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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天，趙十九有可能就粗出了……也許哈，如果我能寫到那里。
    題外話
    很想，很想……
    她想他了。
    這一天是洪泰二十七年三月十三，離她與趙樽在陰山分離整整兩個月十七天。
    可事實難料，未來誰又能得知？
    趙十九沒了，她不想連一個愛她的女人都容不下。她相信，沒有了趙十九在，她與阿木爾之間，也許不會再是敵人。
    更何況，她也只是愛趙十九。
    過去東方阿木爾在她身上做了多少手腳，她都知道。可阿木爾是東方青玄唯一的妹妹。她這個人心眼有時候很小，有時候也可以很大。她可以對害她的人睚眥必報，也可以為了朋友不計較他妹妹的所作所為。
    這一番話全是出自她的肺腑。
    說完這句話，不等阿木爾開口，她緩緩向前走去。
    “為了青玄，我不愿與你為敵，可你往后若再有半點與我為難，我也不會罷休。太子妃，我不是個善良的人。但愿，你不會再成為我的敵人。”
    夏初七微微低頭，看著她涂得鮮亮的長長指甲一根一根揪緊在絹子上，知她并無表現(xiàn)的那般鎮(zhèn)定，唇角綻放的笑意，更是艷麗了幾分。
    “不然呢？你欲何為？”
    東方阿木爾似是嘲弄的哼了一聲。
    “過去的事，我想與你一筆勾銷。”
    “你曾經(jīng)怎樣害我的，我都一一知曉。京師的陷害，漠北的刺殺，跑不了夏問秋，更是跑不了你。說起來，她終究只是一把槍，而益德太子妃你……”輕輕笑一聲，夏初七回過頭來，那一雙美眸中的陰霾慢慢散開。
    夏初七走近一些，越過她的身子，從她的肩膀撞過去，在她身上的香風(fēng)裊裊中，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清麗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悅耳動聽。
    “你到底要怎樣？”
    果然一提到趙樽，阿木爾的面色就有了變化。
    夏初七略一思忖，輕輕一笑，“太子妃，怪不得趙十九沒法子愛上你，因為你性子實在太悶。漂亮得，驕傲得，高高在上得，沒有一絲正常女人的活氣。實話說，沒有哪一個男人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哪怕再好看也沒有用。他愛不來，你可懂？”
    這種不會輕易表現(xiàn)情緒的女人，實在可怕。
    東方阿木爾眉梢一動，靜靜看她。
    看了看她平靜如水的面色，夏初七低低一笑，“太子妃這般高貴的人兒，或是一夕間被輾入泥濘，實在是一件憾事。我放你一馬，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東方青玄。我多次受他恩惠，你是他的妹妹，所以我不想與你為敵。”
    阿木爾漠然看她，仍是不開口。
    “太子妃，你可曉得我為什么沒有扯出你來？今天這一出，我完全可以把你往死里整。”
    夏初七輕輕吐了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一些。
    終究還是只能一輩子孤苦守著。
    可惜了！
    這真是一個相當(dāng)沉得住氣的女人，不愧是東方青玄的妹子。如果把女人分為三個品級，那么夏問秋便是第三品，月毓是第二品，這個有美色有才氣還有腦子的東方阿木爾絕對是第一品。
    夏初七莞爾，目光深邃了幾分。
    東方阿木爾唇角微微一動，眸中如秋蕭瑟，卻不言語。
    “不然呢？還有旁人知曉？”夏初七看著她陰晴不定的俏臉兒，面色不改，漠然地翹著唇角看她片刻，才緩緩牽開了唇角，又是嘆息又是無奈地淺淺一笑，“太子妃可能還不知我與他之間的情分深淺。他與我，知無不言，你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他告訴你的？”
    東方阿木爾眸子微微一暗，卻不動聲色。
    夏初七輕輕一笑，直視她的眼，“吟春園梅林。”
    “你還知道些什么？”
    東方阿木爾臉色一變，卻不反駁，只定定看她。
    “太子妃，益德太子之死這一口大黑鍋終是讓夏問秋父女倆背上了，我不該恭喜你嗎？”
    夏初七臉上一直掛著笑，可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里，卻看不見絲毫的波動和漣漪，她的笑意，一直未達(dá)眼底。
    阿木爾眸中波光一晃，“你想說什么？”
    東方阿木爾的侍女見狀，瞄了一眼她的臉色，也是欠身退開。在一抹刺耳的陽光和徐徐的微風(fēng)中，兩個女人互相對視。
    “應(yīng)該恭喜的人，其實是你。”
    夏初七唇角一彎，看著這個益德太子名譽(yù)上的太子妃，這個差一點點就嫁給趙樽做晉王妃的女人，抬手輕輕一擺，讓晴嵐和梅子等人退下，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站在她的面前，輕輕一笑。
    東方阿木爾回過頭來，看著她，并不說話。
    “太子妃，我也要恭喜你。”
    看著她轉(zhuǎn)身的俏麗背影，夏初七突然一笑。
    東方阿木爾淡淡看她一眼，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就走，那優(yōu)雅絕美的姿態(tài)，遺世獨立的樣子，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高不可攀。
    輕“哦”一聲，夏初七笑問，“除了恭喜我，你就沒有旁的話要對我說？”
    “你知。”
    “恭喜我什么？”夏初七挑了挑眉。
    “恭喜你了。”
    東方阿木爾的輩分比她高，人又素來清冷，語氣自是疏離，幾個字出口，一字情緒都無。
    眉梢一揚(yáng)，她近了幾步，笑得仿若二人從來沒有過任何嫌隙一般，“太子妃今日怎會有閑情逸致來楚茨殿？”
    東方阿木爾沒有說話，看她的目光極是復(fù)雜深幽，那眸子在陽光的反射下，似是有一點像東方青玄一樣的淡琥珀色，很是好看。若單看眸子，有一點像夏初七后世見過的維吾爾族美人兒。
    明媚的三月陽光下，東方阿木爾絕美清貴的臉出現(xiàn)在面前。一身簡單輕軟的素服，襯著她香軟軟曼妙的身姿，賞心悅目得如同今年枝頭綻放的第一朵牡丹。高貴，冷艷，只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
    楚茨殿在望時，夏初七停下了腳步。
    陽光灑下的光圈，變成一串一串，結(jié)在紅墻的兩側(cè)。正如這前路，不知從何來，亦不知還有多遠(yuǎn)。
    幾個人一路，慢慢向前走著。
    晴嵐沉默了。
    照鏡子時，她都有些不認(rèn)識自己了。
    如今的她？是誰？
    “你可曉得，我不想如此。這樣的我，不是我。”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懷念趙十九在的時候，那個穿了一身男裝大大咧咧敢說敢言的傻小子楚七。那個時候的她，才是真正夏初七。
    “奴婢只是直言而已……”
    “晴嵐你太高抬我了。”
    夏初七好笑地挑高眉梢，瞥著晴嵐眼睛里的仰慕之意，知她不是在安撫與玩笑，不由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襲亮眼的尊貴華服，又摸了摸臉，終是抬頭看向天空，忍不住失笑。
    傾世容色？絕頂聰明？
    晴嵐道：“一個女人，即有傾世容色，又有絕頂聰明，到底是幸事，還是不幸？”
    夏初七淺笑，“什么感慨？”
    晴嵐看著她的側(cè)顏，輕柔一笑，“七小姐真是一個世間罕見的奇女子。奴婢跟著你一路走來，看你這短短時日，經(jīng)歷的風(fēng)險無數(shù)，卻都能險險過關(guān)，心里亦是感慨良多……”
    看上去又是一次勝利，她的心卻空得厲害。
    這局棋下了好久。
    夏初七輕笑著，很想舒服地伸一個懶腰，可考慮一下還是忍住了，繼續(xù)“端莊”的走著。入得東宮，枝條上昨夜的雨還沒有完全被陽光催走，游走在紅墻碧瓦間，看著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地方，她神思不屬。
    “走走。”
    “是啊，雨過天晴了，多走走？”
    “這個天氣真好……”
    抬起下巴，她看向了一棵爬墻的薔薇。
    所以他兩個就一直活得比她更為輕松。他們可能看見她的驚險，卻并不會曉得隱藏在驚險背后的刀光劍影。而經(jīng)過了這樣多的慘痛，還能讓他們保持最簡單的性子，夏初七以為，這也是一種美好。
    她的很多事情，鄭二寶和梅子都不知情。
    夏初七笑著嘆了一口氣。
    “我哪有？哎！我是好人啦！”
    晴嵐輕輕一笑，抿唇，“七小姐變相罵人。”
    “無知就是幸福，果不其然。”
    兩個人一直在小聲的斗嘴，大概是爭論在乾清宮的時候，誰哭得比較厲害，誰的膽子更小，一直沒有結(jié)果，誰都不肯相讓，聽得夏初七微微一笑，轉(zhuǎn)頭朝晴嵐眨了一下眼睛。
    鄭二寶和梅子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夏初七的身后。
    有驚無險，一干人都松了氣。
    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溫暖陽光已經(jīng)灑遍了整個巍峨高聳的皇城，帶著一點暖暖的光暈，照在樹葉花枝上。這原本是一個幸福的季節(jié)，可夏初七看著，怎么都能生出幾分凄涼之意。
    ……
    ……
    “你若死了，我去恨誰？我又能找誰去解恨？”
    趙綿澤低頭看著她，一張蒼白的俊臉上情緒難明，一雙眼睛帶著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火光燒紅了他的眼眶，喑啞的聲音，如同破碎的銅鼓。
    “對，我是舍不得你死。”
    “綿澤，你還是舍不得我死的，是不是？其實你根本就是舍不得我死，對不對？你對我有情，你對我有情……哈哈……你還是舍不得我死……”
    夏問秋看著他，突然笑了。
    “綿澤……”
    趙綿澤哦了一聲，輕輕一笑，“先前我是想過殺了你，可如今我卻不想殺你了。我為你想到一個更好的結(jié)局。我要將你終身囚禁，讓你孤獨終老，與狗爭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綿澤……你殺了我吧，你索性殺了我吧。”
    水浦是東宮一個偏僻廢舊的所在，相當(dāng)于冷宮，平素連宮女都少與前往，夏問秋更是想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被關(guān)押到那里。嘶聲一笑，她伸出顫抖的雙手，狠狠抱住趙綿澤的腿。
    “給本宮拉下去，關(guān)到水浦……”
    “來人！”不等他靠近洪泰帝，趙綿澤慢慢起身走過去，攔在了她的面前，一雙赤紅的眼盯著匍匐在腳下的人，唇角抿了抿，目光滿是恨意。
    “陛下！她們害我，是她們害我呀……”
    腦子里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失控一般爬向了丹墀。
    夏楚騙得她以為大勢已去，吐露了一切。
    原來一切都是一個騙局！
    “你……你們……”夏問秋驚懼不已，看了看夏初七的笑，又看了看跪在邊上的抱琴，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他爹之前根本就沒有下獄，親族也未被流放……
    夏初七微微淺笑，看向夏問秋見鬼般的臉。
    傳令的人下去了。
    皇帝下些命令，那就表示這個案子是重中之重。
    依《大晏律》，九卿圓審適用于特大案件或不服三法司審理判決的復(fù)核案件。相當(dāng)于后世的二審。九卿圓審由三法司會同吏、戶、禮、兵、工各部尚書和通政使組成會審機(jī)構(gòu)一同審理。只有在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會同錦衣衛(wèi)一起審理。
    “傳朕口諭，魏國公夏廷德，一朝得勢，不思皇恩、飛揚(yáng)跋扈、攬權(quán)結(jié)黨、殘害骨肉、謀害太子、攻訐朝政，即刻押入大牢，著九卿圓審，由錦衣衛(wèi)督辦。夏家諸子以及魏國公部眾，一律革職拿問，拘押待審。若有同犯，一并治罪，絕不輕饒。”
    冷冷一哼，他轉(zhuǎn)頭看向崔英達(dá)。
    沉默片刻，洪泰帝終是沉聲出口，“這個夏廷德，看來朕真是小瞧了他，犯下的事，還不止一樁啦？罰俸一年，杖責(zé)二十？也虧得呂華銘他幾個能給朕結(jié)了案。”
    報應(yīng)不爽！
    夏初七安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了一己之私，害人害己的女人，臉上掠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她嗚咽般的哭聲里，殿內(nèi)良久無人說話。
    如今一切終都化為了烏有。
    六年情深，四年相處。
    她手段用盡，終是得償所愿。
    夏問秋笑了，看著他冰冷的面孔，腦子里竟然浮出一些遙遠(yuǎn)的記憶。年少的皇長孫溫雅如斯，謙謙君子，俊俏有禮，唇邊淺淺一笑，便惹出她春閨夢里，多少年的不得安寧。
    “住嘴！不要給我這些，你不配。”
    “綿澤，我是愛你的，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在趙綿澤恨意的目光下，夏問秋看著他的面孔，說得很是認(rèn)真。
    “歹毒的賤婦！”趙綿澤看她時，目光里痛恨更甚，“落雁街的血案，竟然也是你做下的？原來你竟想讓我父王死？虧你還在我面前做出那般賢惠的樣子來！可恨，可惱！”他聲音幾近破碎，“一只毒蛇在身邊睡了幾年而不知，我趙綿澤枉自為人。”
    瘋笑兩聲，她抬起下巴，虛軟無力地道，“多的事我都承認(rèn)了，此事自然也無須隱瞞。綿澤，你父親的死，確實與我無關(guān)。”她目光轉(zhuǎn)向那只鸚鵡，咯咯一笑，“可這只鳥啊，養(yǎng)了這幾年還是養(yǎng)不熟……不是自己的東西，怎么也養(yǎng)不熟……”
    “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啊，綿澤。可你那個病鬼父親，本來就要死了，偏生來了一個楚七，這個可恨的賤人……我父親曾派人在落雁街刺殺過楚七，并把此事嫁禍到寧王頭上，可楚七這個賤人命好，碰巧遇上晉王來接她，攪了事兒……沒錯，我也想過要換掉益德太子的湯藥，還想過很多要他命的法子，但東宮太子的寢殿固若金湯，我并沒有找到機(jī)會……”
    嗚咽一般冷笑幾聲，夏問秋對他的責(zé)罵似是不以為意，仍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全是柔情萬千。
    “賤婦！”趙綿澤目光赤得如欲滴血。
    夏問秋啞聲發(fā)笑，“好啊，你們想知道，我告訴你們也無妨。是，我與父親是想過要益德太子的命。他早就該死了。只有他死了，綿澤才能繼位，綿澤才能做皇太孫，若是他還活著，綿澤得等多少年，我得等多少年？”
    洪泰帝冷冷一哼，“狡婦可恨，還不老實交代？”
    “如今問這個還有何意義？我這條命，我也沒想要了。你們想要定多少罪，那就定多少罪吧。”
    夏問秋低低垂著頭，身上的傷和臉上的傷都未處理，在一股冷風(fēng)的吹拂下，身子一陣陣發(fā)冷，想要說話，牙齒卻難以咬合，腫脹的臉像饅頭，出口的聲音，帶出一絲絲難掩的悲鳴來。
    “夏氏，你還有何話可說？”
    “起來吧，你亦是被人蒙騙，不知者不罪。”說罷，他面色一寒，冷冷的眸子看向蒼白著臉的夏問秋。
    洪泰帝審視他半晌，抬了抬手。
    “請皇爺爺降罪，孫兒愚昧無知，竟不知這些年養(yǎng)了一個蛇蝎婦人在身邊，不僅害了夏楚，還害了我父王性命。如今，孫兒悔不當(dāng)初，恨不得生啖她的肉。”
    趙綿澤心里一涼，看著皇帝，慢慢跪下，眸中含恨。
    殿內(nèi)靜謐了許久，洪泰帝目光晦暗地看向了趙綿澤滿帶恨意的臉，沉沉問道：“皇太孫，此事你可知情？”
    如此一來，不再是夏初七的貞節(jié)問題了，而是益德太子的死亡。比較起來，這件事自然更為嚴(yán)重。
    山水輪轉(zhuǎn)，事情再一次起了變化。
    夏初七唇角抿著一絲笑，看了看抱琴一腦門的汗，心里慢悠悠地松開了。雖說夏問秋喜愛養(yǎng)鳥，可說到底，真正侍候這只鳥的人，到底還是抱琴，它會比較聽誰的話呢？
    抱琴沒有說謊，那就只能是夏問秋在說謊。
    果然與夏氏脫不了干系。
    在鸚鵡怪聲怪氣的“交代里”，殿內(nèi)一片寂靜。
    在明黃的莊重大殿上，當(dāng)著一國之君和皇太孫的面兒，鸚鵡一張鳥嘴半點也不消停。只要問它一句太子爺，它便說太子爺?shù)牟『貌坏昧耍貧⒅Ｖ灰獑査耍阏f那女人留不得了，必殺之，樣子還很是得意，而這只由夏問秋親自養(yǎng)了許久的鸚鵡，屬實是一只神鳥，因為它不僅會說人話，還極會模仿它主人的語氣——活脫脫一個變聲版的夏問秋。
    人人都怕皇帝，鸚鵡卻不怕的。
    這一回，它帶著另外的使命。
    只是物是人非，風(fēng)水總會輪流轉(zhuǎn)。
    夏初七想，這一定是一只被上天點化過的神奇鸚鵡。幾年前，它憑著一張鳥嘴，害得兩家人滿門抄斬，血流成河，哭聲震動了京師的半邊天。事隔多年，神奇的命運，讓它再一次成為證物被拎上了乾清宮的大殿。
    “來人，去把鸚鵡給朕拎來。”
    洪泰帝看了趙綿澤一眼，沉默了片刻，涼涼一嘆。
    如今她怎么也得討回一些債來。
    一只鸚鵡引發(fā)的血案，死了夏李兩家三百余口。
    想當(dāng)年他們在給她那個便宜老爹夏廷贛定罪的時候，那只紅嘴綠鸚鵡作為一個絕對的證物出場，那可是立了頭功的。諷刺的是，就連崔英達(dá)這個老太監(jiān)都清楚的道理，皇帝又怎會不清楚？
    可瞧著這有趣的情形，夏初七心里卻一陣嘲弄的笑。
    崔英達(dá)恭順地叩拜一下，退到了洪泰帝的身側(cè)。
    “是，老奴有罪……”
    洪泰帝冷冷一哼，瞥著他，“你倒是會做好人的，退下去。”
    不管怎么樣，都把他自己的責(zé)任摘干凈了。
    崔英達(dá)說得很委婉，很客觀，也極是聰明。
    “陛下，老奴先頭去傳廢太孫妃時，確實有聽見鸚鵡在喊‘太子爺?shù)牟『貌坏茫仨殮⒅莻€女人留不得了，必須殺之’……但是鸚鵡畢竟只是一鳥，說的話當(dāng)不得真。到底是不是人為教唆，這也未可知，所以老奴才沒及時稟報，萬請陛下恕罪。”
    崔英達(dá)是宮中老人了，腦子轉(zhuǎn)了幾道彎，在接收到皇帝冷厲的眼色時，終是慢慢地跪了下來，半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回稟道。
    難不成，今日是要清算？
    故而，那件冤案，朝廷內(nèi)部一致認(rèn)定是“楚七謀殺”，史官的筆下則是“感染風(fēng)寒”。而皇帝本人，一直未有深入追查。
    只不過，太子之死，除了一定有寧王的份兒，到底皇太孫有沒有順?biāo)浦郏蛘呤撬渌膬鹤右灿袇⑴c，他似乎都不愿意再追究下去。不死的人已經(jīng)死了，再撤查下去，只會有更多令皇室和祖宗蒙羞的骨肉相殘事件扯出來。
    益德太子之死，當(dāng)年被定性為“楚七制作的青霉素”毒害致死。而“楚七”此人也因天牢的一場大火“燒死了”。事后，即便皇帝明知她又“借尸還魂”，仍是沒有追究她。那就代表他的心里認(rèn)定益德太子之死，除了她，另有“兇手”。
    崔英達(dá)跟了洪泰帝幾十年，自是了解他的性子。
    這情況不會是皇帝愿意的。
    可澤秋院原本就是夏問秋與皇太孫二人居住的地方，若是此事抖露出來，不僅夏氏脫不了干系，指不定還會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指向皇太孫，鬧得祖孫二人本就僵硬的關(guān)系，更是難看。
    聽了那些話，他當(dāng)時也是嚇了一跳。
    心里“咯噔”一聲響，崔英達(dá)垂下眼皮，不敢再看洪泰帝憤怒的表情。先前他去澤秋院傳喚夏問秋時，確實正好聽見那一只養(yǎng)在寢殿外間的紅嘴綠鸚鵡在學(xué)人話。
    “說！”洪泰帝猛地拍向桌子，怒聲道：“何事需要支支吾吾？”
    “陛下，老奴……”
    崔英達(dá)身子一顫，看了皇帝一眼，為難了。
    “奴婢有！”抱琴叩了個頭，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一直立在洪泰帝身側(cè)不言不語的崔英達(dá)，輕輕道：“崔公公，你來告訴陛下，先前你到澤秋院來的時候，在外間聽見了什么？”
    “你可有證人證物？”
    洪泰帝到底經(jīng)過大風(fēng)大浪，只失神一瞬，便又慢條斯理地坐了回去，目光冷厲地看著抱琴，那眸中的深幽光芒，令人看不出來他的半絲情緒。
    “你們……好……好哇……”
    哆嗦著鮮紅的雙手，夏問秋怒極而笑，咬著下唇，舌尖嘗到一股子腥甜的血腥味兒，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這樣的背叛，于她而言，簡直是雪上加霜。
    這兩個都是她的陪嫁丫頭，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啊。
    一個弄琴背叛她也就罷了，如今連抱琴也背叛了她。
    “抱琴！”夏問秋撕心裂肺的低吼一聲，有氣無力地捂著胸口呻吟，“你……為什么……背叛我……為什么……害我？”
    抱琴咬唇，重復(fù)，“奴婢說，益德太子的死與廢太孫妃和魏國公有關(guān)。”
    “你說什么？”
    抱琴不高不低的聲音，足夠落在殿中眾人的耳朵里。在一陣吃驚的抽氣聲里，趙綿澤如遭雷劈，整個人木雕般僵在了當(dāng)場，面色煞白。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洪泰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老臉鐵青地盯著她。
    一石激起千層浪。
    “益德太子的死，與側(cè)夫人和魏國公有關(guān)。”
    抱琴咬了咬唇，叩完一個頭，才一字一頓道。
    “謝陛下——”
    洪泰帝在她身上掃了一眼，“說，若所言屬實，朕赦你無罪。”
    抱琴緊張得手指微微一顫，狠狠磕了一個頭，才顫聲道，“陛下，奴婢還有一件事要向稟告殿下……但奴婢害怕，害怕被側(cè)夫人株連，會被一同治罪，一直敢怒不敢言……”
    見皇帝不吭聲，夏初七輕輕一笑，垂下眸光，不疾不徐地看了抱琴一眼，目光冷光閃爍，暗示她使出最后的一記殺著。
    洪泰帝輕輕轉(zhuǎn)頭，看著她眸底一閃而過的狡黠，眸中幽光一閃，竟是有些語塞。可他明知道她故意拿話來堵他的嘴，卻又不得不鉆入她的陷阱。除非他想與孫兒徹底撕破臉，要不然，不論做什么事，便必須有十足的證據(jù)和把握。
    夏初七瞄一眼她瑟瑟發(fā)抖的肩膀，看著洪泰帝，輕輕一笑，恭順道，“陛下，民女有一言相諫。若是皇太孫與抱琴的話都信不得，為何陛下卻要相信廢太孫妃的一家之詞？難道陛下真的非要給民女扣上一個罪該萬死的污名，才肯作罷？”
    好一個伶俐的丫頭。
    “皇太孫殿下可以為奴婢證明，陛下也不信他么？”
    “陛下……”抱琴心知自己若是不能證實夏初七的清白，那她就得跟著夏問秋一起完蛋。人被逼到了生死關(guān)頭，膽子自然也就大了許多。抬起頭來，她勇敢地注視著帝，咬著下唇，低低抽泣。
    “你等各執(zhí)一詞，朕實難分辨……”
    又突然冒出一個證人，把既定的事實再一次變得撲朔迷離，洪泰帝面色極是難看。瞄了一眼始終冷眼旁觀的夏初七，他重重咳嗽兩聲，似是無奈的一嘆。
    “奴婢不敢欺君。”
    “你所言非虛？”洪泰帝挑眉。
    抱琴點點頭，不敢去看洪泰帝銳利如電的視線，“陛下，除了此事之外，還有一事也是三小姐在撒謊。那個侍衛(wèi)并非像她所說被魏國公所殺。那一晚，他把七小姐抱回帳篷后，人就不見了。魏國公當(dāng)天晚上便派人尋找，卻始終沒有下落，結(jié)果卻在山上的草叢里找到一具沒有穿輕甲的尸體。那具尸體才是魏國公派去的侍衛(wèi)。而那個救了七小姐的侍衛(wèi)到底是誰，誰也不知。魏國公多方查詢無果，只得做罷，此事陛下去查，一定有人知情。三小姐故意那般污蔑七小姐，只是不甘心罷了。”
    “本宮先前就已說過，未曾看清。”
    趙綿澤眼睛微微瞇起，搖了搖頭。
    抱琴眼角余光偷瞄一下夏初七，見她無不吭聲，激靈一下，又看向了趙綿澤，“奴婢敢問皇太孫殿下，那日下山時見到七小姐與那名侍衛(wèi)，可有看清她二人有茍且之事？”
    洪泰帝眸子一厲，“朕如何能信你？”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她賭咒發(fā)誓叩頭不已。
    “后來，那個侍衛(wèi)是來了。可奴婢一直偷偷藏在小木屋外面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樹后，并未見他有侵犯七小姐的舉動。他看七小姐昏迷過去，只是脫下自己的衣裳穿在七小姐的身上，他還為她包扎了頭上的傷口，然后他才抱著她離開小木屋的，奴婢對天發(fā)誓，若有一字虛言，不得好死……”
    “當(dāng)年奴婢與弄琴二人，是受了三小姐的指使，把昏迷不醒的七小姐抬入了小木屋沒錯。但奴婢二人雖懼怕三小姐的手段，也不忍心七小姐受此侮辱。于是想了一個法子，由弄琴回去找魏國公派人，奴婢則守在小木屋外頭，等那個侍衛(wèi)來了，若是要玷污七小姐，奴婢便出聲示警，以引來獵場的巡邏侍衛(wèi)……如此一來，就可以不必得罪三小姐，而七小姐也不會受辱……”
    抱琴嚇得身子一陣顫抖，低垂的頭不敢抬起。
    “抱琴，你有何冤枉？照實說來。”
    趙綿澤面色微微一變，像是想起了什么，擺手呵退了前來拉人的侍衛(wèi)，看了過去。
    “陛下饒命，奴婢冤枉，冤枉啊！”
    一聽這話，抱琴面色一變，“通”的跪了下來，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指的丫頭是抱琴。
    “綿澤！”洪泰帝輕輕一嘆，打斷了他，“你的心思朕明白，朕也很同情夏氏。可事已至此，無須再辯……來人啦，把廢太孫妃和這個助紂為虐的丫頭一起拉下去，杖斃了事。”
    “皇爺爺！”趙綿澤低聲輕吼，緩緩側(cè)過眸子，指向瘋狂大笑的夏問秋，“是那個賤人在說謊。當(dāng)日的老山獵場，黑燈瞎火，孫兒未曾見到什么茍且之事……依孫兒看來，那侍衛(wèi)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侮辱魏國公府的小姐，只不過是……”
    在殿中眾人的抽氣聲里，老皇帝看了一眼夏初七，目光又收了回來，靜靜地落在趙綿澤神思復(fù)雜的臉上，接著道：“夏氏七女，雖非自身所愿，但玷污既成事實，實不堪匹配皇太孫。即日起，朕當(dāng)年與你二人許下之婚約，一筆勾銷。”
    “拉下去，當(dāng)廷杖斃。”
    頓一下，他輕輕吐出幾個字。
    看著殿內(nèi)一片混亂的局面，他重重一嘆，銳利的雙目掃視著眾人，威嚴(yán)地一字一頓道：“前塵往事，如今知曉，俱是難堪。廢太孫妃用心歹毒，毀人名節(jié)，又屢次陷害，實不可恕……”
    于他來說，也達(dá)到了目的。
    一場戲就這般落幕了。
    洪泰帝看著她，眉目沉沉。
    “陛下，夏楚不能做太孫妃，她不能做太孫妃，她是個殘花敗柳，她不干凈了，哪里配得上綿澤……陛下，您有百龍之智，必不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對不對？”
    洪泰帝掃他一眼，還未說話，夏問秋突地一驚，像是從自己的思緒里回過神來，嘶吼一聲，發(fā)瘋般在大殿內(nèi)瘋狂朝皇帝叩頭。
    趙綿澤喉結(jié)微微一鯁，收回視線，不再看她，只冷冷看向洪泰帝，“皇爺爺，這蛇蝎婦人，交由孫兒處置吧。”
    “綿澤，你怎么不罵我了？”夏問秋看著他冷漠的樣子，又是一陣咯咯直笑，就像不知疼痛似的，抹了一把唇角的鮮血，“你罵我呀，你即便是罵我，我也快活，那到底是你在與我說話。我就是犯賤，可誰讓我這般喜歡你？喜歡得都快要發(fā)狂了？綿澤，你永不會知道，我到底有多喜歡你……比你喜歡過我的所有要多得多，要多很多……”
    趙綿澤拳頭攥起，看著她，目光涼透。
    “你恨我吧，定要恨我一輩子，切莫忘了我……切莫忘了秋兒……我們曾那般恩愛過，紅綃暖帳玉生香，鴛鴦錦被度華年……你切莫忘了……”
    看著他二人的目光交流，夏問秋心里一痛，捂著被鮮血染紅的胸口，臉上紅腫如同豬肺，樣子煞是可怖。但她仍是帶著笑，目光極是柔情。
    “綿澤……”
    他面前的她，終究不再是當(dāng)初的她了。
    時光易老，情愛盡失。
    就好像，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他想沖過去把她狠狠抱在懷里，向她懺悔所犯下的所有過失，想向她許諾來日長長久久的呵護(hù)與疼愛……可他卻悲哀的發(fā)現(xiàn)，她或許根本就不需要。在夏問秋說起往事時，她甚至都不如他來得痛心。
    “小七……”又是一句喃喃，趙綿澤其實并不知曉自己想說什么，能說什么。語言在此時多么的蒼白？它代替不了任何。
    “殿下？有事？”她朝他盈盈一笑，卻不達(dá)眼底。
    幾乎下意識的，他看向了夏初七。
    “小七……”
    若是歲月可以回轉(zhuǎn)，他多希望再回到那個老山皇家獵場的夜晚。若有機(jī)會再來一次，他一定要把眼睛睜得再大一點，看清楚身邊一雙蛇蝎的眼。
    他錯把賤人當(dāng)恩人，誤讓明珠蒙了塵。
    他漠視她的淚水與哭訴。忽略她、唾棄她，輕視她，一眼都不想看見她。可繞了這么一個大圈，原來他上蒼與他開了一個大玩笑。
    說到底，他最恨自己。
    她曾經(jīng)哭著向他求助，可那時他聽不見。他到底是被什么蒙了心，蒙了眼？為何會那樣武斷的認(rèn)定了她不安好心？
    那個時候，他任由夏楚被人陷害，任由他們抄了她的家，殺了她的父母和親人，甚至任由他們侮辱她，在她的額頭黥上一個終身屈辱的“賤”字，任由她眼淚汪汪的看著他摟著她的三姐從她的邊上走過，任由她哭泣著在雨地里跪上一天一夜……
    他恨。不僅痛恨夏問秋用歹毒的手段害得他與夏楚錯過了多年，也恨自己當(dāng)初識人不清，導(dǎo)致了今日的悲劇。
    遲來的真相幾乎令他崩潰。
    過去整整六年。
    六年了。
    可他眸中的恨意，不僅未消，反倒越積越多。多得赤紅了眸，燒透了眼。多得他自己都不知到底是在怨恨夏問秋，還是在怨恨自己。
    趙綿澤比之先前，面色平靜了不少。
    一個年僅十四歲就能想到用那樣歹毒的手段禍害堂妹的女人，一個處心積慮殘害骨肉的人，實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可幾乎沒有人的臉上有多少同情之心。
    清脆的巴掌聲在殿中響過不停。
    “啪！”又一個巴掌。
    “啪！”一個巴掌。
    事態(tài)發(fā)展如今，已出乎他的掌控之外。殿中的喧囂，令他頭痛不已。看了貢妃一眼，他只拿眼神示意殿內(nèi)的嬤嬤按照貢妃的意思執(zhí)行。
    死去的兒子被她辱罵，貢妃氣得嘴唇哆嗦，蔓妙的身子一陣顫抖，如風(fēng)中柳枝，看得洪泰帝色亦有不悅。
    “來人，給本宮掌她的嘴。”
    看貢妃氣得發(fā)抖，她笑得更為歡暢，只是聲音卻是小了幾分，極有些無力，“你們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更是蒙不住天下人的眼。貢妃娘娘，萬歲爺，這個賤人，她分明就是楚七，就是景宜郡主，她分明做過趙樽的女人。哈哈，你們能容忍嗎？這樣不貞不潔的女人，讓他們叔侄二人共用，冊封吧，讓她做太孫妃吧，讓她將來做皇后吧。哈哈，你們趙家人，一定會遺笑千年，詬病萬世。”
    夏問秋什么都顧不得，那里還管得了嘴？
    “閉嘴！”貢妃第一個吼出來。
    “陛下，罪妾沒有胡說，夏楚不僅跟侍衛(wèi)有過茍且，而且……整個大晏朝誰不曉得她與晉王是什么關(guān)系？哈哈，你們一群人，你們這一群人，全部都在自欺欺人。”
    有了侍衛(wèi)的適時阻止，劍身入肉并不深，也沒有刺中夏問秋的要害。在一陣驚叫和慌亂的嘈雜聲過后，趙綿澤再一次被侍衛(wèi)架到了邊上。而夏問秋摸著傷處，竟是不覺得疼痛，反倒攤開手，看著滿手染紅的鮮血，咯咯瘋笑。
    “你好狠……”
    而此刻，他是真的恨不得殺了她。
    也就幾日前，他還寵她憐她。
    情與恨，竟是這般短淺的界限。
    金碧輝黃的大殿里，幽冷的光線，映著趙綿澤杏黃的衣袍，還有恨她入骨的面孔。這畫面落在夏問秋的眼中，無異于人間地獄，疼痛鉆心刺骨。
    “綿……澤……你……？”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趙綿澤手中的佩劍剛好刺入夏問秋的心窩，在一道劍體入肉的沉悶“撲”聲里，夏問秋一臉煞白，瞪大雙眼，驚懼地看著趙綿澤，鮮血從胸口汩汩而出。
    “殿下！”二人撲過去格檔。
    電光火石間，侍衛(wèi)怔了一下。
    “皇爺爺！”趙綿澤沉喝一聲，突地一甩手。原本被兩個侍衛(wèi)架住的他，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冷不丁就掙脫了二人，抽出一名侍衛(wèi)腰間的佩劍，上前便刺向跪在殿中的夏問秋。
    “綿澤，你莫要激動，且聽她說完。”洪泰帝面有不悅，掃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看見夏問秋滿臉古怪的惡意與魚死網(wǎng)破的冷笑，趙綿澤咬牙恨聲，轉(zhuǎn)頭盯住洪泰帝漠然而視的臉，“皇爺爺，她在信口雌黃，歪曲事實……”
    “這個賤人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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