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拂,梔子花的芬芳撲入鼻腔。</br> 花叢后安靜了一會兒，姜芮輕聲說：“六哥忽然問這個做什么？”</br>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猛的潑在霍長曜身上,讓他渾身涼颼颼的同時，也跟著回過了神。</br> 他艱難挪動雙腿,悄無聲息離開這個地方。</br> 雖然老六曾說過小七喜歡的兄長，但他聽得出，剛才那一句喜歡,與兄妹之間的喜歡不一樣。</br> 喜歡、喜歡……</br> 小七喜歡的人竟是老二。</br> 昨天他還在想,鳳城內的年輕人，沒有配得上他們家小七的,不管將她托付給誰,都不能安心。</br> 可如果對象是老二,是否會不一樣？</br> 老二年輕俊美，幽默風趣,幾人自小一起長大，不必擔心他的人品,雖然有時候愛捉弄小七,但更多的時候，總能讓她開心,況且他對小七也諸多疼愛。</br> 這么看來，確實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br> 霍長曜皺著眉頭,他覺得自己該為放下一樁心事而感到輕快,可心頭卻像墜了一塊秤砣,沉甸甸冷冰冰。</br> 另一頭,許漢生之所以提起這個,也不是沒有緣由,今日和霍長林的朋友出去玩，他無意間聽到他們提及霍長林當年出國的原因，知道他心有所屬，而且似乎一直沒有忘記那位姑娘，許漢生怕小七得知后傷心，因此想來探探她的口風。</br> “不算一時心血來潮，最近一直想問你，今天才找到機會?！痹S漢生說。</br> 姜芮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怎樣開口。</br> 霍家真正的七小姐潘素素，當然是喜歡霍長林的，她現在成了她，便不打算否認這一點，但喜歡了也可以不喜歡，時間總能改變一切。</br> 她說：“以前是喜歡二哥，但是這次他回來再見，那種感覺似乎淡了很多，我現在只想把他當做哥哥?！?lt;/br> 許漢生松了口氣，忙說：“這樣挺好的?！毕肓讼?，又把實情告訴她：“其實六哥今天聽到二哥的朋友提起，他當年之所以出國，是因為二姨娘反對他和一個姑娘在一起，二哥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名姑娘。”</br> 姜芮恍然：“難怪二哥當初走得那么急。”</br> 許漢生看她表情，是真的放下了，才點點頭，“聽說二姨娘逼得那姑娘一家舉家搬遷，二哥這些年一直托人尋找他們的行蹤，想要做些補償。”</br> 姜芮皺著眉輕輕搖頭，“我要是二哥，在沒有說服二姨娘之前，就不會再去尋那名姑娘，不然要是二姨娘又找他們一家子的麻煩該怎么辦？”</br> “這……”許漢生愣了一下，似乎確實如此，“唉，二姨娘總歸是長輩，這種事不好說，咱們不說了?！?lt;/br> 兩人進了屋子，霍長曜坐在沙發上，面色如常，見到他們，說：“回來了？開飯吧。”</br> 姜芮剛才感覺到，他去花園里走了一遭，此時看他的神情，知道多半在掩飾，便也作出無所察覺的模樣。</br> 吃過晚飯，許漢生離開，姜芮回房洗了澡，老老實實把拋在腦后的作業翻出來寫。</br> 平時她在書房里寫作業，霍長曜總會在一旁看書，今天卻沒有出現。</br> 姜芮一邊動著筆，一邊在腦中設想他可能會有的舉動以及對策。</br> 以霍長曜的性格，要是知道她心有所屬，多半會選擇成全。</br> 她要做的，就是讓他成全不了。</br> 否則，一旦兩人離婚分開，只怕他會遠遠的躲著她，還談什么完成任務？</br> 寫完作業回房，需要途經霍長曜房間。以往這時，他已經換上居家衣著在沙發上看書，今日卻還穿著筆挺的軍裝，負手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br> “大哥，還不準備休息嗎？”姜芮問他。</br> 霍長曜身形一頓，緩緩轉過來，“大哥有話想對你說，坐一會兒吧。”</br> “好?！苯潜阕谏嘲l上，看著他走過來，坐在自己對面。</br> 霍長曜眉心擰著個折子，好半天沒開口。</br> 見他這樣，姜芮也緊張起來，在沙發上動了動：“大哥，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br> “不是?！被糸L曜道，但說完這兩個字，他又抿住了唇。他從來都不知道，僅僅只是幾句話，竟會這樣難以出口。</br> 或許他心中也曾預料到一點，并不是這話難以出口，而是他私心里并不想說出來。</br> 但是，不得不說。</br> 他將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在姜芮越來越緊張的表情中問：“小七，你喜歡什么樣的人？”</br> “嗯？”姜芮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而后哭笑不得道：“大哥，你把氛圍搞得這么嚴肅，就只是為了問我這個嗎？嚇死我啦?！?lt;/br> 但霍長曜并不覺得好笑，仍嚴陣以待的等著她的答案。</br> 于是，姜芮只得說道：“喜歡一個人這種事，又不像喜歡吃什么、喜歡穿什么說得準，不過不管怎么樣，他總得是個好人。”</br> “比如？你有沒有曾經喜歡的人？”霍長曜又問。</br> 姜芮眼神游移了一下，并不看他的雙眼，“沒有吧?！?lt;/br> 他便知道她在說謊，雖然早已知情，心還是不可抑制的往下沉。</br> 他輕聲說：“大哥之前說過，要是有了喜歡的人，就帶回來給我瞧瞧，若那個人確實優秀，大哥會支持你們的。”</br> 姜芮胡亂點著頭，“知道啦，大哥這話都說過好幾遍了?！?lt;/br> 看得出她并沒有承認的意思，霍長曜心中竟有幾絲竊喜，但他很快告訴自己，這樣不對。</br> 無論如何，他不能成為小七追求幸福路上的絆腳石。</br> 他垂著眼皮，燈光從一側照過來，給他深邃的五官打下一片陰影。</br> “老二其實不錯。”他忽然緩緩說。</br> 姜芮猛的抬頭看他，霍長曜與她對視一眼，又轉開，看向被風輕輕吹起的窗簾。</br> “之前說過的話都算數，等你有了喜歡的人，這場婚姻要不要結束，決定權都在你手上，不必有太多顧慮，娘那里，就算她一時反對，早晚也要接受事實，我會說服她。”</br> 姜芮沉默許久，開口時，嗓音有些澀然：“……大哥是不是聽說了什么？”</br> 霍長曜點點頭，抱歉道：“晚飯前準備去花園找你和老六，無意間聽到你們談話，大哥不是有意的?！?lt;/br> “那大哥聽完整了嗎？”姜芮苦笑。</br> 霍長曜意識到什么，皺起眉頭：“怎么了？是不是老二欺負你？”</br> “這種事跟二哥有什么關系，我是喜歡過他，可誰規定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就必須有回應？”</br> “老二不喜歡你？”霍長曜聽出她的話外音。</br> “是啊，”姜芮自嘲道，“二哥不但不喜歡我，還早有了喜歡的人，所以請大哥放過他，別拉他下水了，大哥要是想擺脫我這個負擔，直接說就是了，何必這樣拐彎抹角？”</br> 姜芮知道這話是在遷怒，是在無理取鬧，但她要的就是鬧，不鬧怎么能讓他慌？怎么能讓他亂？怎么能讓他沒了分寸？</br> 唯有讓他來不及理智思考，才有可能達成她想要的。</br> 霍長曜果然愣了一下，才說：“大哥不是這個意思——”</br> “那是什么意思？”姜芮打斷他，“當初大哥昏迷，娘要我沖喜，我其實并不愿意，可是娘那么求，霍家對我有養育之恩，大哥就像親兄長一樣，我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你沒了？我知道大哥一直不怎么喜歡我，你醒來那天說的話我都記著，所以大哥不用在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有了喜歡的人就帶給你看，你怕我賴著你我能理解，但也不用這么遇到個人就把我往外推??！”</br> 霍長曜已經被她劈頭蓋臉的一頓話弄得理不清頭緒。</br> 誰說他一直不喜歡她？誰說他一直把她往外推？</br> 他怎么可能不喜歡她？怎么舍得把她往外推？</br> 但不等他解釋，姜芮已經扭頭跑回自己房里去，霍長曜立刻起身跟上。</br> 這是姜芮搬過來之后，他第一次進她房間，眼下卻沒有心情欣賞。</br> 姜芮趴伏在床頭，臉埋在枕頭里，肩頭輕輕顫抖。</br> 霍長曜停下腳步，只覺得胸口一陣一陣鈍痛，喉嚨也像被塞上了一團棉花，幾次張嘴，卻發不出聲音。</br> 似乎過了許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他緩慢靠近，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舉起來，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上，“小七……”</br> “不要碰我！”姜芮反應劇烈。</br> 霍長曜縮起手指，過了一會兒又張開，撫摸著她的頭發，“別哭了，是大哥不好。”</br> 姜芮幾次轉頭，都躲不開他的手掌，氣極了，也惱極了，抓起枕頭就往他身上打，“我討厭大哥！最討厭大哥！最討厭！”</br> 她嘴里嚷得很兇，手上的動作也很兇，眼眶和鼻頭卻都是紅的，臉上滿是淚水。</br> 霍長曜終于抑制不住，不顧她的掙扎，連人帶枕頭牢牢抱入懷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