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發現,督主這幾天不大高興了，而且原因和太后娘娘有關。</br> 其實要他私心里偷偷評判，也不認同督主的做法。</br> 這些日子,太后娘娘教陛下讀書識字，他們這些伺候的人在邊上聽著,覺得娘娘教得挺好的，至少大字不識一個的都聽懂了。有時看娘娘陪陛下玩七巧板，或者是魯班鎖,他也覺得挺有趣味,看得手癢癢。</br> 可督主不知為何，對娘娘的教法很不認同,時不時冒出一句潑冷水的話,把陛下惹得眼淚汪汪,把娘娘也惹得沒好臉色，幾天沒正眼看他。</br> 過后,他又在那不高興，臉上的笑越發瘆人。</br> 要三七說,這都是督主自己找的。</br> 可惜他不敢說,只能在督主陰森森的笑容里，抖著腿聽差。</br> 姜芮教小皇帝的方法,和學堂先生的教法很不相同，偏向于她所在前幾個世界的教育,小皇帝才五歲多不到六歲,要是在后世,這個年紀還在幼兒園里混著呢。</br> 所以就算他是皇帝,姜芮也沒打算教他所謂的帝王心術,更何況陸行舟不會允許她教。她只每個下午花一個時辰教學,剩下一個時辰玩些益智游戲。</br> 這天，她讓人抬了個大沙盤去崇政殿，沙盤做得很精致，山地平原，樹林草原皆在其上。</br> 小皇帝一見就移不開眼，想去碰又怕給碰壞了，眼巴巴看著姜芮:“母后，這么多沙子要做什么？”</br> 姜芮笑著說:“母后今天要和瑞兒玩一個找寶藏的游戲，在沙盤里這片土地上，有幾個地方藏著珍貴的寶物，只要瑞兒答對了母后問的問題，就可以得到藏寶圖。”</br> 此話一出，不但小皇帝眼睛里閃著光，一個勁催她快問，連周圍的宮女內侍也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看。</br> 姜芮便開始出題目了，她問的都是三字經的內容，這陣子教過小皇帝的。</br> 例如隨便挑出一句，讓小皇帝背出上句或下句，或者讓他解釋其意。</br> 有些小皇帝答的挺順利，有些便要絞盡腦汁想上許久。</br> 每當他答不出來的時候，旁邊的小內侍們比他還著急，這些日子他們旁聽，有記性好的也記去了不少，眼看沙漏時間要到了，陛下還答不出來，一個個抓耳撓腮想方設法偷偷提醒他。</br> 姜芮都注意到了，也只做不知。</br> 于是小內侍們膽子漸漸變大，當小皇帝背不出“炎宋興，受周禪”下一句時，有個小內侍一個勁比劃十八的手勢。</br> “十八傳，南北混！”小皇帝受了啟示，忙說。</br> 姜芮看了那個小內侍一眼。</br> 小內侍臉色一白，就要跪下，卻聽太后娘娘道:“偷偷提醒也就罷了，這么明目張膽，豈不是為難我這放水的？好歹做得隱蔽一些，再讓我抓到，得罰你陪陛下一起抄書才行。”</br> 她嘴上說罰，話里卻含著笑意，顯然是玩笑。</br> 那小內侍心頭一松，大著膽子去看她，見到娘娘笑意盈盈的樣子，立刻紅了一張臉。</br> 因天氣逐漸炎熱，內殿與外殿之間的簾子并未放下，在外殿不僅可以聽到里頭的動靜，還能隱約看見。</br> 陸行舟聽到身旁有小太監說了句娘娘真好，抬起頭來往內殿看去，恰好看到她臉上還未消散的笑意，還有跟前那個面紅耳赤的小內侍。</br> 他意味不明地嗤笑。</br> 收買人心收到他這里來了。</br> 見到他就是一張高高在上的冷臉，對別人卻一點都不吝嗇笑容，幾個小內侍而已，也值得這般費力收買？</br> 三七也正踮著腳尖張望，忽然聽到一聲森冷的笑，后頸發涼，戰戰兢兢回頭一看，果真是他們督主。</br>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從前他怎么沒發現，督主有那么點、有那么點笨呢。</br> 您老人家看上了太后娘娘，不去討人歡心，反而整天拆臺潑冷水，人家說東你偏要說西，這樣子誰能高興？</br> 現在太后娘娘不過和人說了個玩笑，您就這么陰森森的冷笑，至于么？</br> 沒一會兒，小皇帝答完所有題目，姜芮果真遞了張藏寶圖給他。</br> “圖上的紅點就是寶藏所在，你找找看，那個點是沙盤上哪個部位。”</br> 小皇帝拿著藏寶圖左顛右倒，看不太明白上面的線條。</br> 經過剛才一事，內殿里氣氛放松不少，兩個小內侍大著膽子靠過來和他一起尋找。</br> “這條彎彎曲曲的是河道嗎？咦，沙盤上有條河。”</br> “河邊一座山……是這座！”</br> “還有樹林，寶藏肯定在樹林里，陛下您仔細找找。”</br> 小皇帝仔細搜尋那一小片樹林，忽然發現有一塊沙地的沙子比旁邊濕一點，立刻興奮道:“母后，是不是在這里！”</br> 姜芮讓人給他遞了把小鏟子:“你自己挖一挖看是不是。”</br> 沙子和鏟子的組合，對小孩子簡直有著魔性般的吸引，就算他是個皇帝也不例外。</br> 小皇帝興奮得臉都紅了，小心翼翼用鏟子挖了幾下，很快放開來，挖刨掘輪番上場，不多時就挖出個小箱子。</br> “寶藏！真的有寶藏！”</br> 幾名小內侍把脖子伸了又伸，迫不及待想看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br> 姜芮笑道:“寶藏是給你們找到了，可鑰匙還在我手上呢，再猜出一個謎就給你。”</br> “母后快問吧！”小皇帝急切道。</br> “駝背公公，力大無窮，愛馱什么，車水馬龍。猜一物。”姜芮緩緩道來。</br> 小皇帝呆了一下，皺著小眉頭使勁想了想，沒想出來。</br> 其實謎底不難，只是小皇帝自小在宮里長大，車水馬龍的場景都沒見過，無怪一時猜不到。</br> 姜芮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正打算放水，忽聽有個聲音說，“是橋。”</br> 小皇帝回頭一看，原來是陸行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邊，他一時顧不得陸公公可不可怕，興沖沖對姜芮說:“母后，是橋！”</br> 姜芮笑著把鑰匙給他，小皇帝歡呼一聲，跟那幾個小內侍頭碰頭開寶箱去了。</br> 陸行舟繞過沙盤，不請自來到姜芮身旁的椅子坐下，面上含笑道:“我也提醒了陛下，娘娘是不是要罰我抄書？”</br> 姜芮正嘴角帶笑看著小皇帝，聽見這話，笑意斂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而后才淡淡道:“天底下哪有人敢罰公公。”</br> 陸行舟笑意不變:“娘娘何必奚落下臣？”</br> “公公說笑了，一句實話而已，談何奚落？”</br> 陸行舟看著她淺淡的神色，自從上次他沒同意讓小皇帝入學，她見到他就一直是這幅模樣，冷冷淡淡，甚至他要是不開口，她便視若無物。</br> 因為沒有同意她的要求，所以就毫無價值了么？</br> 陸行舟垂著眼，不知思索什么。</br> “母后，里面有好多漂亮的珠子！”小皇帝抓著一把琉璃珠，撲到姜芮懷里。</br> 姜芮用帕子給他擦了擦汗。她在箱子里放了不少東西，有彈弓、琉璃珠、草蟋蟀等小孩子喜愛的，也有一些金銀錁子。</br> “剛才寶箱是好多人陪你一起找到的，現在這些寶藏，瑞兒是不是也該拿出來分一分？”她對小皇帝說。</br> “好！”小皇帝倒也不吝嗇，抱著箱子扒拉了一番，把他不怎么稀罕的金銀錁子分給了那幾名內侍宮女。</br> 他卻不知，對他來說不稀罕的東西，正是別人喜愛的，一時謝謝娘娘謝謝陛下的聲音不斷。</br> 陸行舟一看箱子里的物品，就知道姜芮早已料到眼下的場景，不由道:“娘娘好手段。”</br> 比起直接拿黃白之物收買，顯然眼下這樣更能得人心。</br> “公公今天說的話，我怎么一句都聽不懂？”姜芮撩起眼簾，漫不經心瞥了一眼，把前幾日他對自己說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br> 陸行舟扯了扯嘴角，正要開口，小皇帝又跑過來，他記得剛才陸行舟幫自己猜謎的事，怯怯地說:“陸公公，這個給你。”</br> 陸行舟看向他手中的物品，是一枚玉佩，才要拒絕，又覺得這玉佩有幾分眼熟，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忽然笑道:“這可是娘娘的玉佩？”</br> 姜芮也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幾分意外，“定是宮女拿錯了，還請公公不吝返還。”</br> 事實上，那玉佩就是她故意放進去的。</br> 陸行舟慢條斯理把玩了一陣，還將玉佩收入袖中，“既然是娘娘所贈，臣自當小心珍藏，方不負娘娘美意。”</br> “你——”姜芮惱怒瞪了他一眼。</br> 陸行舟含笑道:“娘娘放心，臣定會時時欣賞，不忘娘娘雍容之姿。”</br> “無恥之徒！”姜芮撫袖而去。</br> 陸行舟笑得越發愉悅。</br> 三七看在眼里，又嘆了口氣。人家只是理了你一下，還是在瞪你，就這么高興，督主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