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無生命危險，她只管躲得開賀書禮的追捕便是。

季清歡側身躺在她和賀書禮曾經睡過的床上，眼前是家具厚重的輪廓，而不是平躺著的賀書禮，她把頭埋在被子里胡思亂想，

季清歡閉著眼，偷偷地自己問自己，如果環境一直這么糟糕，她是否能徹底放棄出逃的想法，放低底線留在他身邊。

深夜很寂靜，皓月當空，夜色如水。夜風拂面，涼意陣陣。

季清歡捂著自己的胸口，仿佛耳邊能響起相應的跳動聲。

她太了解自己了，若是一時的委屈，她可以受，若是一世，她永遠都不會放棄替自己爭取利益的機會。

最后的結果，她早就想過無數次了，不必再自欺欺人。

天邊漸漸亮白，季清歡才逐漸睡去，季清歡在季府上待的這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

這日，待季清歡睡醒的時候，都日上三竿了，她洗漱了起來，直接吃了午飯。

季清歡才放下筷子，宋先生就來了，她本想問他吃了沒有，宋先生卻打發了丫鬟，膽戰心驚地同她道：“姑娘，昨兒王武去侯府送了信，說是三爺病了……”

季清歡并沒有過于擔心，平靜的說道：“……這個天氣，是得風寒了嗎？三爺一貫睡的不好，睡得也晚，病了也正常。”

宋先生只搖了一下頭，壓著聲音道：“聽王武說，寧陽侯府的人很諱莫如深，瞧著不像是普通病。”

季清歡頓時雙腿一軟，險些坐不穩，她鎖眉道：“不可能，侯府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進不……”

她的話立刻就打住了，外人不能進去，里面的人卻可以出來！侯府內未必沒有人能去害賀書禮。聽說江南一帶因為水患，爆發了疫情，現在很多人都感染了天花。

賀書禮打折了賀四的腿，雖然現在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賀四現在的情況還是很糟糕，他們之間仇不共戴天，若賀四真有什么歹毒心思……

季清歡擰眉自言自語道：“還是不可能，賀四應該還不知道發財坊事賀書禮開的，而且賀四因為老夫人的事情剛剛回到侯府，他從哪兒弄到的這些東西，其次天花極容易傳染，賀四難道就不怕傳給他自己？”

可季清歡的心情，還是沒由來得緊張和恐懼了起來。

宋先生遲疑著問道：“姑娘要回去么？”

季清歡面無血色地問：“各個鋪子上的事，先生都料理好了？”

宋先生說了半天，見季清歡似乎沒有在聽，便叫了她一聲，見她不應，又叫了一聲。

季清歡恍然回神。

宋先生沉默不語，深深地凝視著她，也沒有勸說什么。

季清歡眼神木然，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地呼吸著，手也捏起了拳頭。

季清歡心里難受得緊，賀書禮病了，卻連句話都沒帶給王武，說明他失去了自由。他要真是得了天花，除了蕭山會貼身照顧，只怕是凌霄院已經空空如也。王氏又是那么薄情的人，賀三的境地只會比她想象中的更慘。

賀書禮若是真的得了疫病，季清歡一定要回寧陽侯府，她的賣身契，畢竟還在他手上。若他死了，她的命和發財坊這些產業，就都只能留給寧陽侯府。

這些東西雖全都是賀書禮的，可也有季清歡和宋先生等人的心血，就這樣交給了寧陽侯府，將來要是打理不善，她也會難過和不舍。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關乎人命的大事。

現在季清歡的腦子里亂得很，頭皮也繃得越來越緊，生怕多眨一下眼，就多了一絲錯漏，她漸漸鎮定了下來，并沒有決定盲目地前往寧陽侯府，而是先讓宋先生派王武再去聯系胡媽媽，問清賀書禮的病情，隨后又催著宋先生快些找大夫去取得患天花之人的痘漿，值得慶幸的是江南離這里不是很遠，也就兩三天的腳程。

天花發作到死亡，也就半個月的時間，季清歡不知道寧陽侯府會怎么處置賀書禮，但她不能等了。

季清歡只換了件不起眼的衣裳，就與王武兩個坐著馬車進了城。

進城的時候，他倆受到了盤查，幸好王武是良籍，否則季清歡身上什么證明也沒有，肯定進不了城。

二人順利進去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倆饑寒交迫，在城門附近賀書禮名下的酒樓里，隨便吃了些東西，便趕往寧陽侯府。

待到了寧陽侯府巷子附近，季清歡叫王武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躲起來，她自己則去了胡媽媽家中。

胡媽媽住在侯府附近的胡同里，她敲了門，是個臉生的人媳婦開的門，她摸出碎銀子，小聲地問：“胡媽媽可在家？”

那媳婦見了銀子，扭頭往后一指亮著燈的人家，道：“在。”

季清歡道過謝，快步往里胡媽媽住的屋子里去了，她再敲門時，是胡媽媽給她開的門。

胡媽媽滿臉憔悴相，見到季清歡大吃一驚，她連忙拉著人進屋去說話，急切地道：“你這丫頭上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跑了！你可知道跑了只有死路一條！”

季清歡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拉著胡媽媽的手，緊張地問：“我聽說三爺病了？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胡媽媽忽然怔住，訥訥不出口，握緊了季清歡的手，嗓音一下子就啞了，道：“……夫人不準外傳。你可是知道了才回來的？”

季清歡頭皮發麻，渾身發冷無力，胡媽媽這么說，證明賀書禮是真的得了疫病，她茫然地點了點頭，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辦法說不出口，她哽了一會兒，問道：“可是大夫診斷過的？大夫親口說了嗎？您聽到大夫親口說的嗎？”

胡媽媽點頭，哀聲道：“先是侯府坐館的大夫診治的，大夫說，都出疹子了……過不了幾天就會變成水泡，說是這個癥狀很像江南一帶的疫病，很像是天花，不過大夫還不是很確定，因為江南距離這邊還是有一定的距離，但是考慮到三爺最近經常在外跑，恐怕真是接觸到了不干凈的人。夫人準備明天再讓胡御醫來診斷。”

季清歡腦子轟然一下就炸開，眼淚奪眶而出，自己胡亂猜測和親耳聽到事實，根本就是兩回事，賀書禮走的時候還是那么活生生的一個人，突然一下子得了致死的病，她一時難以相信。

她的心口卻沒有跳得很快，意識也沒有混亂，反而出奇的冷靜，她很鎮定地道：“這個時候院子還沒有下鎖，您帶我進去吧。”

胡媽媽愣住了，她紅了眼眶，哽咽道：“你想好了？你若進去了，是再也不可能出來了。”

季清歡倒不是要去送死，天花的傳播實在驚人，十死九傷，不接人痘很難活下去，宋先生說痘漿不好找，不如就用賀書禮的，她還能陪他度過最后的幾天。

若運氣好，她接成功了，一則不怕再染上，二則宋先生他們也敢接人痘。若運氣不好，那也是命。

賀書禮若被胡御醫確診了，極有可能被送出去，季清歡還有機會出來，她回了胡媽媽道：“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