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質燙金的請帖靜靜躺在漢白玉桌上,院中一襲碧色身影提著花灑給草木澆水，清冽仙泉澆下，綠色葉子欣喜舒展開。</br> “還要還要……”</br> “我也要。”</br> “該到我啦。”</br> “誰又擠我！”</br> 原本安靜的小院忽然熱鬧起來,幾個奶聲奶氣的嗓音爭鬧不休，葉子不住撲騰。</br> 姜芮回頭看了一眼,爭吵聲戛然而止，那幾株小草就如干壞事被父母抓包的小娃娃，一株株安安靜靜,努力把幼細的草莖挺得筆直,以示自己是好孩子。</br> 還有一株試試探探伸出一片細長葉子，討好地在姜芮手上蹭了蹭,“芮芮……”</br> 姜芮伸手點點他們,“安靜些,不要忘了我先前說過，不能貪多。”</br> “知道啦——”稚嫩的聲音拖長,乖巧中帶著撒嬌。</br> 姜芮習以為常，這幾株還魂草是她同族,雖已開智,卻不能化形，神志只如人間幾歲的娃娃,又愛撒嬌又黏人，但也乖巧可愛。</br> 還魂草本就稀少,能夠開智更是難得,她不介意費些精力照顧他們,反正此后已有無窮無盡的歲月。</br> 給院里所有花草澆過水,她回到桌邊,再一次拿起請帖,帖上銀色游龍騰云駕霧，威風凌凌。</br> 天帝將于三日后設宴瑤池，慶賀九淵神尊元神歸位，這可算數萬年來天界數一數二的大事，場面比先前太子大婚還隆重，九重天上下，不管是遠古之神還是新晉小仙，皆收到邀請。</br> 姜芮便屬小仙之列，雖然她在九霄上的年份，或許比一些神君還要久遠，于身份上卻是九淵神尊部屬，不久前歷經天劫洗禮，才算位列仙班。</br> 她從神尊的仙島內搬出，入主這座獨屬于她的小小仙府。對此，殊元仙君很是不解。</br> 整座玉京仙島，沒有人比殊元仙君更清楚，神尊能夠歸位，最大的功勞該屬誰，就算是他，也絕不能把姜芮的光芒掩蓋下去，只等神尊蘇醒，她便是尊位之下第一功臣，為何要在這種時候脫離仙島？</br> 姜芮未曾解釋，但這個決定，是很久之前便做下的。</br> 她原本只是下界普普通通一顆還魂草種子，無意間被神尊帶回天宮，受他之恩，因他而生，為他下凡，伴他輪回，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的數萬年間，只圍著他，就把她的全部心力耗空。</br> 如今恩情已報，前緣既斷，她又有了仙骨，從此以后只想自自在在，清清閑閑。</br> “芮芮又在發呆啦。”</br> “什么是發呆？”</br> “笨蛋，發呆就是發呆呀。”</br> “你才是笨蛋，我打你哦！”</br> “來呀，看誰打誰。”</br> “哎呀打到我了！”</br> “誰又擠我！”</br> 院中再次響起的嗷嗷痛呼，把姜芮的思緒拉回，她連頭也懶得回，長長的水袖中甩出一股柔勁，熟練地將幾株草分開，讓他們夠不到彼此。</br> 只后得了很長一段時間清靜，身后只有些微哼哼唧唧的聲音，是那幾棵小奶草使出吃奶的勁，想要帶動根下花盆，朝兄弟姐妹滾去。</br> 正如一群不安生的孩子，湊在一起就吵架，卻又一刻也離不得。</br> “咦，我好像聞到了元元的味道。”</br> “我也聞到了！”</br> “元元！元元！”</br> 他們口中的元元，正是殊元仙君，他來拜訪姜芮，才踏入門內，就受到熱烈歡迎，那幾顆草若是真的小孩，只怕眼下已經從花盆里蹦起來，掛在他身上了。</br> 經不住巨大的熱情，他只和姜芮打了照面，便先去看望那幾株小奶草，柔和靈力豪爽的往他們身上撒。</br> “好舒服呀。”</br> “好喜歡元元，你都好久沒來看我們了。”</br> “元元是不是把我們忘了？”</br> 殊元仙君一面輕聲哄他們，一面繼續撒靈力。</br> 姜芮在一旁看著，見殊元仙君被撒了幾句嬌，溫潤的臉上就泛起興奮紅暈，說實在的，若不是這幾棵奶草還不能化形，她都要懷疑他是否有什么詭異的怪叔叔愛好了。</br> 好不容易那幾棵草喝飽了仙泉，吸飽了靈力，終于心滿意足睡去，殊元仙君這才有空說明來意。</br> 他也給姜芮帶來一張請帖，與她此時手中這張樣式一模一樣，只不過上頭的龍是金龍，比之銀龍威嚴更甚。</br> “這是？”</br> “瑤池仙宴的請帖。”</br> “我已經有了一張。”姜芮道。</br> 殊元自然知道她有，但兩張請帖的分量并不相同，姜芮手上那張，邀請的只是普普通通一名小仙，大半仙人收到的都是這種請帖，而他帶來這張，卻是屬于玉京仙島的。</br> 若說銀龍請帖只能讓姜芮坐在末梢尾席，金龍請帖則可以讓她位列大殿之上，那是玉京仙島的席位，兩者差距之大，尋常仙人永不能企及。</br> “多謝仙君好意，”姜芮搖搖頭，將請帖推還回去，點點自己手中那份，“這才是我的。”</br> 殊元微微皺眉，“你我都知道，你該得到的是什么。”</br> 姜芮低頭抿了口茶，“但如今境況正是我想要的。”</br> 神尊歸位并且蘇醒之后，這是她第一次見殊元，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任何異樣，這說明九淵神尊并未有不妥之處，也就是說，如她所想，他忘了輪回世界中的種種。</br> 這樣正好，沒有人知道她是用了什么辦法把他帶回仙界，以后也便不會有麻煩找上門。</br> 她的精力大約在從前那么多世中消耗殆盡了，只想一個人躲清閑，現在具有的一切，身份、地位、交際，都還算合乎心意，她無意再做改變。</br> 看出她主意已定，殊元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把請帖收起來，只道：“留著吧，本就是給你的，在仙宴結束之前，它都有效。”</br> 姜芮便也沒再推脫，點頭應下，雖是如此，瑤池仙宴當天，她卻根本沒把殊元給的請帖帶上，只拿了自己的那份。</br> “芮芮要出門了嗎？”</br> “芮芮今天好漂亮呀。”</br> “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br> “可是你連手都沒有，要怎么穿？”</br> “等我長到芮芮那么大就有了，哼！”</br> 姜芮剛踏出房門，院子里便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她給小奶草們澆了水，叮囑他們乖乖看家，不許打架，等她回來后，最聽話的可以得到一顆至靈丹。</br> 小奶草們甩著葉子歡欣鼓舞：“我最聽話！”</br> “最喜歡芮芮了！”</br> “芮芮快點回來哦。”</br> 姜芮輕笑著搖搖頭，騰云離去之時，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些稚嫩的嗓音，雖然那幾棵草吵得很，但不可否認，有他們的陪伴，才不至于叫悠閑變成枯燥。</br> 遙遙望見瑤池仙殿，只覺云霧繚繞，仙音裊裊，雕梁畫棟，美輪美奐。</br> 出示了請帖，一名宮娥領著姜芮來到她的席位上，不出意外是個比較偏僻的位子，身邊坐的皆是像她這般小仙，而遠遠的大殿之上，此時并未見幾個身影，這似乎是歷來的規矩，身份越高，現身越晚。</br> 周身的小仙們似乎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雖然竭力矜持，但還是掩不住興奮之色，已經聊成一片。</br> 姜芮略聽了一耳朵，他們談論的對象，正是今天主角。</br> 她收回注意力，將目光放在面前杯盞精致的雕花上。</br> “這、這位仙子……”</br> 旁邊忽然響起一道悅耳的聲音，偏頭一看，原來是坐在她邊上的仙女，正一臉緊張打招呼。</br> 姜芮含笑微微點了點頭。</br> 對方一見，似乎松了口氣，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同時有股香味迎面而來，“我的原形是牡丹，你是什么？”</br> “只是一株草。”姜芮道。</br> 看她愿意回答，牡丹更加高興，又往她身邊湊了湊，“你好厲害呀，是我見過第一個由草成仙的。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仙人呢！”</br> 她性子跳脫，又有點自來熟，沒一會兒就把自己的老底都告訴姜芮了。</br> 照她的說法，她原本是一株牡丹，后來睡睡睡，某天忽然有了意識，又睡睡睡，突然可以變成人，再睡睡睡，就升到天上來了。</br> 升上來第一天就收到請帖，這令她又新奇又緊張，剛才試探著跟好幾位仙子打招呼，但別人都不愿理她，只有姜芮做了回應，因此她才特別激動。</br> 姜芮回想她剛才頭句開口說的話，便明白問題所在，道：“其實不是所有仙人都有原型，有的是由凡人修煉而來的。而且第一次見面就問別人原形有點不妥當，因為有些仙人或許對自己的原形很忌諱，你可以先詢問對方名字或仙號，等熟悉了再了解。”</br>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牡丹仙子瞪大了眼，“可是我沒有名字，你直接叫我牡丹好了。”</br> “我叫姜芮。”</br> “芮芮！”牡丹直接喊了和那幾顆小奶草一樣的稱呼。</br> 姜芮對此已經聽得很麻木了，略點了下頭表示默認。</br> 牡丹興沖沖又說：“你知道他們在討論什么嗎？”</br> 姜芮抬眼看了看，大殿上的席位已經坐了一半，但是天帝和玉京仙島的人還未出現，“大概是仙宴的事吧。”</br> “我知道。”牡丹高興道：“雖然他們都不理我，但是我剛才在旁邊偷聽了好久，他們都在說神尊大人。神尊大人也好厲害呀，聽說好幾萬年前神魔大戰，神尊帶領天兵擊退魔界許多次，最后一戰重創魔界，又與魔尊同歸于盡，元神散落各界，肉身也陷入沉睡，直到不久前才歸位。要是沒有他，就沒有天界現在太平的日子了。”</br> “是，多虧有他。”姜芮點頭附和。</br> “你也這么認為吧？”牡丹喜滋滋道，下一刻又蔫了，“可惜我們坐這么遠，等下肯定連衣角都看不見。”</br> “總有機會看見的。”姜芮安慰她。</br> “其實……”牡丹神神秘秘看看左右，附在她耳旁道，“其實我是聽他們說，神尊大人有位屬下是化蛇成仙，所以才多聽了幾句。”</br> 姜芮難得起了點好奇心，“你認識那位仙君？”</br> 牡丹老老實實搖頭，“不認識。”</br> “那是為什么？”</br> 她忽然嘿嘿一笑，壓低嗓音道：“在我還沒成仙的時候，曾經有兩條蛇在我面前□□，你知道嗎？蛇竟然有兩個丁丁！”</br> “什……么？”姜芮面上淡定的神情維持不住，裂開了一瞬。</br> 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幻聽了，不然為什么面前這位美得似天人的小仙女，一開口就是蛇的兩個丁丁？</br> 牡丹卻以為她沒聽清，又重復了一遍：“我說蛇呀，竟然有兩個丁丁，要是變成花，那就是并蒂花了，多難得啊，我做夢都想開并蒂花。而且我有點好奇，他們修成人形之后也是兩個嗎？要放在哪里？難道一邊褲腿放一個？”</br> 姜芮默默捂住耳朵。</br> 但是牡丹自言自語的話還是往她耳朵里鉆：“聽說神尊大人是條龍，龍具蛇身，會不會也有兩個……”</br> 并沒有，只有一個。姜芮在心里接上。</br> 可是轉念一想，她見到的都是對方的轉世而不是原身，有沒有可能原身——</br>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這朵牡丹有毒。</br> 她正準備說點什么轉開這個詭異的話題，忽然仙樂驟起，幽香陣陣，仙宴上響起一陣熱烈的低議，而后很快肅然無聲，太子則急匆匆走到瑤池仙殿之外，似乎準備迎接什么人。</br> 牡丹被這樣的氛圍嚇住，已經住了嘴低下頭，姜芮趁機往殿上看了一眼，天帝已經現身了，只有屬于玉京仙島的席位還空著，此時來的是誰不言而喻。</br> 九淵神尊姍姍來遲，卻無人敢多說什么，且不說其為天界立下赫赫戰功，光光他的輩分，就已經能壓死人了，要是算起來，天帝都得尊稱他一聲小叔。</br> 情況比牡丹所預料的稍好一些，她們離得這樣遠，還能夠遠遠望見一片玄色的衣角一晃而過，至于神尊具體是高矮胖瘦，則一概不知。</br> “那就是九淵神尊啊，可真威風。”</br> “連隨隨便便一名玉京仙島的部屬都氣勢非凡。”</br> “可惜離得太遠，未能一睹真容。”</br> 周圍響起陣陣滿足和惋惜的嘆息，還有不少仙子不顧儀態伸長脖子，定睛凝神，只為了能夠看見神尊真容，可奇的是，不管她們怎么聚精會神，看到的始終只是一團朦朧云霧，怎么也瞧不真切。</br> 眾仙皆知這是上神神通，只得再次遺憾嘆息。</br> 牡丹努力看了一會兒，既沒看清神尊，也認不出哪位是她心心念念能開并蒂花的蛇仙君，也只好安份下來，老老實實低頭喝仙露。</br> 姜芮只在先前遙遙看了一眼，之后便沒抬頭。</br> 神尊來得最晚，離開卻最早，筵席剛過半，他便起身離席，之后一些高位神君陸續離開，至于姜芮這些小仙們，自然要等所有人都走才能走。</br> 她與牡丹相互告知對方各自的仙府，約定了下次拜訪時間，便打道回府。m.</br> 小小仙府看著與平常無異，留下的法陣也并未被觸碰，姜芮撤去禁錮，轉而去看那幾棵小奶草的情況。</br> “芮芮回來啦！”</br> “我們都很乖哦，沒有打架。”</br> “我也沒有扯他的葉子，所以我最乖了。”</br> “胡說，明明是我最乖！”</br> “我乖！”</br> “我乖！”</br> “我我我我我！”</br> 幾株草又開始吵來吵去，互相用草葉去壓對方，一會兒東風壓倒西風，一會兒西風壓倒東風，他們嘴里的乖早就看不見了。</br> 姜芮輕輕咳了一聲，所有的草葉子瞬間僵住，雖然沒有臉，也做不出表情，可竟能夠從這幾張葉子身上感覺出惴惴不安的情緒。</br> 姜芮搖搖頭，取出幾顆至靈丹化進仙泉中，依次將這幾棵草澆了個透徹，澆到最后，卻忽然咦了一聲。</br> 她院里總共有四株還魂草，分別種在四個花盆里，可此時卻無緣無故多出一個花盆來，花盆中直條條豎著一根綠色的草莖，既沒有枝，也沒有葉，看著很是光棍。</br> 那幾株草也發現了第五個花盆，紛紛好奇地探過葉子打量。</br> “他是誰？跟我們一樣的嗎？”</br> “芮芮又給我們生了個小弟弟？”</br> “笨蛋，我們不是芮芮生的，是芮芮撿回來的！”</br> “芮芮又撿了一個回來嗎？”</br> “太好了，終于有人比我還小了！”</br> 與小奶草的好奇不同，姜芮謹慎盯著花盆里的東西看了一會兒，幾個試探的小仙術打過去，然后猛的伸手將那一根光禿禿的草莖揪起來。</br> “哎呀芮芮不可以拽，他會死掉的！”</br> “咦，他怎么沒有根？”</br> “沒根也能活嗎？那不是要渴死啦。”</br> “他為什么長得跟我們都不一樣？”</br> 當然不一樣，姜芮心說，因為面前這一條根本不是草。</br> 雖然他把自己顏色變得碧綠碧綠的，雖然粗細只有一根筷子那么長，雖然鱗片小得幾乎看不見，雖然頭上的角縮成了兩個小包包，四只爪子也緊緊貼著身體蜷縮，可再怎么看，這就是一條——龍。</br> 一條龍竟然厚顏無恥的把自己偽裝成一根草，這是多瞧不起她的眼神？要是平時，姜芮簡直能夠氣笑。</br> 但眼下她笑不出來，盡管回到天界之后，她就已經不能再像下界那般感覺到他的存在，可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她，面前這條綠幽幽的龍，就是九淵神尊。</br> 不久之前瑤池仙宴，那位高高在上，仙氣凌人，目空一切的神尊大人，此時就該面條一樣被她拎在手里，尾巴還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br> 大約發現不能繼續偽裝，這條龍終于抬起頭，綠豆似的眼睛盯著她，然后像條蛇一樣吐了吐舌頭，“啾～”</br> 姜芮心頭的復雜還未過去，不知為何理應忘掉一切的神尊又出現在她面前，她以為他是記得什么，可看眼下的情況，無言之際又忍不住懷疑，九淵神尊是不是歸位時出了差錯，心智受損了？</br> 不然怎么前一刻高冷如斯，后一刻智商看著就跟那幾棵奶草差不多？</br> 但不管是什么情況，他如今都與她無關。</br> 先前仙宴上的一切讓她再次認識到，不論過往種種如何，當他們恢復了各自的身份，那就已經成了翻過的一頁。</br> 或許神尊歸位時確實出了點小問題，或許他也確實還殘留著一點對她的印象，所以眼下才會出現在這里，但時間總能解決一切。</br> 思及此，姜芮面上神情淡去，她將這條龍又放回花盆里，而后回屋準備聯系殊元，讓他把失蹤龍口帶回去。</br> 看她進屋，那條龍從花盆里探出小小的腦袋。</br> 旁邊幾棵草觀察了一會兒，才又湊過來，嘰嘰喳喳道：</br> “你真的是芮芮帶回來的嗎？”</br> “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小-弟弟啦！”</br> “芮芮沒給我們取名字，所以我們自己給自己取，我叫大寶寶。”</br> “我是二寶寶！”</br> “三寶寶。”</br> “我是四寶寶！你就叫五寶寶啦！”</br> “笨蛋，五寶寶太難聽了，他是最小的，要叫小寶寶！”</br> “那、那要是又來一個弟弟呢？”</br> “就叫六寶寶唄。”</br> 對此，高冷的龍充耳不聞，只把自己筆直筆直的豎在盆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