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個大專生去給博士碩士生去講課,這簡直是開玩笑。
但這看來頗為荒謬的玩笑卻即將上演。
這世上多的是高分低能的角色,也多的是死搬書本生搬硬套的主,如果你確有所能,那即使你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那又有什么關系呢?
謝院長打過招呼后,下午麻院長就打電話過來要接人。當時姚慎正帶著幾個實習生在看新病人,謝院長放心不下,親自跑過來交代了,見姚慎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便說出了這么一番話來。
姚慎勉強笑笑,道:“跟他們說中醫,他們能懂嗎?這樣的課又怎么說得通?”
謝院長安慰道:“他們一般都經過了一年中醫的選修,你說的他們多少應該懂得一點的。如果不懂,那干脆就讓他們學中醫吧。”說完,老院長的嘴邊掛上一絲微笑。
姚慎也笑了笑,道:“讓他們學中醫,那還不是讓他們從頭開始,哪個愿意呢?”
謝院長鼓勵道:“這根本就沒什么,心情放輕松點,就算說不通,那是他們的事情,對嗎?”拍拍姚慎的肩膀,又道:“麻院長說要來接你,讓我給推了。等下讓小馬送你,你對醫大不熟悉,讓謝菲陪你一塊兒去好了。”
醫大與醫大附一一起,都坐落在城南,與中醫附一的地段相比,醫大附一要顯得偏僻得多。桑踏那一路開過來,只見街道兩旁的樓房逐漸變得矮小陳舊,再不是動天街路段的那些高大的商務用樓大商場;相較起來,醫大所處的恣蚊路段上所分布的醫院要多得多,徐梧市人醫第一至第四醫院都在這附近的地段,而這些醫院所處的位置也都沒有中醫附一那般好,盡管有著種種不利因素,但這幾所西醫院的年收入都要比中醫附一要高,就更不用說那在遠近聞名的醫大附一了。
與中醫附一旁邊那些五花八門的店子不同的是,在醫大的大門兩邊都是一長溜的個體書店,專賣中西醫相關的各種書籍,什么教材、某某名醫經驗談、實用某科手術圖譜等各類書籍,只要是在校的在職的醫務人員感興趣的,這里幾乎都能夠找得到,雖然是個體經營,但卻要國營書店中的品種齊全得多。姚慎以前在學院讀書時曾多次來過這里買書,與記憶中的恣蚊路相比,這里只稍稍增加了幾棟摩天大樓,看看上面的招牌盡是郵政、銀行之類單位的牌匾。
恣蚊路實際上就是醫大的天下,這附近的大小商店全部圍著它運轉,恣蚊路其實就是個醫學城。
桑踏那在進恣蚊路后開始放慢速度,在那一排書店的中心位置處向街的左側一拐,進了一個大門。只見大門的左側豎著一秀氣的花崗巖拄,大約與門等高,上書著“團結、嚴謹、求實、奮進”幾個字,而在大門的橫幅上則批就“徐梧醫科大學”幾個字。這模樣與姚慎當年來時的情景差不多,與徐梧中醫學院剛剛整修過的大門相比,這里要顯得古舊雅致得多。姚慎心中一動,問道:“醫大是什么時候建校的?”
在小時候,謝菲經常在麻人旺的帶領下到醫大玩耍,到年紀大些時候,每到逢年過節,謝菲都要提點東西來看望麻院長,這醫大對謝菲來說,可是熟溜之極,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自從進了中醫學院后,謝菲便開始對醫大有著一種抵觸情緒。兩人自上車來一直未說一句話,這中間固然有著謝菲的故意回避,但難說醫大不是一個原因。
“與中醫學院建校時間差不多吧,都在1963年左右。”其實,中醫學院的前身是國醫學術專科學校,如按歷史來說,是要比醫大要早上二三十年的,但在謝菲的感覺中,醫大要比中醫學院更顯得幽深雅致,在幾乎了無人跡的樹萌綽影中隱隱透出一股郁郁的書香之氣。
姚慎“哦”了一聲,便未出聲了。
謝菲忍不住了又道:“跟醫大比,中醫學院的學習風氣實在太差了。你看醫大校園內現在沒什么人,這或許是上課時間所致,但就算到晚上休息時間,校園內的情景跟這也差不多,學生們都是爭取盡量多的時間來看書,又哪來人來閑逛?”
這個話題就有些顯得沉重了,姚慎沉默。姚慎還在學院讀書時便聽說過,醫大院內學習氣氛特好,那些學生讀書認真得幾乎有些變態,在天氣寒冷時,常見一些學生抱著毯子與書本,早早的去階梯教室去占位自習,而這樣的看書往往要到凌晨三四點鐘,相比之下,學中醫的就要散漫得多,大家多沉迷于風花雪月中,沒有幾個能靜下心來讀書的。看情形,兩所大學還各自保留著以前的傳統,所以,醫大的學生畢業后是自己挑單位,而學中醫的畢業后單位都不挑。這兩廂相較之下,高下還不立判?中醫教育的“根”就已趕不上別人,那被別人遠遠甩在背后是可想而知了。
思索間,小馬早已把車泊好,姚慎與謝菲各自推門下車。
小馬將車內的音樂放起,道:“我只能送你們到這里,附一那邊車位早就滿了。等下你們出來時,我還是到這里等你們。”
醫大附一就在醫大的對面,兩者僅隔著一條街,與醫大的幽靜截然不同的是,附一院內可是人聲鼎沸,盡管天氣炎熱,但入目處盡是來去匆匆的人影,或者是身著白衣的醫務人員,或是面帶病色的患者,一片繁忙的景象。而停車場內早如小馬所說的,泊滿了各色小車。
謝菲在走進門診大樓后就撥了電話,姚慎游目四顧間聽得她道:“麻伯伯,我們到了門診大廳有中央空調,不熱的你不用來接,我們自己過來.”把電話掛斷,轉對姚慎道:“姚大哥,我們現在去血液專科吧,麻伯伯在那邊等我們呢。”
姚慎點頭。
血液病專科的位置處在門診樓之后,在醫大附一住院樓的第六棟,在到達前得穿過人潮洶涌的門診大廳。開始姚慎是讓謝菲帶路,兩人循著人叢間隙向目的地進發。行進中,姚慎看那一向保持幽雅從容的謝菲的身形竟變得頗為靈活,在會聚省內各地求診的病人中,時而矮身低伏,時而側身讓過,那淺綠淡白的碎花長裙隨著她身形的變幻而勾勒演繹著莫測的線條,驚心動魄。好不容易出了大廳,謝菲好象還沒從剛才的狀況中恢復過來,有幾分興奮的道:“走過這一段就好了,附一的病人就是多,要是我們那邊也有這么多病人就好了。”姚慎看她小巧的鼻尖上微微冒著汗,便很自然的伸手去輕輕的擦了,另一只手則握住她的柔荑,反客為主的帶著她前行。謝菲當時一怔,俏臉微微泛紅,半晌才道:“姚大哥,你知道地方嗎?”姚慎似乎有些迷惘,道:“我沒來過的,但卻感覺很熟悉,真是奇怪。”似乎是為了印證什么,在說完話話后,姚慎稍稍加快步伐,等到了血液專科時,姚慎幾乎是小跑著前進了,這也虧得謝菲向來不喜穿高跟鞋,要不然是無論如何也跟不上他的腳步的。
進電梯后,姚慎似乎想通了什么一樣,將握著謝菲的手輕輕放下,神色間便似見了多年好友一般,有著說不出的興奮,又或是被迫見了躲避已久的敵人一樣,面上寫著無可奈何的無力苦笑。謝菲頗為奇怪,問道:“姚大哥,你沒事吧?”姚慎搖搖頭。謝菲安慰道:“不要緊的,你就當做是給我們學院的那幫實習生講課罷了。”姚慎又點點頭。
五樓有一大間會議室,內里卻不是一般會議室那樣布置,而是安放著階梯教室中的那種長條立凳這是血液病專科的教學基地,平時專用于給實習生進修生講解臨床疑難課,有時也用于本院醫務人員的專業培訓。
姚慎與謝菲到達時,會議室內早坐滿了身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估計其中的大部分是實習生,也有幾個顯得老成些的,這些肯定就是血液科的大夫了。大家正隨意的在談著什么,這就使得會議室內有些嘈雜。
而麻樸直則搬了張椅子坐在門邊,對這情景不聞不問,直到見姚謝二人來時,才站起身來相迎,遠遠的就伸著手道:“歡迎我們年輕的中醫專家來講課啊。”姚慎忙舉手相迎,兩人的手在中間握在一起,上下搖晃了一陣。其時姚慎心中充滿著孺慕的情緒,喉頭陣陣的發緊,說不出話來,只好緊緊的與麻老先生握手親熱。麻院長雖略感奇怪,但也未做多想,和謝菲一句“賢侄女乖侄女”的招呼后,便拉著姚慎到會議室的講臺上,道:“向大家介紹一位醫壇新星、白血病斗士姚慎姚先生,相信大家都在上一次的中西比武中對他有所了解了。現在我們就請他來對白血病的治療來談一點治療心得,大家歡迎。”
現在是趕鴨子上架,不說也得說了。姚慎走上講臺,清清嗓子,硬著頭皮道:“要說白血病的治療,就得先說說‘聯合方劑’,‘聯合方劑’的理論來自于。”姚慎對“聯方”可說是了然于胸,這刻說起來自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運用針灸的理論指導臨床用藥,而參赭鎮氣湯與升陷湯的聯合則是‘聯方’的雛形。”姚慎拿起粉筆在身后的黑板上寫下幾個方子,然后用畫出箭頭來表示或升或降的方向。
只聽臺下有人道:“姚先生,可以問你個問題嗎?”姚慎回過頭來,見是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年輕人,當下點了點頭。那年輕人用手扶了扶眼鏡,道:“你這‘聯方’的理論似乎是建立在針灸的基礎之上的,據我了解,目前在國內外還沒有一家研究機構能證明針灸里的經絡穴位的存在,對此你有什么看法。”
姚慎頭皮微麻,暗道:這話兒終究還是來了。但面上不動聲色,笑道:“也還不是沒有一家機構就能證明經絡穴位不存在的啊。”
那年輕人想了想,道:“國外比較一致的看法:經脈是神經、肌鍵、淋巴結等的綜合,所謂那些經脈其實根本不存在的;而且在實際上,無論我們用什么辦法也難以測出中醫所說的‘經氣’。在臨床上,針灸療效最為突出的特色應該是治療中風所致的偏癱,歐洲在發現針灸治療偏癱的特效之后,用現代醫學、生物學和物理學的方法開展廣泛研究,得出針灸治療中風主要就是刺激神經的結論,因此研制出了大量使用電子脈沖刺激神經的方法,效果遠遠超過了傳統的銀針,時至今日,歐洲在“針灸”治療偏癱的方面已經走在了我們的前面。對此,你有什么看法?”
學西醫的學生一般要比學中醫的學生素質要高,這能從高考時的分數看出點端貌。這些牛人普遍的學習認真,更加上博聞強記,有厲害些的,書本上的知識是難以滿足他們的需要,這時他們往往會涉獵更廣泛的領域。就象眼前這位,肯定比較傾向于國外的研究動向,其實不獨是他,一般學西醫的都更關注國外的新知識誰叫國外的西醫要強呢?
姚慎看看麻院長,老麻朝他點點頭,謝菲則早拿了凳子坐在麻院長身邊,這時則給姚慎一個鼓勵的微笑,一副見慣不驚的樣子看來在學術會上,學西醫的比較喜歡各抒己見。既然從老麻那里得不到幫助,那只好一切自己解決了。“電子脈沖,那應該物理療法的一種,其治療偏癱的原理不過是借鑒了針灸的某些方法,它應該是屬于是針灸的一個分支,并不能完全代表針灸,就象針灸并不僅僅用于治療偏癱一樣。”
“比如?”
“比如臨床常見的發熱,用針灸可以刺十宣、合谷、大柕、曲池、內關、外關等穴為,在臨床上只要依法辯證,組穴適當,一般都能取得比較好的療效,電子脈沖估計就沒有這個功能吧。”
姚慎原是梅縣的一個小中醫,平時用得上的就是開開中藥方子,對針灸沒有什么涉獵,對電子脈沖更是沒丁點接觸,不過是憑著以前所了解的東西來回答了,此時的回答看來還過得去,但繼續下去的話就難說了。于是一心之盼對方偃旗息鼓就此議和,誰知道對方根本不體諒姚慎的苦處,道:“我們科室眼前正好有個發熱的病人,上午經過一系列的對癥治療都沒有好轉,看看姚先生能否給我們表演一下神奇的針灸奇技?”
姚慎的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這下玩笑可開大了,還現場表演!但眼前的情勢勢不能低頭認輸的,如果認輸了,那不是變相默認針灸是虛假的?那建立在針灸基礎上的“聯方”又怎么能立得住腳?當下只得硬著頭皮道:“首先聲明,我對針灸的了解僅得一點皮毛,但諸位若是實在感興趣,那我就勉為其難了。”臺下眾人一陣掌聲這架勢,可不是繼續在趕鴨子?
于是那年輕人走先,姚慎及幾個對針灸比較感興趣的年輕人,還有麻院長謝菲,這一幫人浩浩蕩蕩的向病房進發。
路上,那年輕醫生向姚慎介紹了大概情況:這病人是上午進院的個白血病患者,以前做過一次化療,屬于緩解期間,這次是第二次入院,體溫有39.5度,脈搏100次/分,血壓與呼吸還可以,神志不甚清楚,表現得比較煩躁,血象化驗結果白細胞正常,本來應該收住內科的,但病人家屬說是白血病,死活要住血液專科。上午的治療包括物理降溫、補液等治療,現在病人體溫還在38~39度間徘徊。
進了病房,姚慎看那病人的頭上敷蓋著個冰袋,左臉頰上隱有青氣顯露,在左手上還輸著液體,姚慎拿起病人的右手,只見掌心里潮濕,甚至沁著汗滴,把把脈,脈象數而有力。再問問病人的家屬,說是病人自昨日起便出現口渴喜飲,今天發現情況不對才送來醫院的,再細問一下得知,病人已經有兩天沒大便了。
渴而喜飲、手心多汗、兩天沒大便、脈象數而有力,這應該是個陽明病的胃家實證,但病人面上隱現青色,又似有肝實血熱之象,當前應先瀉肝實,刺期門而瀉肝決實這實是《傷寒》中陽明病的某一證。
想到這里,姚慎原本繃緊的心放松下來,心頭卻浮現一段歌決:傷寒痞結脅積滿,宜用期門見深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