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qū)，一個角落里。
    喝得醉醺醺的吉恩面朝墻壁，褪下褲子，舒服地滋養(yǎng)起青苔。
    等到他解決完問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吉恩忍不住打了幾個哆嗦，忙提著褲子，半轉(zhuǎn)身體地望去，看見了一個穿帆布外套戴鴨舌帽的矮個男孩。
    那“男孩”抬起了腦袋，卻露出一張雖然骯臟不堪但柔和精致的臉龐。
    “休？你怎么打扮成了這個樣子？”吉恩愕然脫口。
    休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對方禁聲。
    緊接著，她壓住嗓子道：
    “我問你答，小聲點。”
    被那威嚴所懾，吉恩只剩下點頭的想法。
    “威廉姆斯認識的那些家伙里，最近兩天還有誰死了？”休沉聲問道。
    吉恩用被酒精麻痹的大腦仔細回憶了一陣道：
    “蓋文！蓋文今早被發(fā)現(xiàn)淹死在塔索克河里了！”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他應(yīng)該昨晚就掉下去了，這可憐的家伙完全不懂游泳，還喜歡在喝醉以后，去河邊吹風(fēng)。”
    休的目光霍然變得銳利，不假思索就追問道：
    “蓋文是否接受了威廉姆斯的委托，尋找通緝犯蘭爾烏斯的委托？”
    “當然，我們都從威廉姆斯那里得到了這個委托，反正，反正又不是什么麻煩的事情，只需要把畫像給所有認識的人看一看，讓他們注意下有沒有類似的家伙就行了，就行了，噢，威廉姆斯，他還說，還說，如果有線索，請我喝三天的酒，吃三天的肉！這可憐的家伙，竟然死在了煤氣爆炸里，所以，所以我堅決不讓房東裝煤氣管道！呃……這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我現(xiàn)在只住得起廉價旅館。”吉恩絮絮叨叨地說著。
    “蓋文是負責什么區(qū)域的？他有和你提到什么嗎？”休側(cè)頭望了眼旁邊，抿了抿嘴唇，旋即盯著吉恩的臉問道。
    “他，他一般去碼頭區(qū)的東拜朗船塢附近，他昨天傍晚還和我見過一面，說是去那里的工人聯(lián)盟酒館把尋找蘭爾烏斯的消息傳播了出去，并且給在場的人看了蘭爾烏斯的肖像。”吉恩打了個酒嗝道。
    貝克蘭德有許多碼頭，它們大部分被劃入碼頭區(qū)，被命名為各種“船塢”。
    “之后呢？蓋文有說他之后要做什么嗎？”休疑惑皺眉，再次問道。
    “當然，當然是喝酒！他打算好好喝一頓，然后找個地方睡覺！噢，這可憐的家伙一定是喝得很熱，想去河里洗個澡，結(jié)果忘記自己不會游泳了，而且這都快冬天了！”吉恩又一次發(fā)出惋惜的嗟嘆。
    這……蓋文什么都沒查到啊，就是去東拜朗船塢的工人聯(lián)盟酒館散發(fā)了尋找蘭爾烏斯的“傳單”，結(jié)果就遇害了，還牽連到威廉姆斯……兇手這反應(yīng)已經(jīng)不能用過激來形容了，簡直就是瘋子……
    換做我是蘭爾烏斯，最好最簡單的選擇就是立刻換個地方，避開搜索，除非，除非他陷入了某件事情，很長時間內(nèi)都無法離開……但是，找他的又不只是我，還有很多賞金獵人，他殺得了威廉姆斯，殺得了那么多人嗎？他有本事就去把頒布通緝令的西維拉斯場殺得干干凈凈！
    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件事情，就像她難以接受威廉姆斯的死亡一樣。
    最終，她決定先向奧黛麗小姐匯報下遭遇的問題，接著喬裝打扮去東拜朗船塢的工人聯(lián)盟酒館，不詢問，只觀察，看有什么可疑的人。
    …………
    喬伍德區(qū)，萊斯警察分局。
    克萊恩又一次和小偷醉鬼們擠在了一張有靠背的長條凳上。
    真是倒霉啊……竟然遇到了警察臨檢，還沒能及時更換路線，都怪那該死的連環(huán)殺手！克萊恩一邊詛咒某個家伙，一邊思考該怎么把身上的符咒和沒法解釋的草藥粉末藏起來，躲過接下來的搜身。
    他試圖把這些東西都裝在黑色手套里，然后找機會塞入這個警察分局的隱蔽地方，等離開的時候再取回。
    就在這時，他眼睛一亮，看見頭發(fā)整齊后梳，打扮正式的像是去參加宴會的年輕律師于爾根.庫珀在一位警員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你去簽個字就可以走了。”于爾根用一貫的嚴肅正經(jīng)表情說道。
    “這樣就行了？”克萊恩詫異反問。
    于爾根微微點頭道：
    “是的，他們知道你是一個知名偵探。”
    這是什么理由？克萊恩沒敢多問，當即起身，跟在穿黑色呢制長禮服的于爾根后面，不快不慢地簽字出門。
    和他上次被對方領(lǐng)出警局時的天氣不同，此時沒有陰雨，只得厚厚的云霧遮蔽紅月和星辰，街道全靠兩側(cè)的煤氣路燈照亮。
    “真是太感謝了！又一次麻煩你了！”克萊恩快走兩步，來到于爾根的身旁。
    于爾根不茍言笑地側(cè)頭望向他道：
    “不用感謝，這是我的職業(yè)。”
    “2鎊。”
    “……”克萊恩認真打量了對方一眼，露出笑容道，“好的。”
    他最近的錢包很鼓，當即拿出了兩張1鎊面額的鈔票。
    于爾根沒有客氣，接過報酬道：
    “如果你愿意建立正式的合作關(guān)系，那之后每次來警局，我只收1鎊，當然，這不包括案情嚴重的那種，你必須明白，我收取的費用得上交很大一部分給事務(wù)所。”
    說得我以后會經(jīng)常被請到警局喝茶一樣……呸，他們根本就不給茶，連水都沒有一杯！克萊恩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于爾根律師補充道：
    “對一名私家偵探來說，進出警局是隔段時間就會遭遇的事情，屬于職業(yè)特點。”
    “嗯，我很清楚，每一位私家偵探都存在非法持槍，非法入侵別人住宅等問題。”
    “你這次的應(yīng)對非常好，警察找不到足夠的證據(jù)證明你非法持槍，而你身上有火藥反應(yīng)的解釋相當充分，克拉格俱樂部這個名稱足以取信他們，否則你很可能得上一趟治安法庭。”
    “所以，你并不是嫌疑犯，而是好市民，撿到槍支后主動上交的好市民，不需要再被搜身檢查。”
    好吧……但我虧了一把左輪和相應(yīng)的子彈，好幾鎊啊，還有律師費……克萊恩擠出笑容道：
    “我明白了，于爾根律師，我們建立正式的合作關(guān)系吧。”
    于爾根扯動嘴角，用非常職業(yè)的笑容伸手道：
    “合作愉快。”
    “我由衷地希望能很少在警局看見你。”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克萊恩自嘲一笑。
    …………
    回到明斯克街15號，克萊恩用泡熱水澡的方式讓自己緩和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他又一次聽見了虛幻層疊的祈求聲，依稀來自于女性。
    “正義”小姐？這次是蘭爾烏斯的事情有線索了？克萊恩突地從浴缸內(nèi)彈起，快速擦干身體，披上衣物，就這樣進入了灰霧之上。
    望著那不斷膨脹和收縮的深紅星辰，他蔓延出靈性，選擇了傾聽：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啊……”
    “尊敬的愚者先生，蘭爾烏斯的調(diào)查出現(xiàn)了問題……”
    不知道為什么穿了身白大褂的“正義”將東區(qū)達拉維街的爆炸事故和蓋文失足溺死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作為已經(jīng)入門的“讀心者”，她沒有添加自己的猜測，以免影響“愚者”先生的判斷。
    認認真真聽完之后，克萊恩皺起了眉頭，感覺兇手的反應(yīng)過激到難以想象。
    這和“颶風(fēng)中將”齊林格斯不同，蘭爾烏斯作為一名詐騙犯，發(fā)現(xiàn)風(fēng)吹草動，立刻轉(zhuǎn)移地方才是職業(yè)本能，他沒理由反向追索并殺害尋找他的人。
    按照這樣的標準，東區(qū)的賞金獵人得死掉百分之八十，那會引起轟動，讓案件被值夜者、代罰者或者機械之心小隊接管的！
    嗯……蘭爾烏斯在祈求“真實造物主”降下子嗣的那個儀式里獲得的好處，讓他瘋了？這很符合“真實造物主”的風(fēng)格……可問題在于，一個瘋子很難隱藏自己，潛在的除外……克萊恩陷入思考，沒急著回應(yīng)“正義”小姐。
    他看過報紙，知道那起爆炸事故，于是用夢境占卜的方式，回憶起了具體的內(nèi)容。
    緊接著，他寫下了新的占卜語句：
    “達拉維街爆炸案的線索。”
    默念之中，他靠住椅背，進入夢境，看見了一座三層的灰藍色公寓。
    那公寓的三樓有房間失去窗戶，并垮掉了半邊墻壁，布滿了爆炸的殘痕。
    畫面迅速破碎，克萊恩蘇醒了過來，手指輕敲長桌邊緣，無聲自語道：
    “線索在案發(fā)現(xiàn)場？”
    “……這啟示的意思也可能是兇手還在盯著案發(fā)現(xiàn)場，想解決來探查這件事情的人。”
    “嗯……這樣他有機會找到最近頒布蘭爾烏斯懸賞的人。”
    “我喬裝打扮過去轉(zhuǎn)一圈，不進案發(fā)現(xiàn)場，就在周圍轉(zhuǎn)一圈，看能否發(fā)現(xiàn)兇手，他就算不是蘭爾烏斯，也必然有一定的聯(lián)系，可以藉此找到蘭爾烏斯。”
    “可是，他肯定藏得很隱蔽，我該怎么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況下找到他呢？”
    念頭一閃間，克萊恩的目光望向了青銅長桌上那只全黑之眼，這是“秘偶大師”羅薩戈遺留的非凡特性。
    在現(xiàn)實世界里，我沒法用這件物品操縱那些奇怪的絲線，因為有真實造物主殘余的精神污染，超過一定限度的接觸會帶來無法逆轉(zhuǎn)的傷害，但如果只是短暫使用，通過絲線找到隱藏的人，我還是可以承受的，就像之前用來確認保鏢小姐走沒走一樣……克萊恩瞇了瞇眼睛，取下靈擺，做了個此行危險的占卜。
    答案是肯定，但旋轉(zhuǎn)的幅度不大，速度不快。
    “可以接受……”克萊恩默然幾秒，返回了現(xiàn)實世界。
    接著，他用自己召喚自己的方式，將那枚全黑之眼裝入鐵制卷煙盒，帶回了臥室里。
    換好衣物，貼上胡子，做足準備的克萊恩來到穿衣鏡前，審視起現(xiàn)在的自己。
    那淡淡的書卷味已經(jīng)被滿臉的胡須徹底遮住，褐色的眼睛則仿佛古老的潭水，似乎正深藏和封印著什么。
    與在廷根市那會相比，克萊恩險些認不出自己。
    一一伸展手指，又緊緊握成拳頭，他對著鏡子，低沉沙啞地說道：
    “隊長，這是為你為我復(fù)仇的第一步。”
    話音未落，他看見鏡中的自己咧開嘴角，露出了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