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知道自己給劉備的上書肯定會被批準，所以他也不想耽誤時間。
    三月份奏表遞上去之后，他立刻就已經(jīng)開始準備北上屯田、配合關(guān)羽馬超西征涼州，并且為將來戰(zhàn)后的安撫工作預(yù)做準備。
    甚至在李素本人動身之前半個多月，李素就關(guān)照典農(nóng)中郎將國淵先行，帶著大批物資、軍械和移民、牲畜、舟車從梓潼郡往武都進發(fā)。
    具體的方略，其實李素在去年回成都之前，就跟劉備商量好的，這半年里書信往來也在不斷調(diào)整計劃，所以劉備始終心里有數(shù)，非常放心。
    至于為什么平一個西涼，要同時動用涼州牧關(guān)羽和雍州牧李素，這是劉備自己的事兒，他覺得合適就合適，別人沒法質(zhì)疑。對劉備來說，名義不重要，關(guān)鍵是利用李素這次調(diào)動，趁機實施“廢州牧設(shè)三使”的地方官制改革。
    由于去年的關(guān)中大旱，所以今年對涼州的西征，軍糧補給依然要從富庶的益州出，關(guān)中地區(qū)只要確保自給自足、然后拿下河?xùn)|郭太韓暹即可。
    從益州往隴西運糧的糧道，自然就是歷史上諸葛北伐出祁山的那條路。由于這條路上并沒有發(fā)生諸如“高祖皇帝顯靈地震導(dǎo)致河流改道便于運輸”的神跡，所以運輸損耗依然是比較大的。
    如果說經(jīng)過李素整治益州交通基礎(chǔ)設(shè)施后，從漢中運一石糧食到陳倉、啟程的時候依然得起運兩石半。
    那么從嘉陵江葭萌關(guān)起運、走羌水、白水，用小船運到武都郡和天水郡邊境的沓中、臨洮，依然要承受“起運三石半運抵一石半”的巨大損耗。比歷史上諸葛亮的損耗降低了一兩成，還是因為嘉陵江航運條件改善了。
    再考慮到從成都平原或者巴郡調(diào)糧食去葭萌關(guān)的損耗，實際上最終從成都起運十石才有一石到武都天水邊境，從巴郡起運稍好一些，八石有一石運抵。
    好在益州這兩年比較富，還種了一年多雙季稻，內(nèi)線作戰(zhàn)起碼能維持幾十萬士兵打防御戰(zhàn)，對外主動進攻，也能支撐十萬大軍吃大半年。李素讓諸葛瑾他們多方籌措，把府庫余糧都調(diào)度整頓一下，倒也沒有捉襟見肘。
    ……
    三月二十日，李素在成都城北舉行了出發(fā)前的儀式，因為主要的移民隊伍和物資，包括一批棉花種子、棉布、新式棉布織機樣品、大量的技術(shù)工匠，都跟著國淵先走了小半個月了。
    所以李素只要帶著五千士兵和隨身武器裝備、口糧，輕裝上陣即可。考慮到李素會走得比較快，他跟國淵約好了是四月初五抵達沓中，而國淵應(yīng)該比他早到兩三天，先把移民安頓下去、做好迎接工作。
    送行之時，諸葛瑾還在那里面露憂色，似有不忍。李素知道他是質(zhì)疑后勤安排，心疼錢糧浪費。
    李素也拍著他的肩膀說：“子瑜，我知道，你看著近百萬石的稅糧和大筆的物資被耗費掉了，心里不甘。但我這也是為了讓涼州打下來之后盡快消化安定，不至于成為一個拖住大王的泥潭。
    區(qū)區(qū)郭汜算什么？殺郭汜容易，殲滅郭汜的主力、攻破郭汜盤踞的最重要的城池郡縣，都容易。但難的是讓涼州羌亂平息，從此不再背叛朝廷。羌人自桓帝時開始為害，二三十年了，不得消停，不是滅掉出頭的軍閥就行的，要從當?shù)匕傩盏纳a(chǎn)生活方式根子上治理。
    我早一年帶著移民去沓中和天水種棉花、教導(dǎo)出一兩萬民戶成為熟悉在河西走廊干燥寒冷日照充足環(huán)境下種棉花的老手，將來就早一年把這些熟手分布到臣服的羌人部落中，與他們胡漢雜居、同化羌人適應(yīng)我們種棉穿棉衣的生產(chǎn)生活方式。”
    諸葛瑾苦笑一下，端著酒碗給李素敬酒：“使君所言，我何嘗不知，只是沒想到那么急切倉促。若是多等一季糧食收成，至少等今年夏糧下來之后。陳倉和郿縣的產(chǎn)量能反哺天水了，也不用咱這兒多花那么多糧食。從陳倉出一石糧食，抵得上成都出四石呢。”
    李素爽朗地拍拍他肩膀：“那不就得了？成都運一石糧食到陳倉，就要起運八石。現(xiàn)在直接運到沓中、天水，差不多也是八石。我們還省了讓陳倉人的糧食奏回頭路了。
    賬你要這么算：益州的糧食，除了將來用來順流而下平定荊楚吳越之外，就沒有耕高效地支持全國戰(zhàn)場的用途了。既然將來平荊楚吳越也用不了那么多財富，還不如把現(xiàn)在的蜀地余糧榨一榨。未來大王搞定涼州后的方略，就是全力往東平定。關(guān)中河?xùn)|要對付司隸、河北、中原，益州要對付荊楚吳越。讓糧食往西走回頭路是很不劃算的。
    另一方面，我知道你嫌今年太急了，可我們不得不急。首先我們現(xiàn)在急一下，五月份還能在沓中、天水多種一季夏麥和棉花。其次，如今我們可以心無旁騖處理郭汜，那是建立在關(guān)東諸侯還相安無事的情況下。陛下和大將軍朱儁，看似安如泰山，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趁著他們沒出事，把涼州徹底梳理干凈，值！
    更何況，你剛才賬目里的算法，認為‘運十石或者八石糧食才有一石抵達沓中、天水’，這個算法也是有問題的。因為你是按照‘車船民夫還要回程’的算法來算的。可我們這次是單向的移民，所有移民本身客串民夫，到了當?shù)鼐筒蛔吡恕Ｄ闼氵M去的回程口糧，實際上相當于他們在當?shù)爻缘角锸盏目诩Z。這么一算，損耗又少了一小半。
    相信我，蜀地這么安穩(wěn)，人口增長肯定會很快的，只要一直和平，不到兩代人，益州變成一千多萬人都是有可能的。我今天幫你拉走十幾萬徹底無地的赤貧，到西北地廣人稀的地方給他們分田地，也是幫益州緩解壓力。
    沓中之地本就肥壯，于夫羅呼廚泉在當?shù)亟?jīng)營數(shù)年，能養(yǎng)活上萬騎兵的戰(zhàn)馬，如今改牧為耕，剛好多容納兩三萬戶屯民。我選地方和定計劃規(guī)模都是仔細算過的，不是拍腦袋瞎想。當?shù)仳v出來的地能夠多少人種、還有得輪耕休耕，都在我計劃之中。”
    諸葛瑾被李素這一番高瞻遠矚面面俱到的話說服，徹底再無懷疑，真心祝賀李素馬到成功。李素這幾個月也不是白泡澡的，凡是后勤統(tǒng)籌方面的賬，他早就做扎實了。
    ……
    充分的準備，是一切按計劃成功實施的基礎(chǔ)。李素做得那么扎實，路上自然再也沒有意外值得贅述，大約二十天后，他就帶著幾千軍隊抵達了沓中縣。
    國淵也果然比他早到三天，先把給百姓們分田地的活兒給安排了。所以他來迎接李素的時候，李素視察到的是兩萬多戶已經(jīng)各安其位的貧民。
    這次移民過來的人口，一共是兩萬多戶，接近十五萬人，充分考慮了呼廚泉走后騰出來的地皮夠多少人分。這些人除了是在益州徹底無地赤貧，還有些別的特點，那就是有很多是汶山郡的青羌人——如前所述，川西山區(qū)的蠻兵，有青羌兵和叟兵，劉焉劉備都用過。
    青羌人就是川西雪區(qū)的人，叟人就是越嶲郡大涼山區(qū)的彝人。
    因為川西雪區(qū)青羌人，跟河西走廊的羌族人民族構(gòu)成比較相似，都是“青藏高原邊緣山區(qū)原住民”，所以以這些窮人作為移民主力，一來是要趕路的路程少一些，二來也是便于將來民族融合，不會被河西走廊的羌人太過排斥。
    而李素也不擔(dān)心益州的青羌會反過來被河西走廊的青羌同化，因為益州青羌在劉備統(tǒng)治后日子越過越好，誰會不想在有錢統(tǒng)治者的領(lǐng)導(dǎo)下日子欣欣向榮？李素這次鼓勵他們移民，還給他們分足量的無主田地，給他們四戶人家合用發(fā)一頭耕牛、一匹驢騾馱畜，還給他們發(fā)一套免費的農(nóng)具，作為移民吸引政策。
    打個比方，這就好比后世21世紀，只有長白山南麓的外國人，會偷偷來投靠北麓華夏延邊的朝鮮族兄弟，絕對不會有延邊偷去投靠山對面的窮人（我不是指去南邦的，那個不算）
    李素到了之后，稍微看了一下，就對國淵的辦事效率非常滿意：“可以啊，才幾天，都有勤快的青羌移民開始翻耕地皮了，真夠勤快的。”
    國淵得意地說：“這有什么，我都干這個五年了，從嘉陵江邊種到五月渡瀘，種到南中不毛之地，再種林邑稻、身毒棉，五年換了四個地方。現(xiàn)在是第六年第五個地方了。沓中這地方比那些年開梯田的山區(qū)肥沃多了，原本就是打理過的優(yōu)質(zhì)牧區(qū)，而且是輪休的地皮，現(xiàn)在牧改耕而已。
    去年呼廚泉走后，當?shù)毓賳T已經(jīng)有派人組織整頓了，今年我們來之前，新上任的武都太守射堅，已經(jīng)組織徭役趁著冬天干燥，把這兒枯草燒荒了一下，沒等春草再長出來。現(xiàn)在直接翻耕就能種。爭取四月下旬之前把夏麥和身毒棉都種上，九月份可以收獲。這樣隨軍運來的糧食也夠吃。”
    李素連連嘉許，國淵是個踏實人吶。視察完了勸農(nóng)的情況后，李素又想起個事兒，問道：“你讓民夫一起運來的軍械呢？那些新式的四棱錐槍和甲胄，過幾天就先運到天水，交付給關(guān)將軍和馬校尉。他們可能五月份就要跟郭汜開戰(zhàn)了。”
    國淵當然不會耽誤這種運輸跑腿的活兒，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李傕都死得那么慘，郭汜還能翻起什么風(fēng)浪？關(guān)將軍馬校尉出手，殺雞用牛刀了。其實沒有這些裝備也打的贏，所謂西涼騎兵，跟大王的大軍陣戰(zhàn)，根本不堪一擊。”
    李素：“但郭汜跟李素相比，他的優(yōu)勢是打不過還可以跑。去年長安城擺在那里，李傕不能走，也沒法斷大王糧道。河西走廊綿延千里，我們不怕郭汜跟我們打，就怕他把我們放進去，然后騷擾我軍糧道。
    河西走廊西南靠山，東北是草原荒漠，處處都能被迂回，防守方卻不能處處設(shè)防。而要確保糧道不失，我們就要做好‘以數(shù)千護糧隊士卒，都能擊潰近萬劫糧騎兵’的萬全準備。精兵、精良軍械、甚至運糧的車輛，都要精挑細選。
    等夏麥和身毒棉種下去之后，農(nóng)閑的時候，咱還要組織民夫徭役伐木、配合工匠造一批新的糧車，要本身自重又輕便、又適合防備騎兵偷襲劫糧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