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你，劉老師這才退休多長時間啊，你就捅下這么大的簍子！董嬌嬌是你能得罪的人嗎？”

夏伊依就像一個做錯事被老師批評教育的孩子，頭越來越低。她小聲地問道：“怎么連您都知道了？”

“我昨天晚上跟史處長一起吃飯，她提到了這件事。真看不出來，你的膽子還不小呀！”

天吶，我這下可要出名了！

夏伊依心里越來越難受，眼睛里開始閃現點點淚光。

“周老師，您就別再說我了，我現在已經后悔了！”

周老師一看夏伊依那副委屈的樣子，立馬轉移了話題。

“我給你講講她的故事吧！當年，她大學畢業剛來財務處的時候，也是先到門診掛號室去體驗一個月。那時候，我也在門診掛號室。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在抽屜里發現了一本日記。你猜那是誰的日記？”

“董嬌嬌的？”

“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嘛！就是她的。她昨天晚上上夜班，早上下班的時候忘記把日記本帶回去了。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這日記是誰的，就隨手翻開來看看。你猜她的日記都寫了什么？”

夏伊依搖搖頭，表示猜不出來。

“她在日記本上寫著：每天早上，我都要對鏡子里的自己說：‘董嬌嬌，你是最棒的！’要是沒有這句話，我真猜不出來這是誰的日記。還有一段話我印象特別深，她說：那些妨礙我往上爬的人，終有一天，我要把他們都踩在腳上！讓他們成為我的墊腳石，看著我站在權力的頂峰！”

夏伊依不可思議地看著周老師。

她實在無法想象一個剛剛本科畢業的女生怎么會寫出這樣的日記來！我本科畢業的時候在想些什么？反正不是她寫的那些。

天吶！董嬌嬌為什么對權力那么癡迷？她最崇拜的人一定是武則天，那個歷史上唯一一個當上九五至尊的女人。可惜，她和武則天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她只學會了那些小人的伎倆，卻沒有什么真本事。

夏伊依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周老師接著說道：“你沒發現她只跟那些對她沒有威脅的同事走得近嗎？什么鄧老師、唐老師、胡老師。跟她同齡的同事，你看看有幾個跟她關系好的！她都跟什么樣的同齡人玩？院長的女兒、主任的女兒。這些對她上升有幫助的人，才是她巴結的對象。你知道她是怎么當上這個副科長的嗎？”

“我聽說是史處長力挺她，她才當上副科長的。”夏伊依把欣姐告訴她的，說了出來。

“那你知道史處長為什么會力挺她嗎？”

夏伊依搖搖頭，這也是她想知道的。

“她上班沒多久，就開始巴結史處長，送禮就不用說了，她每周都帶史處長的女兒到處玩，給她買東西。她有一點是你們誰都不具備的，她可以自己掙100塊錢，然后拿出90塊錢去送禮。史處長就是被她這樣拿下的。

當時杜院長不同意提董嬌嬌當副科長，史處長說，要是不提董嬌嬌，她就不當這個副處長了。這么狠的話都說出來了，杜院長只能勉強答應。前年董嬌嬌和代瑩瑩爭奪副處長的位子，你是不知道她前前后后打點了多少人，可杜院長就是看不上她，這才讓代瑩瑩做了副處長。董嬌嬌特別不服氣，可也沒辦法。

你啊，傻就傻在自己還沒找到一個大靠山，就公開跟她對著干，這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剛才點的東西都上齊了，周老師優雅地喝了一口奶茶，然后夾起一塊叉燒，放進了嘴里。

夏伊依面對一桌子的美味，卻沒有半分食欲。

她為自己辯解道：“周老師，我實在是不想再受她的欺負了！她不光讓我幫她做很多私事，還喜歡給我強加很多別人的活兒。幫金老師對賬，幫她對賬不說，她還把胡老師手里的活兒一點一點地往我這里塞。我真的是忍無可忍了！”

“忍無可忍，那也得忍！董嬌嬌可是個愛記仇的小人，你以后可要小心啦！”

夏伊依的兩條眉毛都快擰到了一起，她將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周老師，我真的想不明白，她干嘛一個勁兒地欺負我呀？今年新來的的兩個人，我也不見她欺負他們啊！我之前對她言聽計從，也沒得罪過她，她干嘛處處跟我過不去呢？”

周老師嚼完嘴里的云吞，說道：“你不能用你的思維去理解她的想法。她處處針對你，也許就是為了得到欺負你的快感。你比她年輕，比她能干，比她學歷高，但這又怎么樣，你還不是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的！這就是她的成就感啊！”

夏伊依的腦中忽然出現了一本小說的名字——《惡意》。

休謨曾經說過：“惡意是一種無緣無故產生的傷害他人的欲望，目的是從比較中獲得快樂。”

董嬌嬌對她，就是這樣的。

夏伊依終于明白，她招惹了一個她招惹不起的人，并且后果很嚴重。她可憐兮兮地問周老師：“那我以后怎么辦呀？”

周老師放下手中的筷子，平靜地說道：“你以后盡量不要和她產生正面沖突，有事情直接找史處長，或者尹科長。你放心，既然劉老師讓我照顧你，我就不會不管你。我會找機會跟史處長說說這件事。她這個人特別固執，一旦對人有偏見就很難改變。但事在人為嘛，試試總沒有錯！”

有了周老師這番話，夏伊依的心總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她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時隔一周，田處長在財務處一月一次的會議上又提到了這件事。雖然她沒有點名批評夏伊依，但知道這件事的人都知道田處長說的是她。

田處長說：“有些同志不能說，這不是我的工作就不做，同事之間要互相幫助……”

這些話猶如一把尖刀插進了夏伊依的心臟。可這次她不想哭了，她忽然很想笑。

從我上班開始，我任勞任怨地幫了多少人的忙！如今我不過是為自己爭取一個說“不”的權力，我就要承受萬夫所指的罵名！請問，天理何在？

那一刻，夏伊依身上流淌著的鮮血都變冷了，她對財務處徹底絕望了。

一個領導是這樣，另一個領導還是這樣，你讓她到哪里說理去？

田處長最后說道：“如果有的同志有意見，可以去辦公室找我談談。”

這句話讓夏伊依更想笑了。

談談？你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兒批評了我，我們之間還有什么好談的！你要是真想了解事情的真相，你就應該在批評我之前主動找我談談，而不是在批評我之后讓我主動找你談談。

我現在去找你談談，不就代表我對史副處長的處理方法有意見嗎？我已經上了一回當，吃了一次虧，我不會再犯傻了。

夏伊依已經看明白了，領導其實都是一伙兒的。田處長肯定不會為了她這個小蝦米去得罪史副處長，那她和田處長的談話又有什么意義呢？除了再一次得罪史副處長外，她想不到其他的結果。

田處長批評完夏伊依的第二天，代副處長趁著午休的時間，又把夏伊依叫到了她的辦公室。

她開門見山地對夏伊依說：“你不知道吧，董嬌嬌前幾天還跟我告了你的狀。我找你過來，就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夏伊依已經沒有之前的血氣翻騰了，她跟代副處長講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講著講著，她又開始哭了起來。

代副處長聽完她的遭遇，感慨道：“我以前也吃過董嬌嬌的虧，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你自己一定要想開一點兒！”

夏伊依早就對這些領導不抱任何希望了。她之所以愿意把事情從頭到尾再講一遍，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哪怕沒有人站在她這一邊，為她開口說一句話，她也始終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這是她最后的信仰。

當天下午，夏伊依又被尹科長叫到了辦公室。董嬌嬌不在，她跟唐老師去對面新開發的樓盤看房子去了。

尹科長四十多歲，是財務處少有的幾個男領導之一。他招呼夏伊依坐下，然后說道：“小夏啊，你以后做事可不能這么沖動了！俗話說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她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們都很清楚，可領導就是相信她，誰都沒辦法！”

這個“她”指的是誰，夏伊依心知肚明。

“我先提前告訴你一聲，等過完年，我就和她換崗了，到時候就由她來審核你的會計憑證，10萬元以下的合同都要找她簽字。你好好想想以后該怎么辦吧！”

夏伊依恨不得當場石化。

我怎么這么背啊！剛得罪完董嬌嬌，她就要成為我的直屬上司。我本來就害怕和她這種人打交道，等過完年以后，我差不多要天天跟她打交道。唉，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呀！今年又不是我的本命年，我怎么這么犯小人啊！

雖然代副處長和尹科長都不可能在史副處長和田處長面前，為夏伊依說一句好話，可夏伊依還是很感謝他們。感謝代副處長的傾聽，感謝尹科長的忠告。

雖然夏伊依對爭權奪利沒有任何經驗，但通過她曾經看過的宮斗劇，她知道有些人也是身不由己。

她最恨的人是董嬌嬌，還有史副處長。其他人，她沒有任何理由去埋怨。

人性，本就是這樣。

接下來的日子里，以董嬌嬌為核心的小團體再也沒有一個人搭理過夏伊依。夏伊依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如空氣般、不存在的透明人。

可夏伊依卻還是每一次都對她們笑臉相迎。

因為她知道，人家不理她，那是天經地義，但她不理人家，就是目無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