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順勢被李金泉拉起來,手里不住拍打著塵土,嘴里裝得怯怯的,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著轉:“腳……腳痛……”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朝喻超白使了個眼色。
李金泉握住白狼手臂,急切問道:“腳痛?腳痛是崴著了!我來帶你下去歇息……”
喻超白在一旁看得心中警鈴大作,老人這一番話說得極為順暢,真真是一丁點的咳嗽也沒有,拉起白狼的動作也是麻利無比,哪里還有一丁點昨夜黃土埋到脖子的老邁、衰朽。
只是……帶下去歇息?
水娃一家子讓他帶去將養,第二天一早便出了變故,讓他把白狼帶下去歇息,那還得了?
喻超白連忙一個翻身爬了起來,也不管身上塵土,臉上努力做出“焦急”的神色,拉起白狼就問:“崴著腳了么?我帶你下去歇息吧?!?/p>
這一拉卻是大有名堂。原來那李老漢抓住白狼兩只手臂就不肯松開了。喻超白這一喊一拉,名正言順的就把白狼搶回自己身邊。
白狼“疼得”聲音都變形了,裝得很是賣力:“痛……痛……”
乍一聽,這孩子聲音都在顫抖,白狼的外表又極具欺騙性,八九歲一個小娃娃,驟然之間被一個成年人撞得撲倒在地,嘴里連連痛呼、眼睛里滿是淚水。這等情景,漫說是李金泉,便是喻超白,若非看見白狼使的眼色,幾乎也要被他騙過了。
喻超白“臉色大變”,大聲說道:“怎的崴了腳?”
這句話故意運足了力道,練武場又平坦開闊,聲音就在這練武場上回旋,惹得一眾拼酒的漢子都往這邊看。
“嗨,小哥!”說話的是那位刀客打扮的漢子,這人一身氣質殊為彪悍,此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反而更加可怖,“小哥敢是崴了腳?”
白狼裝作怕羞的樣子,抓著喻超白的袖袍,怯怯的點頭,“不敢”說話,似乎是有些害怕這刀客漢子。
刀客漢子噴吐著酒氣,咳嗽連連,嘴里嘟囔著:“我想也是……我來看看。”一邊說著,一邊就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往這邊走,要仔細看看白狼傷勢如何。
這人似乎是喝得高了,走起路來打著擺子,一搖三晃的??粗@刀客漢子走來,李金泉的舉動有些不對勁了。
老人明顯慌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間,似乎是遲疑了一下,隨即立刻迎了上去,拉著刀客漢子的手就開始說話:“不消好漢費心,不消費心了。這位小哥在我涌泉莊內,自然有老漢人等照顧周全……”
“哪里話!弟兄們在外走動,跌打損傷的小事,手到擒來,不須老丈費心!”姓常的絡腮胡子打著酒嗝,伴隨著咳嗽,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絡腮胡子一邊說,一邊也歪歪斜斜的過來,要看看白狼傷勢如何。
李老漢越發慌亂,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漢子們也一發圍了上去,雙方就著“誰來治好白狼”這個命題拉扯起來。
李金泉老人竭力爭辯,強詞奪理的說,白狼是在他們涌泉莊內受傷,理應由莊內治好。
這個理由太過兒戲,顯然是不能服眾的。那些外來的江湖好漢也吃得醉了,嗚嗚渣渣的,這個說自己有專治跌打的靈藥,那個說自己學過正骨的功夫,一時間場面亂糟糟的,兩邊各執一詞。
喻超白心里明鏡似的,崴了腳只不過是個小病,李金泉的舉動著實是過于不合常理。發展到現在,完全就是憑借自己年邁的優勢,撒潑放刁,顯然是一定要拿住白狼。
這老人絕對有問題!
喻超白悄悄捏了一下白狼,意思是得想辦法走。
白狼眼珠滴溜溜一轉,突然“嗚嗚”的大哭起來:“我,我不治病!我兄長和人打起來了,我要尋兄長!”
這孩子實在極有演戲的天賦,不僅演技精湛,而且毫不怯場。只看他一邊哭,一邊不斷把手足在地上撲打,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依戀兄長的孩子。
他這么一哭鬧,練武場上亂糟糟的氛圍霎時安靜下來。
幾個漢子連連出聲安慰,只是白狼本就是存心的,怎么可能被安撫好?這孩子機靈得緊,聲勢是越鬧越大,怎么說也不聽,一定要去尋他“兄長”。
李金泉也不住勸慰,話里話外的意思,還是想留下白狼。
白狼的目的就是逃離這里,哪里會聽李金泉的。李金泉越說,白狼便哭鬧得越發厲害,嘴里不住嚷嚷著“要尋兄長”,就這一句臺詞翻來覆去的念,誰勸也不靈。
時機成熟!
喻超白連忙“安慰”:“好,好!我帶你去尋你哥!”說完抱起白狼就跑,一步也不敢停留。
李金泉本來有心留下白狼,但白狼找的這個“兄長與人打斗,弟弟擔心之下要尋兄長”的理由實在是光明正大,正當無比。李金泉活了八十幾年,年齡自然是一大優勢,只是他縱然可以倚老賣老,對這些江湖好漢撒潑,白狼卻是個小孩。難道真要他不顧老臉,與白狼打擂臺?
李金泉眼睜睜看著喻超白二人離了練武場壩壩宴,周圍滿是外人,也沒有機會命人跟蹤,只得作罷。
喻超白腳程飛快,他一面走一面抱著白狼悄悄問了一句:“你不是真的把腳崴了吧?”
白狼面上繼續扯著嗓子哭,找準機會飛快搖了搖頭。
喻超白這下心中大定,腳下生風,幾乎就是小跑了。
其實以這點撞擊的力道,哪里能夠真個撞傷白狼?他這是在裝病呢!不得不說,這孩子鬼精鬼精的,想出這么個借口脫身。
喻超白抱著白狼出了練武場,立刻就被一雙手拉住,定睛一看,不是周梅云又是何人?
周梅云壓低了聲音,急促的說:“不要聲張,來!”不由分說,抓著喻超白的手就躲了起來。
倚著農舍土夯的墻壁,李明晨賊眉賊眼的跑過來問:“怎么樣,沒出事吧?”
喻超白把白狼放下,面色凝重:“多虧了這孩子,否則我們哪有這么容易脫身?那李老丈我已細看了,大有古怪,他的氣色竟然當真好了,癆病也不發了,面色也紅潤了,說話都利索許多……”
周梅云點了點頭,補充道:“那些喝了酒的人,你們注意看了么?”
李明晨瞇著眼睛:“我看那些喝了酒的,大都咳嗽連連,似那般咳法,簡直要把肺管子咳出來了。這些人之前尚且好好的,現在居然與昨夜的李老兒相仿佛,都成了一幫子癆病鬼……”
這人的手又揣進了懷里,顯然情緒不穩定,忍不住就想動手。
喻超白一雙眼是在大山里摸爬滾打中練就,早已注意到這個舉動,連忙說話轉移注意力:“那些酒定有問題,除此之外,那李老兒竭力想讓這孩子留下,這也是個疑點?!?/p>
李明晨聽得火起,“呸”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梗著脖子說:“昨夜這老貨指使‘倀鬼’動手時,也是先拿水娃開刀……”
聽到“水娃”這個名字,幾個人神色一黯。那個孩子跪在靈堂的畫面,著實是刺激到了幾人。
現在,一切矛頭都指向了李金泉老人,李金泉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只怕絕談不上正面。
周梅云胡須顫抖著,顯然是在壓抑著怒火,他捋著胡須,惡狠狠的說道:“這老頭子為什么不肯放過小孩子?”
喻超白想了想,說道:“你仔細回憶一下,那些喝了酒的人都變老了,這個過程并不快。咱們祭拜回來,那姓常的喝了那么多碗酒水,絡腮胡子喝得花白,似乎是老了二十多歲……”
“顯然,那些人每喝一碗酒,便老上一些。這些壯漢便喝到死,最多能留一半的壽數揮霍……”
“可,小孩子呢?小孩子還有多少壽命可以流失?”喻超白笑得有些詭異。
幾個人聽得臉色越發難看,周梅云不禁低頭去看白狼,這也是個孩子,李金泉昨夜還為了白狼訓斥過他。
原來李金泉一開始就在打白狼的主意……
白狼突然抬起頭,看了看三個同伴,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三五息之后,白狼這才開口:“我剛剛與李老伯有過接觸,他的身體確實大有古怪……”
白狼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語句:“我在他手腕上劃了一下,脈象上看,他的身體健康得不似耄耋老人,倒像是個壯漢……”
周梅云搖了搖頭,表現出不信的神色:“我懂得些許醫術,你說的這種情況是自相矛盾。活到李金泉這個歲數的人,臟腑早已衰竭,氣血虧虛,怎么可能還如壯漢一般康健?”
白狼最不喜歡別人質疑,奶兇奶兇的反駁:“我說的都是真的!”小少年鼓起腮幫,抿著嘴唇,皺著眉瞪周梅云,滿臉的不服氣。
喻超白連忙打著圓場:“你少說幾句,讓他說完?!?/p>
白狼氣呼呼的看了周梅云一眼,這才繼續往下說:“李老伯都脈象,的確猶如壯漢。但他手臂如同枯枝,皮包著骨頭,我劃那一下,順便還幫他測了骨齡,他的骨齡又的確是八十幾歲的模樣……”
壯漢的脈象,八十幾歲的骨齡?
這兩個結論分明就是完全相悖的,怎么可能同時出現在人的身上?
李明晨低聲咒罵一句:“他是妖怪么?”
喻超白冷笑:“只怕他真有點妖法……你們可還記得么?這老家伙最喜歡小孩子。說書先生的故事里,老妖怪也最喜歡童男童女……”
白狼緊繃著小臉:“喝了酒的人,也不是一下就老了,”
周梅云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喃喃自語:“喝了酒的人都漸漸衰老了,李老兒卻面色紅潤,仿佛越活越年輕……”
“莫非是‘回光丹’的作用?”李明晨忍不住插嘴。
“其實你明明是另一個猜測,不是么?”喻超白看著他,“銅面具說過,‘回光丹’的主要作用,是供人交代遺言。這等丹藥,想來是壓榨出人的最后一絲生機,本身不可能提供這么多的活力……你猜到了不是么?”
喻超白深吸了一口氣:“咱們來捋一捋掌握的訊息吧。”
1.李金泉想要用自己的命換取后生的命;
2.水娃的父母死后,李金泉的身體便好了許多;
3.練武場上,喝了酒的人通通衰老了一截,須發都開始發白,氣血也有虧損,咳嗽不絕,通通表現出一些老人常見的疾病,反而李金泉面色越發的紅潤;
4.李金泉很喜歡小孩子,昨夜“倀鬼”的首選襲擊目標,是小孩水娃,宴席上白狼裝作崴了腳,李金泉的舉動也異常離奇,非要帶白狼下去歇息;
5.喝酒的人越喝越老,生命力卻并非一下子全部斷絕,倒像是一點一點的流失;
6.小孩子的生命才剛剛開始,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
樁樁件件,積累在一起,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幾個人其實已經猜到了,但這個說法過于詭異,沒有人想過會是這樣。
喻超白笑得很冷:“只怕那些喝了酒的人,他們的生機全都轉移到李老漢的體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