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徐飛飛最好的朋友的老公的生日,所以他們幾個死黨一起吃了一頓飯，那個烤羊排還挺好吃的，他準備下次點這個外賣。
    對于徐飛飛來說,這只是又一個普通快樂的日子。
    吃完飯，六個微醺的人各回各家。
    白薔薇和齊暢叫了代駕，秦方律和阮存云叫了司機,兩臺車一溜煙地開走,剩下兩個人影在燈火通明的餐廳前站著。
    徐飛飛揉了揉肚子，打了個飽嗝兒,轉頭看見程開，一愣：“你怎么還在啊。”
    小醉鬼的語氣沒控制好，過于直白,聽起來好像有點嫌棄。
    程開今晚沒喝多少,所以頭腦清醒,二愣子的話跟針一樣刺了他一下,大齡母胎單身剩男的心有點受傷。
    但氣勢上不能輸,程開懟回去：“什么意思,我不能在啊？”
    徐飛飛的反射弧在湖邊跑了八圈，終于想起來方才不久和程開的對話。
    “哦哦哦,你問我怎么回家,我說走路,你說你要送我回去！”
    程開糾正他：“沒說送你回家，只是順路散步消食。”
    然而徐飛飛生冷不忌,很容易滿足，立刻笑得眼睛瞇成兩彎月牙，撲過來搭上程開的肩膀：“好耶，一起散步！”
    程開雙肩一沉,感覺自己馱著一個正在瘋狂散熱的機箱，暖烘烘的。
    被徐飛飛壓住的那塊肩膀皮膚格外的熱，程開縮縮脖子，飛速往前一竄，把這雙狗爪子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
    “熱！”程開不僅脖子熱，臉也熱，清晰地感到血液一陣陣往臉上沖。
    徐飛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稀奇道：“你喝酒上臉誒！怎么酒勁上來得這么慢？”
    程開生硬地問：“到十字路口了，你家住哪邊？”
    他這句話把徐飛飛跑遠的思緒又拉回來了，徐飛飛指了個方向，問他：“那你怎么回家啊？”
    “叫出租，明天早上再來拿車。”
    走了兩個街區，徐飛飛突然停住了，左顧右盼，聲音有點猶豫：“呃，再怎么走來著。”
    程開哈哈嘲笑他：“徐一笨，你不知道自己家住哪？”
    “這是我新租的房子！旁邊都還沒走熟呢。”
    一提這個徐飛飛就來勁了，渾身冒著炫耀的快樂，還帶點晚上喝的草莓果酒味兒：“工作一年后，我終于靠自己的工資搬出了那個擠了七個人的合租房，換了一個單人住的帶窗戶的江景房！是不是超牛逼！”
    “不僅有窗戶，而且有二十平米哦！”徐飛飛歡快地湊到程開眼前，用手指比了一個“耶”，“二十平米——是我以前住的面積的整整兩倍！”
    程開笑容一滯，握住徐飛飛兩根手指，這傻狗笑容太燦爛，讓他心里酸酸的。
    他超捧場：“牛逼！這樣下去，明年就能住四十平米，后年能住八十平米，等你三十歲的時候，三層別墅帶個花園不成問題。”
    “屁咧！工資又不會每年翻倍。”徐飛飛在空中比劃比劃，越說越興奮。
    “反正我現在住得可好了！上周我剛布置好新房間，我整了個透明柜子專門用來放手辦，在你那新買的老婆終于可以不用呆在盒子里了嘿嘿。我還買了一個仙人掌小沙發，小云去我家玩的時候再也不用坐地上了！而且我還擁有了一個小廚房，自帶一個大大大冰箱，雖然不怎么開火就是啦……”
    程開百感交集，沒忍住插嘴道：“家里有廚房還每天來秘密基地花錢吃飯？還特么直接吃成了金卡會員！你如果省掉這個多余的開支，沒準能換個五十平米帶陽臺的江景房呢？”
    徐飛飛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大了，乒乒乓乓地反駁：“哪有那么多錢！而且程開你怎么說話的呀，這怎么是多余的開支了？我就是喜歡去秘密基地玩啊，一天不去我渾身難受，這是剛需！”
    “秘密基地有什么那么吸引你？”
    程開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想不通自己這個小破店對徐飛飛來說怎么就跟狗骨頭似的，客觀評價道：“晚餐味道很一般，菜單花樣很久沒換，游戲玩來玩去就那么些種類，每天去不會膩嗎？”
    “不會啊！”徐飛飛理所應當地笑了，跳起來勾住程開的肩膀，回答他的第一個問題，“找你玩啊！”
    好像一道燃著火焰的箭從遠處飛來，噗地一聲，深深扎進程開的心臟，然后轟隆炸開一團滾燙的火。
    徐飛飛繼續細數各項好處：“秘密基地不僅有飯吃，還有免費陪玩，陪玩還是我最喜歡的游戲制作人，每天都陪我玩幾個小時，這不是賺大了嗎！”
    這一句接一句的跟火箭炮似的往程開身上砸，砸得他頭都暈了。
    程開智商下線，臉上升起一片紅暈，好在被夜色遮住。
    他猶猶豫豫地問：“你最喜歡的游戲制作人是……我嗎？”
    徐飛飛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程開：“是啊！你是傻逼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確實，從你天天當著我的面吹櫻櫻刀開始我就知道了。”程開直愣愣地往前走。
    徐飛飛哈哈哈地跑到前面攔住他：“喂，你之前聽我夸你是不是心里超爽！”
    程開扭頭到一邊：“哪有。夸我的人多了去了。”
    “還有誰在夸？”徐飛飛問。
    程開心里一跳。
    飛飛問這話是什么意思，他很在乎是誰夸自己嗎，他是不是覺得櫻老師只有飛飛一個人能夸，他是不是有點吃醋啦？
    一個獨立游戲人而已，其實沒什么人夸，出新作時還會收到參差不齊的差評。要真說當面吹彩虹屁到這個地步的，徐飛飛是第一個。
    但程開咳了一聲，裝模作樣地說：“也沒有很多人，就是一些粉絲。每天都會收到很多表白私信，漫展的時候天天有人給我送禮物，出游戲的時候寫一千字的夸夸長文。”
    “我就知道嘛！”徐飛飛莫名地很驕傲，“櫻老師就是這么牛逼，活該被這么多人喜歡！”
    程開愣了一下，嗯？這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天馬行空扯淡了一路，一直講到徐飛飛住的小區門口。
    其實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程開都沒意識到，還是徐飛飛在一個路口停住了，然后指著黑黢黢的里面說：“我到小區啦。”
    程開一愣：“到了？”
    眼前的小區沒有大門，沒有前臺，沒有保安亭，連標注小區名字的牌子都沒有。
    老舊的磚地都褪了顏色，路邊栽著兩排秋葉零落的樹，青灰色的小樓不高，頂多六層，有的窗戶里隱隱透出燈光。兩側的路燈間隔很遠，還壞了一盞，暗白色燈光一閃一閃的有點像恐怖片。
    程開倒抽了一口涼氣，問：“你住這兒？”
    他在高檔小區住得太久，都忘記城區里的老房子是這樣的條件了。
    “對啊！”徐飛飛點點頭，“小區環境可好了，有樹有花，下雨天還有好多蝸牛。隔壁住著一個慈祥的老奶奶，還給我送過包子呢！小區很安靜，能看到江，除了晚上回來有點黑要開手電筒之外，其他都沒得挑。”
    程開靜默了半分鐘，問：“這兒離你公司遠嗎？”
    “很近啊。”徐飛飛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方向，“小區就在地鐵站旁邊，坐半小時就到了，都不用換線。”
    程開這次徹底沉默了，稍微低頭，看著徐飛飛背著個雙肩包，在昏暗的路燈下笑出了春風三月的溫暖燦爛，傻乎乎的。
    心底驀然升起一股沖動，程開無法克制地抬起了手，想揉揉徐飛飛那頭毛茸茸的小卷毛。
    手還沒落到腦袋上，徐飛飛往前跨了一步：“我上樓回家了！櫻老師快回去睡覺吧，明天見嚕。”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頓住，程開僵硬地收回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哦……嗯？”
    “明天見？”程開扯住徐飛飛的書包帶子，把他拉得退了一步，程開一步跨到他面前，“明天在哪見？”
    徐飛飛又露出了那種關愛傻子的眼神：“秘密基地啊！程老板，你不會不歡迎金卡會員吧？”
    程開不清楚徐飛飛家離他公司多遠，但他很清楚這個破舊的小區離秘密基地有多遠。
    沒有直達的公交車，地鐵要轉兩道線，出了地鐵站還要走一會兒。按照程開對城市地鐵的估計，大概比徐飛飛去上班的時間還要長。
    徐飛飛每天下班，從公司到秘密基地，再從秘密基地回家，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
    雖然徐飛飛覺得值，但程開覺得不值，非常地不值。
    在心里算計了一大堆，程開雙手叉腰，問徐飛飛：“所以你每天去秘密基地就是為了找程老板打游戲？”
    徐飛飛用力點頭：“大部分原因是這樣啦……”
    “那小部分原因呢？”程開問。
    徐飛飛嘿嘿一笑：“自從某牙戀愛結婚，我的游戲搭
    子沒了，找不到人玩兒，只能找你咯。”
    這小屁孩太實誠了，程開被他絲毫不摻水分的大實話磕得牙疼，點了點頭說：“行。”
    “行肯定行啊。”徐飛飛白了他一眼，“我去店里消費還要獲得你的批準嗎？”
    程開沒什么關聯地問：“你住哪一屋？”
    徐飛飛沒計較突然轉變的話題，樂呵呵地轉了個頭，抬起手臂指著樓上：“從我這兒看過去，樹杈葉子旁邊的那一屋，窗戶上掛著一只初音的團子，看見了嗎？”
    程開簡直無語，這都是什么破描述。
    黑不溜秋的什么都看不見，還初音團子，能看得見個鬼。
    “你上樓，到家了把燈打開，跟我說一聲就行了。”程開說。
    徐飛飛揮手和程開說：“拜拜。”
    程開抬起手，懸在空中猶豫。這一頭軟乎乎的卷毛，程開真的很想摸一摸，揉一揉，再告訴徐飛飛，你這傻狍子真的太樂觀了，讓人蠻心疼的。
    心臟狂跳，程開覺得自己應該臉紅了。
    猶豫到最后，程開手掌落下，還是只拍了拍徐飛飛的書包。
    徐飛飛跑進黑不溜秋的樓道，雙肩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老小區沒有電梯，從外面能看到樓梯間。
    程開站在樓下沒動，聽到一樓樓梯間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哈！”，是徐飛飛喊亮了老式的聲控燈。
    黑暗的樓梯間被昏黃的聲控燈照亮，映出徐飛飛三步并作兩步上樓的背影。
    徐飛飛每跑到一層就“哈”一聲，跺腳把燈踩亮。
    一直哈到六樓，徐飛飛從包里掏出一串鑰匙，開門進屋。
    旁邊的一個小窗子立刻亮了起來，暖暖的淡金色，燈光很足。
    程開抬頭往上看，只看到很小的一個窗口，窗上面好像真的掛著一只圓形的小團子。
    他默默記住，三棟六樓，左邊那一戶。
    小窗子突然被打開了，探出來一只翹著卷毛的小腦袋瓜子。
    徐飛飛雙手作喇叭狀，沖程開大喊：“你——怎——么——還——沒——滾——”
    秋風蕭瑟，小區里只有冷冷的風聲和不知道誰家傳出的電視機廣告，徐飛飛這一聲在空蕩安靜的空氣中縈繞不絕，回聲綿綿。
    程開急切地朝徐飛飛揮了揮手，在微信上給他發了句：【隔壁老奶奶都要被你吵醒了！】
    可能是聽到了消息聲，六樓的那顆腦袋縮了回去，程開接著就收到了一條微信回復：【嗚嗚嗚，第一次喊，沒想到聲音辣么大，對不起對不起！！！】
    程開沒撐住笑了，翹著嘴角給他回消息：【行了，我滾了。】
    徐飛飛：【好哦。困死爹了，我洗洗睡了，明天見。】
    今天為了裝逼耍帥，程開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襯衣，秋天夜晚蠻冷的，涼風一吹，直直地往他袖子領口里鉆。
    剛剛和徐飛飛一路走過來都沒覺得冷，這會兒暖爐滾回家了，連著身邊的溫度都降了好幾上十度，冷風凍得刺骨頭。
    程開一直抬頭看著六樓那方明亮的小窗戶，縮著頸子，搓著雙手，安靜地看了大概十分鐘，冷到哆嗦得受不了了，才轉身往外走。
    是真他丫的冷。為了驅寒，程開一步一踮腳地往外踱，拿著手機的手都一直在抖。
    叫了輛出租車，程開貓著腰鉆了進去。
    車里有暖氣，很舒服。程開劃開手機，還停留在對話框的界面，手卻還在細細地抖。
    不是冷的，是緊張。
    “前頭右拐是吧？”司機問了句。程開回神，說是。
    程開看著熟悉的、繁華的街道，街邊的精品店和小吃店還都亮著，有人牽著精致漂亮的西施犬散步。設施完備的小區把出租車攔在門口，保安隔著玻璃看到程開，親切地問候他“程先生，歡迎回家”，白色的擋車欄緩緩自動升起。
    眼睛一閉，抖了一路的手指終于按住屏幕底端的“長按講話”鍵。
    程開對著手機說了句：“明天別來秘密基地了，我去你家當陪玩。”盡量說得冷靜隨意，但聲音好像還是有點抖。
    不過好歹是發出去了。
    發出去三秒鐘，沒收到回復，程開把屏幕關了，決定安靜等待消息推送。
    下車的時候沒忍住又看了一眼，還是沒回復。
    到家的時候又看了一次，還是沒有。
    程開納悶兒了，徐飛飛平時秒回的人，現在怎么弧這么久。
    消息是發出去了，但心顫抖得更厲害了，撲通撲通地瞎吉巴亂跳，想了一千八百種可能。
    焦躁，緊張，渾身難受。
    程開攥著手機在家里來回踱步，長吁短嘆。
    最后還是沉不住氣，抓著手機又發去一條補充語音：“行嗎？”
    徐飛飛廁所里沒暖氣沒浴霸，他費勁吧啦地把小個兒的暖風機搬到廁所里擠著，等電熱水器燒到溫度，哼著歌兒享受了一個總時間長達半小時的熱水澡。
    裹著浴巾哆哆嗦嗦地跑出來鉆進被窩，徐飛飛終于舒服了，剛開手機就被一連串消息震撼到了。
    程開足足給他發了六條語音。
    “明天別來秘密基地了，我去你家當陪玩。”
    “行嗎？”
    “hello？掉坑里了嗎？”
    “明晚想吃啥，我不怎么會做飯，但會買外賣。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錯的麻辣燙要不要吃？這個天兒吃應該超級暖和。嘶，流口水了。”
    “一帥，你不會被異世界的惡魔帶走成為輕小說男主角了吧？聽到消息給我回個……算了，你可能睡了，晚安，明天再說。算了，忽略我前面發的吧……啊啊啊靠我在發什么東西啊！”
    “不知道說啥，湊個第六條，六六大順，而且你住六樓。”
    徐飛飛一條條往下聽，耳朵都聽麻了，莫名其妙地覺得，這臭爺們兒的聲音居然還蠻好聽的，可以去當國漫聲優。
    聽到最后一句的時候，他已經忘了程開第一條在講啥，于是返回去又聽了一遍。
    徐飛飛鉆出被窩哈哈大笑，手指飛快敲屏幕，給程開發了句：【你廢話好多噢啊哈哈哈嘎嘎嘎！！】
    半秒都沒有，程開立刻回復過來一個：【？】
    徐飛飛想了想，認真地說：【但我家很小的，可能坐不下你。】
    對話框上面變成了正在輸入，整整正在輸入了五分鐘，徐飛飛都快等睡著了，才等到程開回過來的一句：【所以你在拒絕我嗎？】
    徐飛飛連打三個問號：【不是這個意思啊！！我只是要你
    做好心理準備。我當然歡迎你來啊！！】
    程開：【哦，好。明天你家見。】
    徐飛飛覺得好笑，約著玩兒就約著玩兒唄，以前他和阮存云住得還近的時候，對話一共就一個字。
    他給阮存云發“來？”，阮存云回復他“來。”，然后等著晚上阮存云直接敲他家門就行了。
    徐飛飛樂呵呵地把程開發來的語音從上到下又聽了一遍，聽到“麻辣燙”的時候，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嘴里自動開始分泌口水。
    徐飛飛打字：【麻辣燙我想點肥牛金針菇和方便面！！】
    大晚上的，這只小豬居然開始點菜了。
    程開放松地倒在沙發上，在心里搓了一下徐飛飛的狗頭，矜持地回復了一個“可”。
    抱著毯子一卷，程開想——
    幸福，太他媽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