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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186章 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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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臘月二十的清晨，空氣寒冷凜冽，陰云密布在京城的上空，似乎隨時(shí)會(huì)飄起鵝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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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里，原本熱鬧的長安街上行人稀少，偶爾一兩個(gè)也是悶頭快步走著。錦卿縮了縮脖子，拉著錦知慢慢的往袁府走去，今天是袁應(yīng)全被勒令離京的日子，他已經(jīng)不再是朝廷命官了，眼下的他，只是一個(gè)被貶為庶民永生不得啟用的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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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府門口停了三輛馬車，袁錦繡一身藍(lán)布袍子，臉色蒼白雙眼浮腫，發(fā)髻也亂糟糟的，啞著嗓子指揮著下人把箱子一件件的裝到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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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個(gè)下人手指凍僵了，搬箱子的時(shí)候手滑了一下，箱子掉到了硬邦邦的地上，里面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一陣清脆的響動(dò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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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錦繡原本繃緊的神經(jīng)徹底斷掉了，歇斯底里的跳腳指著那下人罵道：“沒用的狗東西搬個(gè)箱子也搬不好，要你干什么用？飯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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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下人嚇的連連作揖告饒，袁錦繡依然不依不饒的罵著，仿佛要把這些日子受的惡氣全部發(fā)泄出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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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拉著錦知走了過來，重重的拍了拍手，一臉嘲諷的笑意，“錦繡姐姐真是好大的脾氣，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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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錦繡一瞧見錦卿，立刻急紅了眼，咬牙切齒指著錦卿道：“你們來干什么？看我們有多么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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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沒錯(cuò)。”又左右看兩眼，搖頭道：“真是不夠慘，照我看，爹的那點(diǎn)俸祿不但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還能攢這么多家底，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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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又想干什么？”袁錦繡怒不可遏，這些東西是他們最后的救命錢了，若是袁錦卿再打什么歪主意，將來她出嫁連嫁妝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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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知嗤笑了一聲，“你當(dāng)我們稀罕你這點(diǎn)東西？他的錢，給我我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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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錦繡深感自己受了羞辱，袁錦卿看不起自己也就罷了，連錦知那個(gè)小毛孩子都狗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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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周圍搬東西的下人眼見主子們要吵起來，連忙低著頭回到了院子里，生怕自己又卷入了什么事端當(dāng)中，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要被發(fā)賣掉了，誰沒事在這個(gè)敏感時(shí)刻撞槍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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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兩個(gè)害的我”袁錦繡目光兇狠的瞪著錦卿和錦知，咬牙切齒，“要不是你們，我怎么會(huì)淪落到這地步？我怎么會(huì)被人嘲笑？爹怎么會(huì)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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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深吸了口氣，看著幾近瘋魔的袁錦繡，這個(gè)世界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顧瑜真沒有害人之心卻被人活活坑害了一生，她找誰去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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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你眼里，不，是在你們眼里，只有你們才是最高等的，別人活該被你們欺負(fù)，被你們利用，一旦反抗了，就是對(duì)不住你們。我一直很奇怪，這世界上怎么會(huì)有這么無恥不知羞的人，現(xiàn)在我明白了。”錦卿看著袁錦繡，厭惡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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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們就是這樣自私無恥的人，對(duì)付你們根本不能心存憐憫，一旦放松了警惕，就會(huì)被你們這群貪婪的豺狼給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錦卿繼續(x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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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胡說八道”袁錦繡惱火的跳腳，“爹對(duì)你夠好了比對(duì)我還好，是你沒良心，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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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duì)我好？”錦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嗤笑道，“袁錦繡，你不小了，別再幼稚了，當(dāng)初是誰跟我說，我的名字是爹隨口起的，不過是因?yàn)榘业哪菈K布是青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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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錦繡閉了嘴，討論爹對(duì)袁錦卿好，簡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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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這個(gè)大逆不道的混賬”魏氏得了消息，氣的顫顫巍巍的走了過來，指著錦卿罵道，看錦卿的目光恨不得把她活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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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不是魏姨娘嗎？”錦卿半點(diǎn)沒把魏氏的話放在心上，笑的一臉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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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氏當(dāng)即白了臉，臘月十四那天晚上，除了袁應(yīng)全被削職為民外，她也由袁夫人降為了袁應(yīng)全的偏房姨娘，唐朝律法有明確規(guī)定，妾是不能升為妻的，也就是說，她這輩子都得頂著姨娘的身份過了，死后都沒資格同袁應(yīng)全埋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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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錦繡眼睛紅了，哭的傷心欲絕，她年紀(jì)不小了，魏氏又成了妾，她由嫡出大小姐變成了庶女，將來婚事更是難上加難，委屈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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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氏也摟住了錦繡，母女兩人抱著哭成一團(tuán)，也不知道是在委屈自己還是委屈對(duì)方。魏氏一邊哭，一邊斷斷續(xù)續(xù)的嚷著，“我命怎么那么苦，怎么那么委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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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原本都已經(jīng)決定走了，聽到魏氏的哭叫，拉著錦知轉(zhuǎn)身，抬高了聲音說道：“你們覺得委屈？那我母親呢？她好好的一個(gè)姑娘家，被騙了婚，成了妾，她的冤屈找誰來訴？還有你，魏姨娘，你莫要覺得自己委屈，我倒覺得你活該。比起袁應(yīng)全，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先存了害人之心，非要行那害人之事，今天的報(bào)應(yīng)也絕不會(huì)落到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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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氏被錦卿當(dāng)著女兒的面一通呵斥，感到臉上頗沒面子，強(qiáng)自辯道：“我怎么害你了？是你爹要娶你母親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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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搖搖頭，“善惡到頭終有報(bào)，你若執(zhí)迷不悟，誰也救不了你。當(dāng)初在清水縣，要不是我逃的快，早被你嫁給那個(gè)快死的曹老頭子做填房了，你拍著良心自問，你舍得把錦繡嫁給曹老頭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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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著魏氏躲閃的目光，錦卿嗤笑了一聲，嘆息道：“你不舍得，那是因?yàn)殄\繡是你的親生女兒，你舍不得錦繡便想來害我，莫非我就不能反抗只能逆來順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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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了半天，袁應(yīng)全都沒有出來，錦卿看著袁府門口嘆了口氣，看來袁應(yīng)全是根本不想再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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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其實(shí)錦卿只想問問他，到底為什么要那么對(duì)待顧瑜真，當(dāng)年的顧瑜真那么年輕，對(duì)他有愛惜，有憐憫，還有對(duì)他一個(gè)新科進(jìn)士的崇敬，這樣一個(gè)善良單純的女子，他如何能這么惡意的對(duì)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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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既然他不肯出來，錦卿也懶得再問了，或者這些問題本身就很無聊，在他眼里，自己的尊嚴(yán)面子前程才是最重要的，顧瑜真只是他人生污點(diǎn)的見證，對(duì)于一個(gè)冷酷無情的人，還奢談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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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臨走的時(shí)候，錦卿對(duì)抱成一團(tuán)的魏氏母女淡淡的說道：“記得替我轉(zhuǎn)告給父親一句話，聽說冤死的魂魄會(huì)找人來索命的，讓他晚上睡覺的時(shí)候當(dāng)心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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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完了這些，錦卿像是松了口氣一般，拉著錦知說道：“走吧，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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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知最后厭惡的看了一眼滿是破敗之感的袁府，頭也不回的跟著錦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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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去的路上，天空中漸漸飄起了雪花，不一會(huì)就下起了鵝毛大雪，錦卿給錦知攏了攏棉袍的衣襟，低聲問道：“錦知，你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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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知搖搖頭，看著錦卿的目光干凈而堅(jiān)定，“有這樣的父親，不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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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錦卿笑了笑，錦知還小，他的人生見識(shí)大概還處在快意恩仇的階段，等他漸漸長大了，才會(huì)理解道錦卿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的驚世駭俗，與這個(gè)世界的價(jià)值觀多么的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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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將來若是錦知走上了仕途，這件事也許會(huì)成為別人嘲笑他攻擊他的把柄，只盼著他將來別后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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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家上下收拾了行李，臘月二十那天就上路了，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準(zhǔn)備新年，全家上下一片歡騰的氣象，袁應(yīng)全心里更不舒服，回到老家后天氣又濕又冷，沒過多久就生了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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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氏急著給袁錦繡找個(gè)好人家，每天都忙于帶錦繡去有頭有臉的人家拜訪，根本顧不上躺在床上的袁應(yīng)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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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家的下人在袁應(yīng)全被貶官后，賣的七七八八，也沒有多余的人手來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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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新年里四鄰八面全是喜慶的鞭炮聲和小孩子的高興的叫嚷聲，袁應(yīng)全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明亮的雪地，突然就想起了那年他才二十歲，正是春風(fēng)得意的年紀(jì)，又冷又餓的暈倒在了顧家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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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當(dāng)他醒過來的時(shí)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顧瑜真帶了驚惶的眼睛，純真而干凈，還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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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知道他長的不錯(cuò)，眼前這個(gè)家境還算富裕的小姐對(duì)他動(dòng)了心，如果他能娶了顧瑜真，他就有錢去參加科考，走上光宗耀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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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從來沒后悔騙過顧瑜真，如果老天讓他重活一次，他依然會(huì)毫不猶豫的去騙她，而且絕不給她逃跑的機(jī)會(huì)，也絕不會(huì)讓她有機(jī)會(huì)養(yǎng)出兩條毒蛇來反咬自己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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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到這里，袁應(yīng)全又急又氣，渾身又燒成了一片，叫了幾聲都不見魏氏和秦姨娘過來，氣的他哆嗦著手摸到了床頭上的茶盅，狠命的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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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秦姨娘聞聲慌里慌張的跑了過來，袁應(yīng)全氣的大罵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叫了半天都沒人答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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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秦姨娘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魏氏就回來了，看秦姨娘在她屋里，立刻就憤怒了，伸出了尖利的指甲就要去撓秦姨娘的臉，嚇的秦姨娘當(dāng)場(chǎng)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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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氏冷哼一聲，不耐煩的看著床上發(fā)火的袁應(yīng)全，“叫什么叫啊？當(dāng)我們都是顧瑜真，那么愿意伺候一個(gè)窮光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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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袁應(yīng)全頹然低下了頭，他現(xiàn)在住的房子，都是魏氏娘家留給魏氏的遺產(ch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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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這輩子到底錯(cuò)過了什么，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也許他什么都知道卻不愿意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