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可見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啊！”
翰文苑內(nèi)，剛從溱洲調(diào)任進宮的林太傅踱步撫腮，搖頭晃腦地自顧自感慨著。
堂上歪七扭八坐著兩列神游天外的皇子們。
端坐在第一列身著木色衣袍的少年紋絲不動，看似舞勺之年，五官輪廓卻已是精雕玉琢，深邃之中稍帶一絲稚嫩。看似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實則是在………瞪著眼睛睡覺。
林太傅被此等假象瞞過，暗自贊嘆這位四皇子，珩王商時晚實在不同尋常，這般端正的坐姿竟也維持了兩個時辰未曾挪動半分，論及長相真是出類拔萃，尤其是那雙瑞鳳眼與皇后簡直一模一樣。
略過這位少年，林太傅徑直走向他身側(cè)的兄長，林太傅手持書卷輕輕敲了敲書案，低聲提醒道：“瑄王殿下，雜書還是課后再看吧！只怕陛下查問起功課來，又免不了要抄書了。”
在林太傅苦口婆心地勸導(dǎo)下，身為大哥的商映暄吸了吸鼻子，默默將全是褶的《黃帝內(nèi)經(jīng)》合上，小心翼翼地壓在肘下，一臉坦然，假裝無事發(fā)生。
傳言大皇子商映暄對朝堂紛爭，立嫡立長之說全然不顧，只醉心于岐黃之術(shù)，若是在課后尋不到人，只管去太醫(yī)院準(zhǔn)沒錯。
聽聞其母妃常年吃齋念佛，明哲保身，閉門不出。只怕大皇子這般行徑也是受此陶染所致。
林太傅挪動眼眸，看向商映暄身后正專心玩骰子的清瘦少年，無須過多揣測，此人定是當(dāng)今的二皇子，琉王商昀旸。
他發(fā)絲微亂，雙眼迷離，衣衫也穿得歪七扭八，這副隨心所欲的模樣，未免太過吊兒郎當(dāng)。沒個皇子的模樣便也罷了，竟還裹攜了一身的市井習(xí)氣。
林太傅敢怒不敢言，只得收走骰盅，盡力讓自己做到司空見慣般不告誡多言。
眼見打發(fā)時光的好玩意兒被收走，商昀旸翻了個白眼，輕哼一聲趴在書案上。
坐于其后的三皇子，珣王商昀暤看了眼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頗為無奈，埋頭寫起了批注。
林太傅點點頭，十分欣慰，是個可塑之才！
難得……難得……
林太傅轉(zhuǎn)過身子便瞧見五皇子，琮王商序正往六皇子的白色錦袍上拋灑墨汁，應(yīng)是創(chuàng)作有一段時間了，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一幅山水畫的雛形。
五皇子雖也是中宮嫡出，但在六位皇子之中最為頑皮，好動，天不怕地不怕的。偏偏又得皇帝縱容，只因出生時八字極佳，國運昌隆，司天監(jiān)便擬了個“序”字，以求“神民共契，序以永昌。”
有相熟的好友告知，這六位皇子都令人甚是頭疼，不過這六皇子才是絕不能開罪的那一位。
郁書叡懵然不知自己衣袍的變故，只是托著白皙的臉龐望著窗外發(fā)呆，不過須臾，便瞧見庭中好像正有人往這兒來，郁書叡定睛一看，是當(dāng)今陛下！
郁書叡氣定神閑地伸出自己的長腿，猛踢了一下前座之人的腿凳子。
這動靜一下驚醒了小寐中的商時晚，商時晚打著呵欠回首看向郁書叡問道：“何事？”
還未等郁書叡回答，林太傅已彎腰拱手朝著門口喊道：“陛下！”
六人連忙起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老父親行了個禮。
南祀國的皇帝——商黎！身側(cè)一后二妃，膝下六子，如今六個孩子正是不服管教，別出心裁的年紀(jì)，唯恐一個晃神，苗子就長歪了。商黎身為人父，一日三次風(fēng)雨無阻地往翰文苑跑，如此辛勞，令這才年近不惑的帝王竟愁出了不少白發(fā)。
商黎將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番之后，踱步至郁書叡身前彎腰問道：“叡兒，今日太傅所授課業(yè)可有不解？”
郁書叡澄澈的桃花眼微微上揚，白皙的臉蛋上飄散著淡淡的緋紅。只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坦誠地回道：“兒臣沒聽！”
若是其他幾位皇子這般回答，早被打手板抄書了，但這位六殿下，是個例外，例外中的例外。
當(dāng)初商黎出宮祈福，郁書叡生母惠初皇貴妃為救商黎被烈火焚燒至死，郁書叡險些流落民間，而后商黎對這個孩子的歉疚與疼愛便洶涌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更是將其托付于皇后撫養(yǎng)，視如中宮嫡出不說，不顧群臣上諫，還讓他隨了母姓。連這名字也是商黎連夜親自翻閱各類古籍定下的，單單一個“叡”字，便承載了良多鋒芒與期望。
見商黎雙手捏住少年單薄的肩膀，商序見狀微微側(cè)過臉，忍住笑意。
商黎頗有耐心，依舊慈愛地詢問道：“為何？”
只因皇后素日教導(dǎo)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郁書叡也就不屑于撒謊。
“父皇，太傅所授課業(yè)實在乏味，且這些兒臣六歲便熟背于心，通達其意。更別說幾位兄長了，如今兒臣已過十二。”
聽完這番言論，商黎眉頭也不皺一下，便向門欄處頷首低眉的隨侍喊道：“周朝，速速給皇子們換幾個有學(xué)識有趣味的太傅來！”
第一日上任的林太傅未挨過半日便被遣返回府實在懵然，不過循例看來，這時辰也不算是最短的一個了。
商黎看了眼三皇子商昀暤，這孩子是最省心的，無論太傅教什么，都虛心潛學(xué)，歷任太傅常對他夸贊不止。
商黎走到商昀暤身側(cè)，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臉，有些心疼。“父皇雖然日日都見著暤兒，可覺得這小臉還是瘦了許多。”
正當(dāng)商昀暤想感恩老父親的關(guān)懷時，一旁的商序似憋不住般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眾人不解，紛紛回過頭看向商序，不料商序看了眼身側(cè)的商昀暤笑得更為放肆了。
“三弟，你臉上……”商昀旸有氣無力地指向商昀暤的臉。
商黎低頭一看，商昀暤臉上全是黑乎乎的指印，而自己的指節(jié)處沾滿了黑墨。商黎微微皺眉，思忖片刻，拉過郁書叡的后背一瞧，再看向笑趴在地的商序，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時晚，把門給朕關(guān)上，別讓這臭小子跑了。”
離房門最近的商時晚聽話地一個箭步邁上前，關(guān)上了商序的“生路”之門。
翰文苑外的宮人們只聽見屋內(nèi)傳來商序的連連討?zhàn)埖目藓奥暎缋棕灦?br /> 一柱香后，屋內(nèi)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快傳太醫(yī)！快！”
聽到商黎的呼喊，門外的周朝還只以為是商序被打壞了，看來陛下今日是沒拿捏好力度，下狠手了，便喚人去請?zhí)t(yī)來。
待周朝推開門一瞧，屋內(nèi)書冊桌椅雜亂不堪，遍地都是瓷器的碎片，而商序卻全須全尾地站在一旁，周朝這才明了，商黎懷中抱著的是郁書叡！
“六……六殿下！快，多找?guī)讉€太醫(yī)來，六殿下受傷了！快呀！快！”
門外的宮人們聞言如同奔命一般接連往太醫(yī)院疾沖而去。
分明是五殿下闖了禍，怎么波及到六殿下了？這要是有個什么好歹………
實在不敢再往下想了。
郁書叡的衣袍本就潔凈，如今浸染了少許鮮紅的血液，看著不免有些觸目驚心。
商序意識到自己闖下彌天大禍，只得躲在書架后邊，貓著身子朝商時晚投去求助的目光。
方才商序竭力逃脫商黎的桎梏，避免屁股開花，掀翻了桌椅，打碎了花瓶，企圖以此阻擋商黎擒拿他的步伐。可郁書叡卻被折斷的椅子勾住了袖袍，商序?qū)⒁巫哟罅]出去時，連帶著郁書叡給摔出去一個趔趄，好在商時晚眼疾手快，護住了他的頭和脖頸，否則就不是屁股流血那么幸運了，這遍地的碎片能讓他在頃刻間割喉升天。
“四哥，你的手在流血？”郁書叡看向商時晚的手，那血正順著指節(jié)蜿蜒，滴落在地，像是一朵朵綻放的紅梅。
商黎輕輕抬起商時晚的手，好在傷得不深，復(fù)又回頭狠狠剜了商序一眼罵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商時晚擦了擦手上的血，蹲下身子，掀開郁書叡的衣袍看了眼傷口，只是扎了一小塊碎片進去，并不是很深。
“別怕，不嚴(yán)重。”商時晚一臉冷漠地安慰著郁書叡。
郁書叡見經(jīng)過沙場征戰(zhàn)，奪位之亂的當(dāng)今陛下?lián)е缤迒室话泱@天動地，還以為自己命不久矣。聽到不嚴(yán)重，這才放心，便伸手去摸了摸身下的傷處，觸及那塊碎片之后，竟想也不想就將它給拔了出來。
瞬間血流成河…………
見大家都愣著不敢動，商映暄依稀記得在醫(yī)書上看過如何止血，便想從身上撕扯下幾塊布條來，無奈這衣料材質(zhì)實屬上乘，面目猙獰也沒扯出半個口子來。
只聽商黎的哭喊聲響徹整個皇宮的犄角旮旯！
長秋宮中，七八個太醫(yī)忙上忙下，皇后從商時晚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后，拉過商序嚴(yán)肅地告誡道：“你怎么老是捉弄叡兒？母后素日的教導(dǎo)，你一句也沒放在心上嗎？”
料想這次是被嚇到了，商序悶不作聲垂首呆立在旁。
聽太醫(yī)說只是皮外傷，養(yǎng)幾日便好，商黎這才坐了下來。
皇后并未替商序求情，商黎也不忍苛責(zé)，只讓商序回章臺殿閉門一月，抄上十遍忠經(jīng)孝經(jīng)。
可對于坐不住的商序來說，關(guān)禁閉如同凌遲大刑，還不如給他一刀來得痛快。
見局勢平穩(wěn)，周朝這才前來稟明韶將軍在承明殿外等候多時，商黎對皇后千叮萬囑之后方才離去。
自小，郁書叡便住在長秋宮的東偏殿，由皇后親自照料。其余幾位皇子則同住在翰文苑旁的章臺殿內(nèi)。照顧郁書叡對皇后來說也只是尋常事罷了，忙前忙后直至入夜，皇后才于暖閣歇下。
原本熟睡中的郁書叡，一個翻身便被疼痛喚醒，察覺到傷口好像撕裂開了。
傷在那樣的地方，長秋宮又都是女子，郁書叡實在不好意思驚擾到旁人，可血好像流出來了，不管又不行。
郁書叡趴在床上，掙扎著想要找塊布條把傷口纏緊些，剛一抬手，便聽見一旁的躺椅上傳來淡漠冷冽的聲音。
“做什么？”
“四哥？你怎么在這兒？”
商時晚走近，掀開被子一瞧，褲子上滲出的血跡，把床鋪也浸濕了，留下了一個紅梅般的印記。
見商時晚一直盯著自己的下半截看，郁書叡不自覺小臉一紅。
就算你是我四哥，也請把握一下分寸吧！
商時晚面無表情地找來藥散和布條，當(dāng)他坐在床沿邊上時，郁書叡這才緩過神來，商時晚是要給他上藥的意思。
沒成想向來清冷孤傲的四哥還有如此兄友弟恭的一面。
“四哥，你手上藥了嗎？”
“嗯。”
“我可疼了！你肯定也很疼吧？”
“…………”
不經(jīng)意間，商時晚瞥見郁書叡小腿處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咬傷的，商時晚凝眉片刻，并不多問，又埋頭包扎起傷口來，待商時晚給他蓋好被子準(zhǔn)備功成身退時，郁書叡趴在床頭，側(cè)過臉看向商時晚誠懇地說道：“多謝四哥。”
“切勿亂動，傷口若是裂開，屆時只會讓母后受累。”
這麻木的口吻，沒有一絲感情。
原來是在心疼皇后啊！
真是自作多情！
也是，素日里就沒什么交情。
這三日，郁書叡趴在床上，商時晚每晚也都歇在外邊的躺椅上。為此商黎深感欣慰，對商時晚的夸贊日日掛在嘴邊。
只有郁書叡知道每晚他愣是動也不敢動一下，自己稍微有一點動靜，那道利劍一般的目光便向他刺來，也不知道這是照顧還是盯犯人。
第四天夜里，郁書叡的傷口已然結(jié)痂，便想著讓商時晚回章臺殿的軟榻上好好睡一覺，期盼著自己也能卸下包袱，睡個好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因商時晚不知何時褪了衣衫，早已躺得規(guī)規(guī)矩矩。
郁書叡掀開紗帳偷瞄了一眼，瞧見商時晚雖閉著眼眸，卻依舊掛著副麻木冷酷，無情無義的模樣，小小年紀(jì)，為何如此苦大仇深？
郁書叡不禁嘆了口氣。
“疼嗎？”
“啊？不是，就……就睡不著。”
“哦。”
“………………”
這幾位兄長，輪番在郁書叡的腦子里過了一遍。
大哥下學(xué)后，便只顧著看醫(yī)書，抓兔子扎針喂藥，混在太醫(yī)院，無暇搭理外界眾人。
二哥有些一言難盡，自從被他母族的舅舅們帶出宮瘋玩幾日過后，便無心上學(xué)，成天拉著宮中的小太監(jiān)擲骰子，還在民間搜羅了一大堆不堪入目的圖冊。母后告誡自己別和二哥混在一起，只怕會壞了胚子。
三哥待人為寬，處處周到，孝順體貼，奮發(fā)向上，尊師重教。是皇子的典范，是皇家的驕傲，是父皇的欣慰。
四哥………上學(xué)時幾乎都在睜著眼睛睡覺，可先生教的，他卻一字不落。平日里不茍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卻紆尊降貴地窩在那躺椅上守了他好幾夜。看似極為在意五哥和母后，卻從未見他過多親近。永遠都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樣，喜怒哀樂仿佛與他無關(guān)。讓人很想親近，卻又望而卻步。
總而言之，四哥，他，很神秘！
五哥與四哥乃當(dāng)今皇后所出，兩人除了眉眼相似之外，哪兒都大相徑庭。雖然五哥素日里常愛招惹自己，但好像也只有他不會避忌自己，其他幾位兄長和宮中人對他都如同見著瘟神那般，唯恐避之不及。
也許這就是盛寵所帶來的弊端吧！
所幸這些年早就習(xí)以為常了。
“四哥。”
郁書叡循聲掀開簾子，五哥怎么來了？他不是在關(guān)禁閉嗎？
見郁書叡還醒著，商序閃過片刻的尷尬，摸著后腦勺扭扭捏捏地走到榻前，低聲問道：“六弟，你屁股還好嗎？”
這還真是直擊靈魂的問候！
郁書叡干笑兩聲。“快好了。”
商時晚依舊躺著一動不動，閉著眼問道：“可是父皇沒給你幾板子，你皮癢了？”
商序扭頭跑向商時晚，一下跪在躺椅旁，如同被負心漢拋棄的柔弱女子一般拉著商時晚的衣袖哀求道：“四哥，你帶我出宮玩玩吧！我快被關(guān)瘋了，求求你了，四哥！”
“才四日。”
“才四日嗎？我覺得像是有四年之久了！求求你了，四哥！帶我出去吧！四哥，我給你跪下了。四哥～四哥～”
商序嘴里不停哀求著，手上還拉著商時晚的衣袖晃蕩不止。
這大概就是………狐貍精的做派？
四哥那般冷血無情之人怎會吃這套？
太看不起他了！
“好。”
“…………”
原來他就吃這套！
見兩人拾掇著就要出宮，郁書叡終是躺不住了，連忙起身探出半個腦袋喊道：“四哥，我也想去！”
聞言，商序凝眉回首，把頭搖出了重影。“六弟，你是嫌我和四哥的命太長嗎？帶你出去，若你有個閃失，咱倆不得被五馬分尸嗎？你小小年紀(jì)，竟如此歹毒。”
見商時晚默認(rèn)了商序的話，郁書叡深吸一口氣，好似豁出去一般，光著腳一頭撲倒在商時晚腳邊，一手抱住他的大腿，一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衫喊道：“四哥，求求你了，帶上叡兒吧！叡兒求你了，四哥～四哥～”
有點惡心………
但能理解一個深宮孩童對于民間的好奇與向往之心吧？
能理解吧？
那么，你倆，誰倒是說句話啊！
殿里靜得實在令人頭皮發(fā)麻。
良久，商序才干咳幾聲打破僵局：“四哥，要不……就帶上他吧！”
郁書叡抬眸，用他的那雙桃花眼，可憐巴巴地望向商時晚，視線相接，商時晚眉頭微動，漂亮的瑞鳳眼只輕輕掠過自家六弟的臉，妥協(xié)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