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國的西北邊界外,是廣闊的海洋。
無梨澤一負手站立于船頭,看著迷霧下變換起伏的波濤,忍不住握緊了爆刀·飛沫。紅蓮面色一變,趕忙去觀察男人的神色,眼瞧著黑瞳深邃如墨,眉眼間依舊淡漠,便放松下來。
還好,一代目的控制還在。
“澤一,海風勢急,別染了風寒。”船邊的海水中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來,雙手搭在甲板上,仰著頭說道。白發上滴落下水珠,在海面上泛起波紋,身體卻和水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宛如深海的蠱惑。
像神話里的海妖。
“滿月哥,我在看花。”甲板上的少年向水中男子微微欠身,然后抬頭遠望著一片連綿無盡的“白浪”,眼里滿是好奇。
他視力極好,便能看出那其實是被風掀開的花海,翻涌著連天霜白的花瓣。櫻的意識力延伸過去,甚至能看到水霧凝結后躺落于花瓣上,宛如泫然欲泣般。
“那是渦之國的殘骸。”
擁有神奇血繼的漩渦一族失了千手庇護,被覬覦的豺狼虎豹啃食干凈。渦之國國破,舉族淪為奴隸,唯有遷入木葉的漩渦分支延續了下來。
這片毗鄰木葉東境的土地,作為水之國和火之國邊境的緩沖地帶,再無外族遷入。渦之國舊址,終成了一片無人的荒野,
來年落了雨,不知是什么滋養了土地,竟開出風雅純凈的花來。
鳴人的母族。
無梨澤一腦中傳過一聲嘆息。他一怔愣,腦中又閃過陌生的片斷。那是一個灰頭土臉的金發小孩,坐在角落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眼里都是孺慕和渴望。可是沒有人搭理他,行色匆匆得離開,把他當作臟東西一樣。
下一刻,一切都破碎了。
金發男孩被父親舉起來,在家里跑來跑去。一頭紅色長發的女子手舉鍋鏟,一邊笑著一邊讓父子倆小心點。男孩把頭都埋進媽媽做的拉面里,呼嚕呼嚕一口氣就吃光了。
[這些,是什么啊?]澤一至今仍未意識到自己經常有“反常”的行為,那些莫名奇妙的場景總是驟然出現和消失,等回過神來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也許都是假的。
如海岸的花,一半是不存在的記憶,一半是虛假的幻想。
“漩渦一族,為什么會......”澤一不由自主地問道。
“他們的身體就像藥材一樣,可以幫助忍者快速恢復傷勢。感知力又比誰都靈敏,很適合當馬前卒。”
一為馬前卒,鞭背生蟲蛆。
這種血繼,生來就是“奉獻”于人的。木葉的漩渦一族世代成為九尾人柱力,是不幸也是萬幸,總免除了被吸食而死的命運。
“漩渦舊址,已成為一處死境,就連漩渦一族的遺孤也不愿回去吊唁。殘血曾浸紅了周圍的海域,大地上全部都是斷壁殘垣。也許,正是因為許久沒有人的踏足,這里才能開出美麗的花來。”鬼燈滿月喃喃道,“澤一,若是沒有你,恐怕迷霧之森也會變成第二個死境。百余條霧隱學子的性命,都會葬送在西瓜山河豚鬼的讒言之下。”
“鬼燈滿月,何必這樣拐彎抹角?人是我殺的,我也認了。”再不斬不知何時也來到甲板上,脖子上的繃帶開了,露出斑駁的疤痕。“不僅如此,這次中忍考試,我還要把木葉的雜碎殺的片甲不留。”
“沒有你,也會有第二個[再不斬]。”滿月被冒犯,卻絲毫不生氣,“造成仇恨和殺戮的從來不是[刀],而是拿刀的人。”
再不斬聽完仰頭大笑著,神色間滿是暢快,竟似認可了鬼燈滿月的話。怪不得忍刀七人眾負傷后,白鷴挑了鬼燈滿月來做他們這支參賽小隊的帶隊上忍。
再不斬豪氣地向滿月鞠躬致歉,然后用力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澤一,三日后,你就能替你父親報仇了!”
用你手中的爆刀·飛沫,斬下仇人子弟的頭顱,祭奠無梨甚八的在天之靈!
無梨澤一受到了鼓勵,眼里也燃起了火焰。這種洶涌澎湃的情緒,即使是幻術也無法壓制。
紅蓮佇立在一旁,默默看著。
[看樣子,無論滿月、再不斬、澤一的行事態度如何,在對待老仇家木葉這件事上,絕對是統一戰線的。]
[只不過,聽聞鞍馬朔大人似乎出身于木葉,若是他救下的少年擊殺了木葉的下忍,不知道......]
如此重要的一次考試,鞍馬朔卻不打算全程跟隨,只叫紅蓮跟在無梨澤一身旁盯著,自己卻不見蹤影。
然而,紅蓮卻滿心擔憂。
還有三日,他們的船只就要抵達雷之國,中忍考試馬上開始。
屆時,戰斗將越來越激烈,無梨澤一高速運轉的查克拉很可能會破壞鞍馬朔的幻術——場面很可能失控。
況且,五大國聯合舉辦的中忍考試,表面是晉升,實際是忍者大戰的濃縮和投影,是向外界展現忍村力量的一次擂臺。根本不會有人留手!即使澤一在朔的暗示下,對木葉忍者忍讓,對方也絕不會投桃報李......
這不僅是個人之爭,亦是國恨家仇。
只可惜,她扮演的[昔時],并沒有獲得參加中忍考試的資格,身為后勤,她能做到的十分有限。
棋子一生禁錮于在棋局之上,為其主拼殺。除非被吞掉,否則幾乎沒有回去的機會。上輩子的櫻,這輩子的朔和月的父親,乃至紅蓮和兜,都是如此。潛伏任務幾乎是按十年為單位計算的,沒有暴露,就一直等待下去,直到被主人喚醒。
[你我,終歸是不同的。]
比起忠于執行大蛇丸的命令,鞍馬朔的言行中展露了太多個人意志。
紅蓮清楚地知道,這次水之國任務上,鞍馬朔不僅僅是棋子,更是棋手。這一系列計劃完全不像大蛇丸的風格,其中必有許多是這少年自己的手筆——他以水之國為局,以自身為餌,正在背地里掀起一場狂風驟雨。
大蛇丸的最初目的不過是帶走有天賦的孩童,而鞍馬朔卻想動搖霧隱的根基。
[我想讓他一路高升,但不會放任他強大。]櫻曾經對紅蓮如是說道。
自己的幻術無法操縱實力強勁的忍者,不然直接控制白鷴或者西瓜山河豚鬼就好,當初也不會選了個瀕死的、下忍都不是的無梨澤一。
想讓“無梨澤一”迅速發家,就得人為制造出一些機遇。譬如.......
春野櫻輕輕敲響了緊閉的大門。
他有個計劃,但一直在猶豫。也許里面的人可以幫他做好決定。只不過,一旦同門內之人合謀,這件事就再無轉圜的余地了。
對于棋子而言,一經落子,就是定局。要么在死局中彼此對峙,要么是被對手合而食之。
可惜櫻是個意外。
因為他會飛雷神。
圍棋的規則并不能束縛住他。地理上的束縛更加不能。
任何圍墻,防守、乃至于結界,于飛雷神而言,都是空氣。封村避世的霧隱村,對于櫻而言,就像滿是漏洞的漁網,而他,卻是隨意穿行的水滴。
千里之遙也不過咫尺。
當時千手扉間研究出這個術,首要目的就是刺殺宇智波泉奈;波風水門在正面戰場上用它以一敵百。而櫻,卻用它搞潛伏工作,在兩國之間瘋狂運送棋子。真可謂是同種術在不同人的手里發揮不同的作用了。
門響了,余音在幽靜的隧道里反復盤旋。
“進來!”大蛇丸一身白色大褂,正在專心調試著一個試劑。
來人輕輕關上了門,在一旁等候著。
眼下實驗正處于關鍵時刻,大蛇丸也沒空搭理他,自顧自地進行著手里的活計。突然,試劑顏色大變,大蛇丸剛要起身去架子上拿藥劑,一只手直接把他需要的藥劑輕輕放在手邊了。
金色豎瞳微怔了一下。
大蛇丸沒有說什么,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助手”的幫助,倆人配合得很好,實驗進程比預料中的更加順利,幾乎一次就成功了。
“小八,你回來了啊。”頭也沒抬,大蛇丸就開口喚道,他仿佛有點疲憊,把試劑傾倒入培養皿中,就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少年指尖映出一抹盈盈碧影,往大蛇丸頸間、后背點了幾下。大蛇丸很配合地靠了過來,像個大貓一樣舒服地喟嘆了一聲。骨骼柔得像蛇一般,優雅地倚臥著。
櫻輕笑起來,“兜沒幫您打下手嗎?”
“我派他去木葉醫院打聽點消息。”大蛇丸一副無奈的樣子,準確來說,是蝎想讓兜去打探蛇窟的消息。與其窩里斗,不如把兜直接外派出去好了,“紅蓮那邊還好嗎?”
“嗯,霧隱基地那邊事情不多,紅蓮她想回到您身邊來。”
櫻想,紅蓮大概是多慮了。大蛇丸做事一向講究效率,很少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翻出來收拾下屬的。對于他而言,紅蓮為一村婦背叛他,又領命殺了農婦,這事便算了結了。
“我把她派到水之國是有原因的。”不知為何,大蛇丸特意跟櫻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謀劃,“田之國畢竟一直由團藏負責,離木葉太近。是時候發展一下其他據點了。”
“而且.......紅蓮她......和兜的關系不太好,把他倆放在一塊兒,經常事倍功半。”大蛇丸有些尷尬地說。
——原來你比誰都清楚啊?Xιèωèи.CoM
櫻努力維持著表情,不知說什么好。
兩位極為善于欺詐和隱匿的情報高手,卻像小孩似的彼此看不順眼,各種明爭暗斗,互相使絆子。大蛇丸分明知道,這矛頭由自己而起,可他就是不管。不僅不管,他還煽風點火,這倆人斗得越厲害,他越樂見其成。
——太惡劣了,大蛇丸大人。
這話,櫻只敢在心里想想,他要是敢在紅蓮和兜面前說出來,不僅勸不了架,可能還會被二人一同恨上。
說到這個話題........櫻突然眼前一亮,醍醐灌頂。他有理由懷疑,自己之前在音忍村名聲往詭異的方向發展,和兜脫不了干系。
“小八,有話便直說吧。”大蛇丸主動開口道。這小孩的心思有時候很好琢磨,尤其是他無事獻殷勤的時候。
“我接觸到了......霧隱人柱力。他在霧隱村內有不少支持者。”
“六尾泡沫?”
“不,兩年前霧隱又誕生了一位新的三尾人柱力。””櫻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下來,“枸橘一族族長之子,西瓜山河豚鬼曾經的同僚,枸橘矢倉。我在霧隱參與了一場屠殺同伴的畢業考核,正是水影一派策劃的。而這位新人柱力,對此非常不贊同,并且得到了多族的支持。”
泡沫只不過是個孩子,霧隱很容易管制他。但是枸橘矢倉無論是出身還是實力,都能和當代水影分庭抗禮。且二人管理村子的理念完全相悖,矛盾的種子已經發芽。
“那么小八,你打算做些什么呢?”大蛇丸隨手翻開霧隱村的村防,滿不在乎道。
櫻暗道大蛇丸老奸巨猾,卻還是不得不把話完全挑明,“霧隱雖然沒落,村內強手如云,光尾獸就有兩頭。如果我們想要得到血繼力量,必須先把水攪渾。”
“怎么攪?”大蛇丸饒有興致地瞧著小孩暗搓搓使壞的樣子,頗為滿意。只是,他面上仍擺出懶散樣子,引導著少年把隱藏的另一面完全展示出來。
“扶持枸橘矢倉上位,拉水影白鷴下馬。”
“從未聽說過人柱力可以成為影的,人柱力,不過是力量的容器、忍村的傀儡。”大蛇丸對櫻的想法頗為驚訝,“”
“枸橘矢倉可以,他是被忍獸認可的、完美人柱力。”
櫻的神情尤為專注,他從大蛇丸手中拿過地圖,然后使用土遁在試驗臺上建造了一個沙盤。
春野櫻費了一番功夫才把水影的地形圖和城防圖完全整理出來。事實上,由于地勢崎嶇,霧隱的防護和木葉差距極大,即使情報明晰了,他們音忍也很難能去偷襲。一是因為距離太遠,隔著火之國和湯之國,二是因為霧隱這地方著實易守難攻。
大蛇丸收起了漫不經心,金色豎瞳縮了起來,“你整理這個......”
“我們這些年發展太快,早晚會被人盯上。”雨之國被火、風、土三國合攻就是前車之鑒。
大蛇丸也是如此謀劃的,聞言,他贊許地點頭,示意櫻繼續說下去。
“蛋糕一共就這么大,五大國不會放任新的勢力崛起。放眼田之國四周毗鄰之地,大野木和猿飛日斬積威已久,火之國和土之國內部鐵板一塊,不易撼動。與之相比,四代目風影羅砂實戰經驗不足,易于突破。但是,風之國黃沙漫天,資源貧乏,還有一尾坐鎮。我們即使成功向西南發展,也得到沒用的土地,得不償失,只能作為下下策。”
“三代目水影白鷴是二代目水影的助手,本身實力堪堪達到影級,只是因為資歷深才被推舉上去,水之國雖然有兩個尾獸,但是其中一個只是孩童,發揮不了實力;雷之國雖然實力排行第二,但是三代目雷影被我們在戰場上擊殺,奇拉比兄弟上位不滿三年,尚未整合舊部。”
“雷之國和水之國這兩個國家雖然離我們田之國較遠,但內部管理混亂,非常容易安插進勢力。此外,三面臨海,易守難攻,有大片無人踏足、水源充沛的荒山澤地。如果哪天音忍村暴露,我們可以化整為零,轉移到這邊來!”
櫻突然不出聲了。他似乎不經意間說了太多,而大蛇丸卻對自己能發表這些見解毫不驚訝。
他們之間似乎一直規避著某些話題。大蛇丸默認他是綱手的徒弟,鞍馬一族的后裔,也不曾認真追問過自己的出身。他難道不曾懷疑過嗎?還是疑而不用、用而不疑?
“我很驚訝,你能明白我派你去霧隱的真正目的。”大蛇丸不知何時靠近了過來,摸索著少年的頭,“走一步,想十步,你和我見過的大多數孩子都不一樣。”
櫻咬住嘴唇,不知說些什么。
他向后退了一步,卻發現已經抵在桌邊,退無可退。
大蛇丸的手劃過少年的額頭,突然定住。櫻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下意識側過頭,呼吸亂了起來。
之前做實驗體的時候,他和大蛇丸之間沒有秘密。而現在,他已經恢復記憶,一旦大蛇丸用些暗部的手段,自己的事便再也隱瞞不住。那時候,他要對大蛇丸動手嗎?要對多由也動手嗎?那些跟隨自己的田之國舊部和被他們撿回來的孩子要怎么辦.......
然而,等了許久,疼痛也未襲來。
大蛇丸的肘壓過櫻的肩膀,把重心壓在少年身上,手指順勢點向眼前的沙盤。蒼白的指尖順著霧隱村大族駐扎地,挑了幾個勾勒出來,然后一路蜿蜒向水影大樓。
“小八,和枸橘矢倉來往密切的,是這幾個大族嗎?”
“是、是的。”
他的呼吸極近,少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聲音也不大自然。
這還不夠,大蛇丸又隔著少年,從桌架上勾去。一只腕大的白蛇竄出去,叼來一瓶淬毒的試劑,繞過櫻的脖子,爬回到大蛇丸的手中來。
大蛇丸輕笑一聲,似乎少年的表現令他很是愉悅。大蛇丸優哉地收回手,把試劑放在霧隱水影大樓上。幾乎在同時,身為醫療忍者的春野櫻已經明白了大蛇丸的意思,驚訝之余,也覺得命運真的很奇妙。
以毒暗殺么?或許沒人會比春野櫻做的更好。畢竟,類似的事,他上輩子籌謀了整整八年。
很快,櫻的注意力,又全被大蛇丸引走了。只見,這位野心家手指一轉,從霧隱橫跨到了砂隱——
“真正的破局點,在這兒。”
春野櫻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已經籌劃許久,卻一直覺得差了些什么。如今,這最后的一步竟還能被人補齊。櫻突然扭頭,由于大蛇丸離得很近,二人的呼吸完全糾纏在一起。
對視的片刻,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羅砂]
櫻恍然想起,上輩子的羅砂似乎就是死于大蛇丸之手。至于砂隱的這步棋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下的,也許只有大蛇丸本人清楚。
霧隱村,很可能快要[更新換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