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醫生一直以來就有一種危機感。
就是這種危機感能讓他在眾多同學中脫潁而出,以一個本科生的身份留在了附一(醫院),也是這種危機感讓他能更快的掌握一些大內科醫生必須掌握的東西。有同學說他太過功利,太講究實用,這從他的醫囑上都能看出來大劑量的抗菌素、激素類藥物的應用,只要當時不錯,以后的事才懶得管。危醫生對這種說法是嗤之以鼻的,如不是功利,自己不定早就被發配到什么窮鄉僻壤里去了,還能坐在這環境幽雅的附一?臨床太功利?那你說什么不功利?中藥嗎?西醫治不好的,中醫往往也沒辦法,中醫治得好的,西醫的速度就要快些,你說是選哪樣?危醫生的這套說辭往往把對方說得口張舌結,無以為繼。
現在,這危機感讓他開始接近謝菲。
每天,除了查房開醫囑寫病歷,還要把剩下不多的時間用來看書,以應付院考、職考、級考,要想拿出大把時間無所謂想去外面結交,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科室里最讓他羨慕的就是王主任,王頭是混到頂了,行政上又不想繼續升遷,日子過得很悠閑,另外一個就是謝菲了。謝菲的學習工作任務一樣的繁重,但她竟然能有時間上網,何況是在辦公場所,這在危醫生以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不過,想想她老爸在醫院里的位置,又心下釋然,是啊,她根本不需要表現什么,又有什么不可以上網的?別的科室的電腦都不能上網,就大內科的可以,說不定這根本就是他老爸示意的。謝菲還有一絕招就是讓實習生寫病歷。中醫學院畢業的學生難就業,現在的學生多是無心學習,往往早班查完房,老師走了他們跟著就閃人,危醫生以前曾聲色俱厲的讓自己手下的一名實習的跟班坐點,他當時嘻皮笑臉的,但等危老師一個不注意,人就不見了,看看其他組的學生情況,危醫生也是無法可施。而謝菲與實習的生一般大小,或許是從小驕縱慣了,往往是撒嬌般的說:很累啊,某某某今天幫我寫某某床的病歷喔。說話時笑面如花,難得有幾個跟教的能拒絕。
不過這還不是危醫生接近他的理由。有報道說,現在的醫務人員是婚嫁難的一個群體,一般都是內部解決。自己一天都呆在醫院,確實沒時間去泡mm,也起了內部解決之心。謝菲人長得不錯,家境可說上乘,在醫院又有一定的勢力,本著實用的原則,謝菲肯定屬于上上之選。
可能是危醫生“一不小心”,把謝菲想違背原則的話與主任說了,從而造成兩人間的不必要誤會,謝菲開始是沒怎么給危醫生好臉面,不過,經過這兩個月的努力,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是那么明顯了。
這時,兩人就坐在醫院對面的一家咖啡店里。
謝菲穿著一件休閑白t恤,下著一碎花長裙,一頭秀發只不過簡簡單單的絆著,手也只不過是悠悠的調弄著杯中的雀巢,但看起來卻是那么的賞心悅目。
“危大哥,你不是一直問我上網玩什么嗎?
危醫生點頭。要接近甚或掌握一個人,首先就要了解一個人。謝菲在辦公場合上網的時間畢竟還是少,加上又刻意的隱藏形跡,旁邊人一般是不知道她在玩什么。
“以前上網只為了寫點東西,現在就只與一個人聊天。”女孩子對于感情是比較敏感的,危醫生的刻意接近意味著什么,謝菲是清清楚楚的,雖然對他談不上太反感,但也不不是很有好感,這時故意拿了這話題出來說了,就想看看他的表情反應。
“只一個人?”危醫生重復道。
“對,只一個人。”謝菲肯定的回答道:“一個我的偶像。”
這或許是擺明了的拒絕吧,但危醫生心存僥幸,或者說是不甘心就這么失敗了,于是強笑著問道:“什么人這么魅力?讓我們菲菲如此著迷?要知道網戀往往是不可靠的。”
謝菲悠然說道:“我們還談不上網戀,不過我對他確有好感。”大有深意的看了危醫生一眼,又道:“他是我們的同行,以前也是網上的一寫手,我們有共同的興趣和愛好。”
危醫生下意識的說道。“同行?”明擺著處于被拒絕狀態,但又要表現出知識分子的涵養,這時的男人應該最是尷尬了。
“是的,也是中醫學院畢業的,算起來還是我們的學長。”看著危醫生探詢的目光,謝菲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名字,只知道他在梅縣中醫院,戊市的梅縣,網名叫做無人喝彩。”謝菲今天同危醫生出來的意思也確是為了給對方一個明確的暗示,不過自己在外面沒什么相好的,臨時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就把近來頗為投緣的網友拿來頂數了。
危醫生故做驚訝的說道:“梅縣!不會吧?你不說戊市我還不知道。我們菲菲的眼光不會就這么低,找個朋友找這么遠吧。”正正領帶,危醫生頗為自信的說道:“怎么說你們還沒確定,我應該還是有機會的,你說呢?”
謝菲討厭他那自以為是的樣子,當下說道:“偏遠地區又怎樣?難不成就不能出人才?”就你那模樣才是人才?謝菲好容易才忍住這句即將脫口而出的話來。
危醫生是個功于心計之人,看謝菲那神色,哪還有不清楚的,當下抑住心頭不快,緩緩的說道:“哦?他還是個人才?那你說說他都有什么本事?”
謝菲見危醫生那不忿的樣子,不知怎的,心里明顯的輕松下來,含笑說道:“中醫。”低頭淺嘗了口咖啡,這才又道:“在你眼里,中醫是沒什么用處的,是吧?甚至可能已經忘記你還是學中醫的了。但他不同,他遇到問題往往先從中醫著手,常常是很平常的一味藥物,在他手里卻發揮出不同尋常的效果。”
謝菲此時對無人喝彩的了解還沒有那么的深,這一番言辭有明顯的美化傾向,不過為了氣氣眼前這個令人討厭的角色,那就顧不了那么多了。何況,無人喝彩遠在梅城,危醫生根本不可能跑去那里去了解,那還不由得自己說了。
危醫生不怒反笑,說道:“哦?是嗎?中醫這么厲害?”
謝菲見他一副不信的樣子,便說道:“你還記得那個胸腔積液的病人嗎?就是我違背原則用防己黃芪湯與防己茯苓湯的那次,那就是他告訴我用的,那就是他的手筆。你不是輕視中醫么?你不是重視原則嗎?在你眼里沒用的中醫,不需要抽水,一個星期就把那病給治了,在你眼力,不可違背的原則,別人偏就違背了,你說怎樣?”
兩人共事良久,雙方都頗為了解,這時謝菲拿了危醫生平時頗為得意的來做說辭,并且打擊有之,當下也顧不得再做儒雅狀,冷笑著說道:“我當是什么大病,原來不過是個胸腔積液,呵呵。”
胸腔積液多了,會壓迫人的肺,讓人極端不適,但在臨床上不過是常見病多發病,易治易好,與其他種種疾病相比,確是算不了什么,難怪危醫生頗為不屑。
“窺一葉而知全豹,知道施金墨(當代名醫,已故)嗎?施氏之出名,還是在于“對藥”(相互依賴、相互制約以增強療效的兩種藥物)的運用,從他(無人喝彩)把防己黃芪湯與防己茯苓湯聯合運用用于臨床來看,恐怕他已掌握了“對方”也是不定的。”想起有可能出現一種新的治療思想,謝菲不由頗為神往。
“‘恐怕?’,你不過是猜測吧?也許他不過是運氣好,瞎貓逮著死老鼠碰上的吧。”危醫生抓住謝菲的語病,奮起反擊。
謝菲對無人喝彩(姚慎)了解不多,近段時間又不敢刻意的去追問他聯合用方的原理,這番說辭不過是憑近段時間自己揣摩所得而說,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把無人喝彩說得厲害些。不過畢竟是應急之辭,說不出更多東西來,只好把話風一轉,說道:“你不覺得我最近厲害多了嗎?那就是他指導的功勞。”
“胸腔積液事件”之后,謝菲仿佛通過了王主任的考試一般(謝菲不知道是王主任與她老爸密謀所致),后來謝菲逐漸接管了些不同類型的病種,這類病種都有一個特點,易治易好,但卻是考驗人的應變能力。謝菲一般是先按原則照書本處理了,回過頭再去詢問姚慎的意見,往往多有收獲。
“譬如,你那個21床,低熱、咳嗽、心悸一周,胸片心電圖又無異常發現,經你吊了幾天的抗菌素,未見好轉,我只不過是給他用了兩天的生脈飲,情況就大為不同了那是他告訴我說:低熱病人如用抗菌素效果不佳的話,可能是氣陰耗傷,可用生脈飲試試。”
“又譬如,你那個24床,胸悶心悸反復發作一年余的病人,經你用西地蘭(抗心衰藥)效果不佳,我也給他用了生脈飲,癥狀也是大減,那是他告訴我說:心臟病人往往多服復方丹參片一類的活血化淤藥,耗傷氣血,用生脈飲效果最彰。”
大內科有七個醫生,每人分管八張床,17~24床歸危醫生所管。危醫生見謝菲近來似對臨床的興趣大增,有心討好,便把一些不怎么危重的病人讓她來處理,謝菲往往開出些在他看來頗為怪異的處方無用無害之類吧,但往往卻又效果不錯,當時自己還贊她蘭心慧質,沒想到此刻卻被她用來作為比較。危醫生不由有些氣急,說道:“既然他那么厲害,明天我給你找個病人讓給你,看看他能拿出什么高招吧。”
危醫生找的病人自是讓他頗為為難的病人,危醫生的話中之意就是:你把無人喝彩形容得那么神奇,如果我找來的病人他治不了,那你所說的一切肯定就是謊言。這世上沒有哪個醫生能包治百病的,謝菲也是知道危醫生的話中隱有陷阱的味道,但畢竟還是年輕了點,忍不下當時這口氣,當下俏臉含笑著說道:“那危師兄你就放馬過來吧。”
危醫生看著謝菲那宜喜宜嗔的表情,心下氣苦,鋼牙微咬,也笑著說道:“那我們騎驢看帳本走著瞧吧。”說罷,也不等謝菲發話,徑自走了。
兩人都沒想到,本是年輕男女在戀愛季節里常見的對白,卻因著三人都是中醫出身(姚慎不知情,卻被謝菲牽了進來)而演化成了學術上的討論,更因著信仰的不同(危醫生篤信西醫,謝菲偏愛中醫),從而引發了一場中醫西醫的大比拼。日后姚慎能走出梅城、四海揚名,皆拜這兩小的這一場暗含機鋒的爭論所致,這卻是當事的危醫生所始料未及的。有道是:咖啡店里論中西,引出揚名四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