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胤禎到了太子府上，站在太子府的內(nèi)堂左看看右看看，即不肯坐下也不急著說話。太子先前還陪他站了一會兒，見胤禎左右不肯吱聲，心里煩氣的很，干脆一屁股坐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閉上眼睛哼起歌來。
    胤禎聽他哼的還是曲不堪入耳的下流段子，頓時更覺得來氣，他反復(fù)看了太子幾眼，冷聲說道：“太子爺，您還真沉的住氣，這三十晚上代酒的沒有您，初五早上祭天同樣沒有您，皇阿瑪都做到這份上了，您還不警醒？”
    太子聽罷啞然一笑，隨手摸起桌上的茶盞把玩著，直到嘴里的曲子哼完，這才開口解釋道：“那能怎么辦呢？咱大清朝開疆以來，從沒有像我這么窩囊的太子，我這太子當(dāng)了三十多年，現(xiàn)在還得事事仰人鼻息。罷了罷了，愛誰誰，干脆讓皇阿瑪廢了我，我也當(dāng)個清閑王爺，也好過整日里如坐針氈，還得想著哪件事做不進(jìn)皇阿瑪?shù)男睦铩！碧釉箽鉀_天，說得輕巧卻驚的胤禎目瞪口呆。
    “太子爺！你看你說的這是什么渾話！咱大清朝的太子，將來的一國之君，是你想當(dāng)就當(dāng)，想辭就辭的嗎！太子爺！你閑來無事左右看看，咱這些兄弟們都在干什么！老三、老八、老十四，哪個不是爭著搶著為朝廷出力。我還就把丑話放這里了，哪天你不當(dāng)這個太子了，別說清閑王爺，你，連帶著我們，還有沒有命都得另說！”
    胤禎氣憤的吼著，臉色比平日里更加蒼白無血色。他本就長相端正，不怒自威，如今太子看在眼里，知道胤禎是真動了氣，一時間竟也有些怵頭。
    “行啦，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咱不提這些煩心事了，四弟啊，你這趟過來可有何指示啊？”太子故作輕松的跟胤禎周旋，胤禎又是冷哼一聲，心里抱怨著就不該對老十三胤祥言聽計從。自己找上門觸這個霉頭，見太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
    胤禎在心底不滿的抱怨著，理智告訴他還是得給太子提個醒：“二哥，如今皇阿瑪對你不滿已是人盡皆知大白于天下，長此以往必定造成朝綱不穩(wěn)局勢動蕩，年前我跟老十三商量著，還是以你為首，咱兄弟把追繳戶部欠銀的差事接下來，也趁這個機(jī)會，扭轉(zhuǎn)皇阿瑪對你的印象。”
    胤禎誠懇的提議，太子聽罷臉上卻露出了恍惚的神情。索額圖剛剛離開，反復(fù)叮囑太子胤礽千萬不能接追繳國庫欠銀的差事。依照索額圖的分析，追繳庫銀對太子而言是百害而無一利，白費(fèi)功夫不說，弄不好得罪了滿朝文武大臣，對太子將來的發(fā)展更無益處。太子打心底贊同索額圖的見解，如今面對胤禎的勸說，卻又陷入了兩難的選擇。
    “老四，不怕你笑話，二哥我現(xiàn)在是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這些個宗親皇子、文武大臣，如今在乎的不是我胤礽干了什么，而是個個緊盯著，看我做錯了什么。最近我也想開了，我就在家閑著，閉門思過，不惹是非，我倒要看看，這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還能等到什么！”胤礽說的慷慨激昂，話里話外卻透著萬分的無奈，胤禎只剩恨他不思進(jìn)取，爛泥扶不上墻，見太子爺話已說到如此地步，登時也就放棄了再勸下去的耐心。
    “既然太子爺以退為進(jìn)，為人臣弟的咱也不說什么了，您好自為之吧。”胤禎說完轉(zhuǎn)身離開，太子仍坐在原地，甚至不肯起身相送。
    出了內(nèi)堂，胤禎迎面碰上太子府上的管家齊布琛。齊布琛正指揮著幾個哈哈珠子搬運(yùn)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胤禎好奇的停住腳，不假思索的詢問道：“這是什么？”
    齊布琛聞言趕緊停下，支支吾吾的答道：“四爺，這是，這是小的老家剛剛捎來的年貨。”齊布琛說完登時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刮子，胤禎看他緊張的手忙腳亂，疑心頓起的他伸手放在箱子上就要打開。
    齊布琛慌得趕緊拿手去捂那箱子蓋，邊攔著胤禎嘴里還不停的喊：“四爺，四爺，都是些鄉(xiāng)下的土特產(chǎn)，污了您的眼睛！”
    胤禎哼笑一聲，不顧齊布琛的反對，兩眼一瞪手下一發(fā)力，吭的一聲將箱子翹了開來。他伸過臉朝箱子里看了一眼，見那口箱子里裝了滿滿一箱剛剛封釉拋光的瓷器，瓷器上竟畫滿了不堪入目的春宮圖，登時覺得心灰意冷。
    胤禎不作聲響的將箱子蓋上，一言不發(fā)朝著門外走去，天漸漸陰沉下來，胤禎走在路上，外面陰沉已落雪，鵝毛般大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凍的他更是無所適從。
    “閉門思過，不惹是非。”胤禎重復(fù)著太子方才為自己辯駁的言語，心中頓覺分外恥辱。侍君十余年，胤禎只感覺在太子身上白白浪費(fèi)了精力浪費(fèi)了青春，如今太子竟成了那扶不起來的劉阿斗，到底是國之悲哀還是他自己應(yīng)該感到悲哀。又甚至，有朝一日太子傾覆，他是應(yīng)該慶幸朝廷又有了新的希望，還是應(yīng)該懊惱荒廢了自己的漫長人生？又或者？蒼天有眼，祖宗有德，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又或者，皇阿瑪有天終感疲憊……
    胤禎停下腳步不敢再多想下去。隨著康熙皇帝春秋漸高，朝中各種不滿太子的實力蠢蠢欲動，胤禎一心求躲清閑，到頭來卻落得個處處身不由己。
    胤禎閉上眼睛，又想起年三十的家宴上，康熙皇帝在乾清宮西暖閣的諄諄期許，又想起帶著一腔報國熱血不遠(yuǎn)萬里奔赴西北平亂的十三阿哥胤祥，國之有難，是激流勇進(jìn)還是隨波逐流，是奮進(jìn)拼搏還是求穩(wěn)自保，胤禎反復(fù)思索，始終下定不了決心。雪越下越大，胤禎緩步行走在已經(jīng)開始積雪的路面上，終究忘記了自己是騎馬去的太子府。雪地上留下一串他深一腳淺一腳的鞋印，這腳印究竟通向哪里，此時此刻始終是個未知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