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只是蒙蒙亮,鳴山莊莊內西南側，下人居住的小偏院陸續有了響動。</br> 雞剛叫過，姜芮睜開眼,悄無聲息從床榻上爬起來，拿過床頭半舊的水綠色對襟襖子披在身上。</br> 屋里住了不止她一個,另外兩個女孩此時睡得正熟，微微打著鼾，她沒將人叫醒,拿了木盆和洗漱用品,到院子里的井邊打水梳洗。</br> 雖已開春，天依舊冷得很,從井里打上來的水冒著霧氣,看著暖融融的,觸手涼得透骨，冰涼涼的布巾剛貼到臉上,整個人一個激靈，頓時完全清醒了。</br> 姜芮輕輕呼出一口氣,抬眼遠遠望著主宅方向。</br> 她的目標,是鳴山莊莊主凌淵。</br> 這個世界的任務進行得不如前幾個順利，此次目標不好接近。</br> 大約是碎片所蘊含的靈魂力量比以往更強,從前，她在附身之前,能夠以元魂狀態跟在任務目標身邊,觀察他的性格行事,思考應對方案,但這次,只要她接近目標一定范圍,對方就似乎有所覺察，雖然不至于看見她，但明顯變得敏銳而警惕，她試過幾次之后，終于放棄。</br> 因對凌淵不夠了解，她不好貿然選擇他身邊的人附身，只能從長計議。</br> 恰好那時，這具身體原主剛被買進府中，因感染風寒一病不起，府里管事不愿在病秧子身上多花功夫，任她自生自滅，很快就沒了，姜芮與她交換了條件，得到身體的使用權。</br> 她的愿望只有一個，因自小被人拐賣，年紀又太小，記不住家鄉所在，所以希望姜芮能夠找到她的父母，若實在找不到，就罷了。</br> 姜芮得到她的身體，自然很快就痊愈，原本她們這一批小丫鬟，是要分派到各院去做掃灑粗雜活的，恰好當時廚房里缺幾個打下手，廚房管事來挑人，問誰會些廚下的活計。</br> 比起去廚房，當然是到各個院里去做活更體面些，而且還有機會遇上莊主、客人，和一些有頭有臉的管事護衛，比油膩膩臟兮兮的廚房更吸引那些小姑娘們，因而當時只有姜芮一人站了出來。</br> 她的想法挺簡單，想要往高處去的人那么多，但高處的位置就那幾個，一個蘿卜一個坑，這一大群人爭破了頭，都還未必能爭上一個。</br> 她自己一大把年紀，雖然有任務在身，但要她拉下臉和一群十來歲的小姑娘使心機、斗心眼，還真做不到。</br> 去廚房也未必就沒有出路，她自問在廚藝上有點天賦，又有前面幾個世界的積累，過些年，等她成了府上的大廚娘，有資格專為莊主做飯，只要到時在飯菜里花點功夫，添點靈力，不也同樣能夠達到蘊養凌淵靈魂的目的？</br> 就算這條路走不通，大不了熬到凌淵老死，再去找他下一世嘛，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多的就是耐心。</br> 她洗漱完，在水邊梳好頭，才回房把另外兩個小姑娘叫醒，自己則披著灰蒙的天色趕往廚房。</br> 廚房里已有了亮光，她踏入內，就見灶下坐著個三四十歲的中年婦人，正是府中的廚娘李媽。</br> 聽見響動，李媽抬了抬眼皮，看見是她，嚴厲的臉上柔和幾分，“三娘來啦。”</br> 李媽就是當初去挑人的管事，因一群小丫鬟中只有姜芮站出來，她索性就只帶走了姜芮一個，原本打算使喚著看看，要是不夠機靈，就再讓人去買幾個。</br> 結果沒料到這小丫頭看著瘦小，干起活來手腳利索得很，嘴巴又甜，一口一個李媽媽，喊得李媽心頭歡喜，如今儼然已經把姜芮當成了自己的接班人來培養。</br> “李媽媽又早起了，不是說燒水的事放在給我就好嗎？”姜芮幾步走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身邊。</br> “今天情況不同，昨天晚上總管臨時告知我，莊主歸期提前了，中午就能到，我一會兒跟著采買的人一起上街，挑些新鮮的食材，做幾樣莊主喜歡的，起早了，順便來燒個水。”</br> “哦。”姜芮撐著下巴點點頭。</br> 李媽偏頭看她，小姑娘的臉在橘黃色火光映照下，顯得明媚又可人。</br> 連她也沒想到，當初這小丫頭看著干干瘦瘦的，跟個豆芽菜似的，跟著她在廚房里干了幾年，整個人脫胎換骨、亭亭玉立，比一些一等二等的大丫鬟還要亮眼。</br> 她一面自得于自己的飯菜養人，一面又有些憂心，怕廚房里留不住這么漂亮的小姑娘，她也算見得多了，府里頭稍有些姿色的丫鬟，少有不想攀高枝的。</br> 可話說回來，要是三娘真的能夠攀得上，不說去給人做姨娘，只說是護衛頭子、管事的正頭娘子，李媽心里又要為她高興，畢竟她也不忍心，讓這么朵花兒似的小姑娘在廚房操勞一輩子。</br> “等莊主回來，廚房里要是閑了，你也去前都看看熱鬧。”李媽說。</br> 姜芮歪歪頭，“沒什么好看的，不如在廚房里暖和。”</br> “傻孩子，哪里不比廚房好玩？”李媽說著，想到什么，又問：“是不是主院那幾個丫鬟給你臉色看了？”</br> “沒有。”姜芮笑了笑。</br> 李媽卻微微放了臉，“那幾個丫鬟頂著個大丫鬟的名頭，就自以為是未來的姨娘了，平時看那個不順眼，看這個不高興，霸道得很。也不想想看，這么些年來，莊主房中可曾有過一個人？可曾讓誰近過身？她們雖說是大丫鬟，也不過是場面上好聽，實際上莊主在時，她們連房門都進不去，一個一個就做起美夢來，也不看看前面那些人的下場。人吶，要有自知之明。”</br> 李媽有個女兒，現在已經出嫁了，聽說早些年也被主院里的大丫鬟奚落過，因此提起那幾個人，就一有一肚子話說。</br> 姜芮只在一旁聽著，并不插話。</br> 沒多時，廚房里其他人來了，李媽才不再說，交代了姜芮幾句，與采買的人一同出府。</br> 廚房中慢慢熱鬧起來，熱氣蒸騰，再感受不到料峭春寒。他們這個廚房，只負責莊主、府上門客的膳食，不像下人的廚房一做做一大鍋，但是量雖然少了，卻更加精細，追求的是色香味俱全，李媽帶了姜芮那么久，如今也只放心把早膳交給她。</br> 做事的人不少，有的負責熬粥，有的和面蒸饅頭，有的剁菜餡兒，姜芮負責掌管火候和調味。</br> 別看只是簡單的步驟，什么調料加什么調料不加，加多加少都有講究，而且不是人人能學，李媽把姜芮看作了自己的徒弟，才教給她，而其他剁陷和面的，連學的資格都沒有，就是想自己琢磨，也沒有那么多面粉餡料可以給他們浪費。</br> 雖然姜芮早已經會了，但李媽要教她，她依舊學得認真。</br> 因為莊主還沒回府，不用做他那一份，門人卻有不少，不多久，那些門人院中伺候的人紛紛來提食盒，等幾十個食盒全部被提走，今日廚房第一波忙碌才算過去。</br> 眾人一同坐下來吃早膳。</br> “唔好吃！餓死我了，剛剛聞到味道就快要忍不住，好歹能輪到我們吃飯了。”說話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叫柳柳，比姜芮現在還小幾歲，是去年剛調進廚房來幫忙的，小姑娘很活潑，愛笑又會說話，挺討人喜歡，“三姐姐的手藝就是好！”</br> 姜芮笑了一笑，說：“今天包子好吃，全因為伍兒的面和得好，還有張嫂子陷剁得細，我可不敢一個人把功勞全攬了。”</br> 另外兩人忙又笑著推脫，正說著話，忽然沖進來一個小廝，連聲道：“莊主回來了，快把早飯給我！”</br> 這話一出，一桌子人嚇得都跳起來。</br> 大伙都知道莊主中午才會到府，根本沒有準備他的早膳，這會兒突如其來的一出，到哪里找吃的給他？</br>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發白。</br> 那小廝急得跺腳，“快呀，一會兒總管來罵人了！”</br> 想到總管那張臉，廚房里的人一陣后怕，忙又齊齊看向姜芮。</br> 李媽是這里的掌事，她被李媽當做徒弟培養，雖然年紀比這里有些人小，可這種時候能出頭的也就只有她。</br> 姜芮微微擰眉思索，很快指揮分配下去，“伍兒，我看剛才的面還多了一些是不是？你馬上切些面條，張嫂子，你看看廚房里還有什么新鮮的菜，多找幾樣切成絲，小許去把前些天養在后面的鱔魚撈出來，清理干凈。”</br> 她一發話，杵著的人個個似乎找到主心骨，忙各自去忙碌。</br> 姜芮又給柳柳使了個眼色，讓她發揮嘴甜的長處，跟那小廝說兩句好話，好讓人替他們去總管面前擋一擋，多爭取點時間，而后自己才挽起袖子，圍上圍裙，準備下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