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陽宮，甘露殿。
大理石詔獄里發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傳入到了圣人的耳中。
上官婉兒說道：“劉景先、胡元范去見裴炎，這很正常，只是裴炎不見，還出口辱罵，顯然有些不對勁。”
圣人冷笑道：“朕現在有些明白，李賢做了什么了。”
“臣愚鈍，請圣人明示。”
通過裴炎的做法，上官婉兒也有些看出眉目，只是適當的裝傻，還是很有必要的。
“目的之一，無非就是讓裴炎不要牽扯到其余人。呵呵，這小子還是這么天真，他以為不牽扯就不牽扯了？
至于另外一個目的，婉兒，你可看出來了？”
“臣愚鈍，未能看得出來。”
“那就繼續看下去。”
接下來，就是武承嗣去見裴炎的經過。
圣人怒道：“真是個蠢貨！”
這個，上官婉兒就不接口了。
武承嗣去見裴炎，絕對是腦子被驢踩了。
“程務挺，呵呵！”
圣人聽到程務挺也去見裴炎，頓時臉色就陰森了下來。
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圣人心中的殺意越來越濃。
裴炎，劉景升等人是文臣，他們位高權重，可手上沒有兵權。
程務挺不一樣，不但是將門之后，還手握重兵。
程務挺是開國名將程名振之子。
程名振死后，程家沒落，程務挺只是軍中的中低級將領，在李賢被廢時期投靠了圣人，和裴炎一樣受到圣人的看中加以提拔重用。
程務挺跟其他將門之后不一樣，他是有真才實學的，屢立戰功在邊境打下了赫赫戰功。
程務挺剛剛解決了北方突厥叛黨，才回京城就要去見裴炎。
這才是圣人一聽到程務挺去見裴炎，就起了殺心的主要原因。
程務挺已經上了圣人必殺的黑名單。
“圣人，散朝大夫狄仁杰進入昭獄與裴炎會面。”
圣人聞言一愣，怎么懷英也去見了裴炎？
圣人對狄仁杰的各方面都非常滿意，也是她加以培養，用作登基之后的宰相人選。
“裴炎為什么對劉景先等人避而不見，還口出怒言，怎么就見了懷英？懷英現在的地位可沒法跟他們相提并論。呵呵，這就有意思了。”
自從李賢回京以來，圣人感覺對一些變化，有些摸不透了。
只是，這種感覺很不好。
有些脫離掌控的趕腳。
上官婉兒問道：“狄大夫跟裴炎在說什么？”
“此刻他們正在見面，稍后，對話內容就會一字不漏地送來！”
上官婉兒及時插話，打斷了圣人涌上心頭不好的念頭。
“懷英見完裴炎，讓他來上陽宮！”
跟其余人不同，對于狄仁杰，圣人還是了解和信任的。
“婉兒，前線平叛可有新的奏章？”
“回稟圣人，沒有收到新的奏章。”
圣人點了點頭，可從她的神色來看，上官婉兒知道圣人的心中還是很擔憂前線的戰事。
上官婉兒壯著膽子問道：“圣人，之前臣就有個問題，一直以來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不解，盡管說來！”
“圣人，以臣對李孝逸的了解，他并不是平叛的合適人選！”
“婉兒，你畢竟還稚嫩，這是視野不夠開闊的原因！”
上官婉兒躬身道：“臣，懇請圣人賜教！”
圣人昂首而立，傲然道：“徐敬業謀反，不是打出旗幟匡扶李唐清君側嗎？那朕就干脆派個李氏宗親去剿滅他。”
上官婉兒其實早已心中了然，圣人派出李孝逸，這是要在道義上先扳回一局。
讓徐敬業的造反失去名義上的道義，也會因此丟失民心。
上官婉兒裝作恍然大悟地道：“臣要是所料不差，圣人讓魏元忠擔任監軍，除了防止李孝逸可能出現的背叛，還可以彌補李孝逸在戰術上的不足。”
圣人點頭道：“婉兒，你還是有些進步的。當然，不管是李孝逸的忠心還是能力，朕都是不放心的，朕要的只是他的身份。”
“如今平叛不利，圣人可是要派出左鷹揚衛大將軍？”
左鷹揚衛大將軍，是黑齒常之。
圣人搖了搖頭，說道：“黑齒常之是朕的后招，現在還不到他出動的時候。”
黑齒常之，可是一代名將。
有這張王牌在手，即使李孝逸戰敗，甚至是叛變，都不足為懼。
對于圣人的戰略部署和人事任命，上官婉兒深感佩服。
這時，德官匆匆而來，送來了揚州叛亂的最新消息：
徐敬業采納了薛仲璋的計策，決定南渡長江，先取常州、潤州，攻占金陵。
“哈哈，哈哈……”
聽到這個消息，圣人大笑起來。
這笑得眾人十分迷糊。
徐敬業這都要打江南重鎮金陵了，圣人怎么反而笑了起來？
上官婉兒聰慧，擅長揣摩圣人心思，宮斗也有一定的手腕，但不知兵事，見狀不免問道：“臣斗膽，圣人為何笑得如此歡快？”
圣人笑了這么久，等的就是如曹操過華容道那般有人發問，，于是笑道：“朕笑徐敬業，真乃庸才，叛亂指日可平。”
“臣愚鈍！”
圣人顯然心情很好，笑著解釋道：“如果徐敬業不選擇南下金陵，而是北上直指神都，那么還真的能給朕造成一定的麻煩。
上官婉兒明白了。
徐敬業北上直指神都，駱賓王的討伐檄文所說內容，也算是師出有名。
李唐宗師和忠臣良將，被圣人欺壓得苦了，想當帶路黨的人，必定不會少。
徐敬業南下金陵，就暴露了他勤王是假，割據稱王是真。
如此一來，天下會支持他的人，幾乎沒有。
上官婉兒跪了下來，恭聲道：“圣人洪福齊天，臣為圣人賀！”
“圣人洪福齊天，奴婢等為圣人賀！”
邊上的太監宮女見狀，也趕忙跪下齊聲大呼。
反正跟著上官待詔，絕對不會有錯。
“都起來吧，武大伴，賞！”圣人的心情越來越來，這些天的陰霾似乎一掃而空。
“謝圣人賞！”
徐敬業既然不足為懼，圣人的視線又轉回了眼前，開始思索明日三司會審的事。
“啟稟圣人，薛師求見！”
圣人皺眉道：“腿都斷了，怎么不好好在白馬寺休養？”
稟報的女官陳湘兒似乎在忍著笑，說道：“回稟圣人，薛師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個懷義，還學會拽文了，也難得他有心了！”圣人搖頭笑道：“抬他進來，小心一些。”
接著圣人又道：“去整治一桌酒菜來，朕今天心情好，正好跟懷義一起喝兩杯。”
徐敬業已經是秋后的螞蚱蹦不了多久，裴炎謀反明日也能見分曉，兩個事件都出乎預料的順利，讓圣人豈能不美滋滋？
也是該好好的放松一下了。
“哎呦，哎呦……”
薛懷義哼哼唧唧地被抬進來了。
好一副凄慘的模樣。
上官婉兒見了非常無語：只不過斷條腿而已，你全身裹得像個粽子，至于嗎？
圣人見了一驚，連忙問道：“懷義，傷勢怎地如此之重？”
“圣人啊，臣思念圣人太甚，一著急摔了一跤！”
“哎呦，我的心肝，怎地如此不小心？”圣人滿眼心疼地道：“來人，傳御醫！”
薛懷義忙道：“圣人，傳御醫就不必了，臣已經包扎好了！見到圣人，臣感覺一點都不疼了！”
“如此甚好，懷義，你來陪朕喝幾杯酒，稍后再讓朕好好看看你的傷勢！”
薛懷義大喜，說道：“圣人，臣又解鎖了一套姿勢……”
“呦呵，可是朕喜歡的姿勢？”
“圣人，您就等好吧！”
場面，變得有些不堪入耳。
酒菜端了上來。
就在圣人和薛懷義依偎著要相互喂食的時候。
“圣人，蓬萊郡王在外求見！”
薛懷義聞言勃然大怒，隨即一想又強忍著。
瑪德，這廝是真敢動手，老子先忍著。
上官婉兒有些意外，這個時候冤家怎么來了？
好好的氣氛被打破，圣人也是很不高興的，本想讓他滾蛋，轉念一想道：“讓他進來！”
李賢一手一個的牽著李守義和李香君飄飄然地走來。
“守義，香君，給奶奶請安！”
“孫兒守義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萬福金安！”李守義沒有聽阿爺的話做，而是規規矩矩地給圣人磕頭請安。
“孫兒香君給奶奶磕頭，奶奶吉祥如意！”李香君可沒哥哥那么懂事，阿爺說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叫就怎么叫。
“兒臣給母親大人請安！”李賢也朝圣人行禮。
“守義，香君，乖孩子，到皇祖母的身邊來！”圣人對小孩子倒是和顏悅色，招呼兩個小孩過去，一手抱著一個。
對跪在地上的李賢，仿佛視而不見。
“奶奶，香君想吃芙蓉糕。”李湘君見桌子上沒有心心念念的芙蓉糕，忍不住出口說道。
“婉兒，帶朕的好孫兒去吃芙蓉糕。”
“是，圣人。”
上官婉兒先是看了李賢一眼，接著從圣人身邊帶走了李守義和李香君，離開了甘露殿。
“哎呦，哎呦！”薛懷義趁機叫起疼來。
薛懷義的這一叫，圣人的無名火就起來了，好端端的一個妙人兒，被你打成這樣，豈不知老娘這些天少了多少樂趣？
于是，圣人眼一瞪，怒道：“你來作甚？”
李賢直接從地上膝行數步，硬生生地擠到圣人和薛懷義的中間，舔著臉道：“口袋空空身無分文，一家三口吃不上飯了。肚子餓回家找娘，準沒錯。這不，兒子就回來找娘了！”
李賢一見薛懷義包成這個樣子，不用猜都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呵呵，既然你薛大男寵想玩，那就陪你好好玩玩。
李賢的話把薛懷義氣壞了，可這種民間母子般的對話，讓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駁斥反擊。
肚子餓回家找娘？
李賢這樣的話，把圣人給聽愣住了。
這樣的語氣，可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李賢已經伸手抓起一個雞腿就啃，抓起酒壺直接就灌。
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樣。
“臥槽，你……”
薛懷義氣得捏緊了拳頭。
李賢放下酒壺，握緊了拳頭。
臥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薛懷義大驚，下意識地一退，卻忘了自個斷腿重心不穩，上半身向后倒去。
李賢伸手抓住了薛懷義的胸襟，避免了他摔倒的厄運。
當然，李賢也不會讓薛懷義好過，趁著身體擋住圣人眼神的機會，膝蓋朝著薛懷義的斷腿處猛地一頂。
“啊……”
薛懷義一聲慘叫。
“哎呦，薛兄小心吶！”李賢急忙護穩薛懷義，油膩的雙手不住地在他身上捏著。
“哎呦，哎呦！”薛懷義疼得直哼哼！
“娘，幸好孩兒出手及時，挽薛兄于摔倒之際，薛兄，你沒事吧？”李賢主動邀功。
“懷義，可曾傷著？要不要叫御醫？”
圣人沒有看到李賢的小動作，反而看到了他出手相助免得薛懷義摔倒之危，加上之前薛懷義就在哼哼。
圣人何等人物，又豈會不知道薛懷義在給李賢上眼藥？
所以圣人的語氣有些敷衍，甚至還有些不喜。
這一下，薛懷義也聽出來，再叫疼反而適得其反，只得咬掉牙齒往肚子里咽，強忍著劇痛。
李賢見了心中大樂，將喝過的酒壺給薛懷義倒了一杯酒，說道：“上次完全是一場誤會，李賢在這里賠罪了。薛兄看在我娘的份上，此事就此翻篇了，如何？”
李賢又給武則天倒了一杯，繼續舔著笑臉道：“娘，您來做個見證！”
李賢一口一個娘，讓薛懷義的怒火愈發旺盛，要不是斷腿加上這小子手黑，他已經掀桌子開干了！
想他堂堂的薛大男寵，何曾吃過這樣的虧？
薛懷義鼓著一雙帶著怒氣的雙眼，看著老娘們。
這時候，圣人的臉色有些怪異。
眼神沒有跟小男人相碰，而是怔怔地看著眼前舔著笑臉的好二兒。
想她生了四兒二女。
除了早夭的長女，以及年齡最小的太平在小時候會撒嬌叫娘外，圣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兒子這么一口一個娘的。
這樣的滋味，讓圣人一時間頗有些百感交集。
哎呦我去！
薛懷義見老娘們的眼神中漸漸地露出了母愛，暗道不好，急忙叫道：“哎呦，哎呦，圣人恕罪，臣這腿實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除了圣人要眼露母愛外，薛懷義是打死都不可能跟李賢握手言和了。
而且他腿傷的確是非常疼，這點不是裝的。
圣人也看出不像是裝的了，就說道：“來人，傳御醫。”
被薛懷義這么一打岔，將要上演的母子情深場面自然是不會有了。
“李賢，你可以滾了！明日若不是朕想要的結果，那后果，呵呵，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