然記起他有工作。也對，他陪她住了好幾天醫(yī)院，累積的事情肯定不少，估計有他一陣忙活。抱著竊笑心理的梁閣影踏入他的書房，開始調(diào)顏色盤。接下來，便是專心投入繪畫中數(shù)小時，待再抬頭時已是晚上十一點(diǎn)多。她無意識地皺眉, 他仍然沒有回來。
    收起畫具, 拿著手機(jī)走到陽臺上，晚風(fēng)徐徐吹起烏黑的發(fā)絲。將貼在臉上的發(fā)絲勾攏到耳朵，她猶豫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可是，他愛回不回來關(guān)她什么事, 梁閣影這樣想。
    最后, 她還是打了，只是無人接聽。她狀似無所謂的收起手機(jī)，走進(jìn)廚房搗鼓食物填塞肚子，雖然肚子已經(jīng)饑餓過頭沒有知覺，不過她可不想年紀(jì)輕輕便落得一生病。與此同時，她決定忽略心里的那一抹不適。
    m市郊區(qū)，環(huán)境頗佳的區(qū)域, 零零散散幾棟小型別墅，燈火通明。
    剛洗完澡的易展川邊擦拭濕淋淋的頭發(fā)邊拿起手機(jī)察看，未接來電里有一條“小影兒”的記錄。
    薄唇緩緩勾起，他按下回?fù)苕I，下一刻又因?yàn)橐魂嚽瞄T聲而迅速按了掛機(jī)。易展川暗嘆一聲，這么晚會來找他的估計除了易太太，還是易太太。
    打開門，果不其然看見一張成熟的娃娃臉。棕色的大波浪卷發(fā)，皮膚白皙，一雙美麗的丹鳳眼，嘴唇小巧，雙頰有一點(diǎn)兒嬰兒肥。歲月并未在蘇薇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四十五歲的年紀(jì)，卻有三十出頭的相貌，不得不說上帝對蘇薇眷顧有佳。何況老公是軍區(qū)政委，兒子是□□，不管怎么說，是女人都可能會羨慕蘇薇吧。
    但是又有幾個人知道，蘇薇恰巧也是因?yàn)檎煞騼鹤拥纳矸荩簧芫惺⒍ê芏嗍虑闊o法肆意盡興，事事都要顧及他們的身份，會不會造成負(fù)面影響。久而久之，蘇薇活潑開朗的個性漸漸沉悶消逝，褪變成一個符合易康睿理想中安分守己的婦道人家。
    易展川從小到大便不喜歡母親一味的遷就父親、目盲的聽從他，完全失去沒有自己的世界。正是因?yàn)槟赣H對他很好，他才希望母親不要為了父親、為了他而活。
    “小川啊，媽煮了點(diǎn)蓮藕粥，清熱消火，你趕緊吃了吧。”蘇薇走進(jìn)兒子的房間，將托盤放到桌上，把兒子推到凳子上坐下，拿下他頭上的毛巾替他擦拭頭發(fā)。
    “媽，你不去睡覺，大晚上折騰這些干什么。粥我會喝，你趕快休息去。”面對母親，易展川沒辦法維持冷面孔。他覺得母親更像一個天真的小孩，需要人哄需要人趕。
    “好啦，我知道。人家不就是想和你多說說話嘛，你平時工作多，也不經(jīng)常回家，跟你爸一個德行。”蘇薇幽幽的嘆息。
    頓時，易展川的額頭滑下三條黑線，對母親的抱怨不敢茍同。他怎么會和父親一個德性，他分明每周都會回家一次，并且父親叫他回來，他也都會提前一天回家。然而父親易康睿回家的次數(shù)，都是以月為單位。再者說，他從不會像父親一樣拿條條框框來規(guī)矩別人。
    見兒子的表情逐漸趨向不悅，蘇薇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小川，你有沒有女朋友呀，怎么也不帶回來給媽瞧瞧。”她從來沒見過兒子和什么女秘書、女明星搞出一點(diǎn)花邊新聞，莫非她家的兒子是個gay不成？
    易展川對母親話題轉(zhuǎn)變的能力十分無語，頗為無奈的扯扯嘴角，“我怕你嚇到別人。”
    正在替兒子擦拭頭發(fā)的蘇薇聽到這話，猛地用毛巾摔了兒子一下，嗔怒道：“我又不是母夜叉，怎么會嚇到兒媳婦！”分明就是他自己沒用，找不到女朋友還賴她頭上，可惡，不孝子！
    易展川面無表情看著她，“你現(xiàn)在就是。”好吧，除了梁閣影敢打他以外，母親也是一個敢對他動手動腳的女人。那么，以后還會有第三個女人嗎？例如女兒……
    聞言，蘇薇甩起毛巾作勢又要打他，轉(zhuǎn)念一想又停下動作，樂呵呵道：“照你這么說，就是有女朋友咯？那，明天你把她弄回來給媽看看。”兒子的女朋友，哦呵呵，她離當(dāng)婆婆的日子不遠(yuǎn)啊。
    弄回來？她還真敢說。易展川無語的抽搐嘴角，淡淡道：“明天，父親回家。”
    蘇薇驀地睜大眼睛，又倏地皺眉，一臉苦惱的看著自己兒子。易展川拿起桌上的蓮藕粥，慢條斯理吃了起來。父親和母親是家族聯(lián)姻，母親嫁給易康睿以后，里里外外扮演一位知情達(dá)理的婦人，謹(jǐn)遵賢妻良母的四個字。活潑的本性也只敢偶爾在他面前拿出來秀秀，于她的丈夫面前，估計是打從心里的畏懼害怕。
    “好吧……那改天有空再說。”
    翌日，梁閣影早早便去了藍(lán)閣戲院。
    自從遇上易展川以后，她總是常常缺席戲班的演出，很是慚愧，非常對不起師傅的栽培。除此之外，她也很少去酒吧兼差。早前，九一酒吧的老板阿延還發(fā)短息問她：最近怎么很少來酒吧，是不是中□□，是的話可不能忘記他……她只好拿畢業(yè)一事來當(dāng)擋箭牌使使，心中的自責(zé)更甚，酒吧老板阿延曾經(jīng)在她生活艱難時期幫過一把。唉……難怪別人都說談戀愛的女生沒有時間，何況她精神上還沒有談呢，只是身體上付出便已然如此。
    戲院外的大海報換上一幅嶄新的劇照，從人物的戲曲服裝等飾物，梁閣影一眼便看出該曲目是三國演義中的《甘寧百騎劫魏營》，并且飾演甘寧者是朱紫燕。梁閣影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絲毫不甘心，亦沒有絲毫委屈。藍(lán)閣戲班里本就人才輩出，而朱紫燕戲劇上花費(fèi)的功夫本就比她多，能取代她的位置也實(shí)屬意料之中。何況，她已有打算和師傅說明，一個月以后專心投入fly畫廊的工作學(xué)習(xí)。畢竟，她時不時就請假缺演，對戲院的影響也不好。
    “那么，你要好好努力。”藍(lán)櫻一臉欣慰，拉著她的手眼含不舍，殷殷叮囑：“記得偶爾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媽子。”
    梁閣影用力抱住師傅已經(jīng)蒼老的身體，眼眶微濕，“師傅，謝謝您。”請?jiān)徦淖运剑运降叵胍咏闹械臏嘏嘁稽c(diǎn)。
    帷幕緩緩拉上，演員紛紛下場走進(jìn)后臺。
    梁閣影還未轉(zhuǎn)身，便聽見一道尖銳的唱腔傳來，拉長的音調(diào)中富有濃濃的諷刺。“喲，這誰呀，貴客呀。”朱紫燕揮舞著袖子踱步至她身邊，旋繞打轉(zhuǎn)。
    眉梢重重一蹩，梁閣影的不悅目光射向朱紫燕。下一刻，只見朱紫燕忽然將寬大的袖子拈起來遮住自己，繼續(xù)唱說道：“咦，小姐你瞪我作甚，別嚇唬小女子可行？”
    “朱紫燕，你夠了沒。”梁閣影冷冷的呵斥，見不慣她囂張的行為，十分礙眼。
    “呵呵。”猛地摔下袖子，朱紫燕撩起衣擺坐上原本是屬于梁閣影的位置，抬起下巴睨視她：“如何，你覺得我演的怎么樣。”
    “不錯。”梁閣影冷淡的陳述。朱紫燕演得確實(shí)不比自己遜色，只是她驕縱的性子實(shí)在不討喜，總是認(rèn)為世界該以她為中心旋轉(zhuǎn)一般。
    “這可多虧你呢，要不你的退讓，我怎會有機(jī)會向大家證明自己。”朱紫燕的嘴角有明顯的笑，好不得意。
    梁閣影輕瞥一眼周圍的人，均是一副旁觀看戲樣，漠然道：“你要道謝的就不必。另外，你坐到我的包了，麻煩你起來。”
    彷佛被激怒了一般，朱紫燕猛地一摔桌子，厲聲喝道：“誰要跟你道謝啊，梁閣影你真是厚顏無恥，別以為你搭上m市□□就是麻雀變鳳凰！居然連戲院的根本都可以拋棄，別忘了，你也只不過是一個戲子！”朱紫燕這句話吼出來，幾乎讓后臺所有人都停住動作，十分詫異的看著她們。
    本來梁閣影和朱紫燕兩人不和、敵對在藍(lán)閣戲院早已見怪不怪。只是這一段時間，梁閣影經(jīng)常性的請假，而朱紫燕漸漸代替她的演出，讓班里的人都在暗暗懷疑，梁閣影是不是要辭演戲班。如今怎吵著吵著，居然扯上m市的□□……藍(lán)閣戲院是有很多達(dá)官貴人來看戲沒錯，可是演員勾搭上當(dāng)官，尤其還是梁閣影……實(shí)在令人難以置信。
    晴天霹靂一般。梁閣影的臉色倏地刷白，震驚的瞪著朱紫燕，下意識地反駁她，“你不要胡說八道……”然而，顫抖的聲音低得沒有任何威懾力。
    朱紫燕冷笑一聲，諷刺無比道：“胡說八道？梁閣影，你是要我拿點(diǎn)實(shí)質(zhì)性的證據(jù)出來嗎？”
    一下子，梁閣影連嘴唇也血色全無。
    易家。
    客廳的氣氛有點(diǎn)兒尷尬，蘇薇的視線偷偷來回于丈夫和兒子身上，暗自納悶為什么兒子之前喊了一聲“父親”，丈夫淡淡的應(yīng)一聲，然后便一言不發(fā)的沉默。看來他們父子之間有代溝，蘇薇暗暗點(diǎn)頭，然后又默默算數(shù)起來。三歲一代溝，兩人相差三十歲，那么他們間代溝到底是有多大多深啊……
    “太太，水果切好了。”幫傭恭敬道。蘇薇點(diǎn)點(diǎn)頭接過她手上的盤子，然后放至客廳的茶幾上，對兒子和丈夫說道，“吃點(diǎn)水果吧，對身體好。”
    易康睿輕微頷首卻不動手，易展川則是直接用竹簽插起一塊送到她面前，道：“您吃。”蘇薇在丈夫看不見的地方對兒子齜笑，然后拿著兒子給她的“愛心水果”默默退到一邊的沙發(fā)上，安安靜靜當(dāng)個隱形人。
    忽然，易康睿開口喚道：“展川。”
    “是，父親。”
    易康睿坐姿筆直，身形之間隱現(xiàn)一股強(qiáng)勢的軍人氣息。“我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父親請說。”
    “官場上，為人處世不宜摻雜自己的私心。”易康睿話雖說的輕描淡寫，可是深藏的含義令易展川一怔，隨即聯(lián)想到什么，眉頭不由輕皺，只道，“父親說的是。”
    “那么，我希望不會再有類似榮蒼縣縣長的事情發(fā)生。”于此，易康睿冷厲嚴(yán)肅的眼眸倏地看向兒子。
    易展川呼吸一凜，多年來父親第一次這樣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