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澄高中的校風并不嚴謹，甚至有那么點寬松。
    有錢人群居的地方總少不了捧高踩低，對于這里的大多數少年來說，成績排名雖然重要，但家庭背景的排名更具說服力，所以這一現象尤為嚴重。
    昨天的謝寧只是暴發戶書呆子，今天的謝寧卻不一樣了，在全校學生眼里，他臉上就寫了六個字兒！
    【段綾的男朋友】
    “就他…？”
    “嗯哼，就他呀。”
    “他是咱們學校的？這臉怎么感覺頭一次見…”
    “嘁，沒存在感的暴發戶啊，長得…也就那樣吧，他家就那個謝謝鉆石糖，你知道吧。”
    毫不夸張的說，自從謝寧邁進學校大門五百米范圍，落在身上的注目禮就沒停過。
    看就看吧，那些人看完不是故意嗤笑，就是掩面和同伴私語，他本來就臉皮薄，饒是一路目不斜視，但通紅的耳尖不會撒謊。
    這種被時刻注意著的感覺非常奇怪，不自在，不舒服，又無可奈何。
    上課時，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就連講課的老師好像都頻頻朝他這個角落看來。
    謝寧中途不由走神想，他頂著萬人迷的男朋友頭銜已經如此了，段綾作為萬人迷主角，天天被人盯著，也不能怪他想打人。
    《萬人迷只想打人》，原作者可真是靈魂起名。
    謝寧在高三三班，段綾在一班，以前的原主還會壯著膽子制造幾次走廊巧遇，如今的謝寧不光大方推掉了晚送服務，白天也都盡量老實呆在教室里。
    防備被人堵是其一，避開‘男朋友’是其二。
    起初幾天，多數學生都抱著打探敵情暗中觀察的心思，來找麻煩的基本沒有，謝寧假裝看不見，日子倒也能過。
    可觀察了幾天，陽澄高中開始躁動洶涌了。
    要說這兩個人在交往，一天可能都說不上一句話，基本上可以說毫無交集，也沒見段綾對他哪里特別，可要說在唬人，又是段綾親口承認的。
    高二所在的三樓，何漫卷坐在課桌上搖晃著大長腿。
    “我懷疑啊，綾哥也不見得喜歡他，可能就是一時新鮮！”
    “那干嘛不找個妹子啊！”被霸占了課桌的周成天甕聲道。
    “憨批！女孩子多麻煩！再說了，小娘炮那臉，他喵的多忽悠人啊。”
    何漫卷眨巴著一雙貓眼，煞有介事地分析起來：“肯定是隨便玩玩，倆人壓根不是一個班，也沒啥交集，怎么可能就交往了！感情基礎呢？！”
    何漫卷算是高二的小霸王，長得像貓，靈活度也像貓，就連罵人都只用你他喵，大家與其說聽他的，不如說當他傻白甜一樣慣著。
    “貓卷，你說是就是吧，不過也說不準就一見鐘情，以前沒見綾哥談過戀愛。”
    “扯屁！綾哥都不正眼看人，哪來的一見鐘情？”
    幾個人你一眼我一語的分析著，最后在課間結束前，一齊拍板派人去五樓溜達一圈。
    堂堂高二扛把子，被人忽悠去爬樓梯也不自知，何漫卷躥到五樓時，還真別說，時機趕得剛好。
    這天上午課間，終于有人耐不住當了第一個想吃螃蟹的人。
    來的還不是一個，而是一伙兒，個個衣冠楚楚，把制服穿得好像西裝，密不透風地將謝寧包圍在座位上。
    打頭是個蘋果臉的女孩，熟面孔則是她身側有過幾面之緣的顧子真。
    “打擾了，謝寧同學，我們是學生會的。”
    謝寧正戳前桌的黑眼鏡學霸問題呢，黑沉沉的人影遮光蔽日，他瞥了一眼他們領帶上統一別致的領夾，就這兩秒不到的功夫，學霸已經沒影了。
    “你們…找我？”
    該來的總是會來，謝寧放下筆，表面淡定，實則內心已經慌炸了毛。
    十分鐘的課間而已！這些人怎么就聚一起來找來了？！
    就算知道是本書，可學生時代倍受師生喜愛的謝寧是真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是這樣的，為了與外校交流學習，傳遞陽澄獨特的精神面貌，我們這學期特意成立了一個新方案，主要針對校內綜合素質拔尖的學生。”
    蘋果臉不到一米六的身高，氣場卻有一米八，這會兒班級里暗中觀察的同學，誰都覺得被堵在墻角的謝寧更弱小可憐又無助，并且幸災樂禍。
    說到‘針對’兩個字時，蘋果臉的矮個子少女甜美的笑容綻開，咬字突然清晰無比。
    “經過多方考察，一直穩定在年級前三的謝寧同學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這也是今天來打擾的原因。”
    就目前來說，原書正文的劇情還沒有展開，而一般這種大事件都會跟著主角的時間線發展。
    謝寧沒找到對得上的劇情，再加上本來就緊張，這會兒便沒搭話，有些迷茫地等著她說下文。
    順便，他飛快掃了一眼右前方兩人間稍大的縫隙，那方向正對教室大門。
    見謝寧沒有接話，蘋果臉嘴角的弧度不變，聲音甜度卻降了七分。
    “不過可以放心，交換生方案為期一周，時間在月底課程比較寬松的時候，肯定不會耽誤謝寧同學的學習進度。”
    這語氣，怎么好像他已經答應了呢？？？
    “謝謝，但我不打算報名。”謝寧趕緊糾正。
    “謝寧同學，你好像誤會了。”
    蘋果臉歪頭嬌笑，甜度回升，露出兩個可愛的梨渦：“為了學校的名聲考慮，這次的名額推舉不是由學生報名的，我們只負責列舉出符合條件的候選人，最后由全校學生投票，選出心目中最合適的人選。”
    ...學生投票？虧他們想得出來。
    早在聽到‘交換生’幾個字時，謝寧臉色就變了。
    這段一個月后主角用來躲避陽澄某些追求者的劇情，怎么會扣到他頭上？還是說本來就有這一茬，但作者沒寫？
    仔細想想，在他們還沒分手期間制定的計劃，要說起初的目的是將他這個‘段綾的男朋友’踢出學校，也算符合邏輯。
    私立的陽澄高中，學生會掌握了一半的話語權，想到什么，謝寧看向蘋果臉身側笑而不語的顧子真。
    反正一個月后，名額是讓段綾扣下了，現在不管投票還是什么，根本沒意義。
    但他就是突然有點火大。
    與其說這些人是來通知他，不如說是披著學生會的名頭來光明正大的找麻煩，比起私下對付他，在所有眼前耍弄他顯然更為人喜聞樂見。
    緊張慌亂的情緒逐漸平復，謝寧本打算再次拒絕，可瞥見眼前幾人隱含戲謔的表情，原話停在了嘴邊。
    “…都有誰？”
    蘋果臉笑容微頓：“什么？”
    “不是說幾個候選人嗎？除了我還有誰？”
    “還有…四個人左右。”
    謝寧追問：“你在其中嗎？”
    “嗯？”
    “既然是綜合素質拔尖的學生，你一定在其中吧。”
    和本人的性格一樣，謝寧說話慢聲細語，溫溫柔柔的聲音自嫣紅的嘴唇間傳出，配合一彎清澈無邪的杏眼，根本讓人分辨不出話中褒貶。
    蘋果臉面頰浮出兩酡紅暈，雙手揪了揪裙擺，懊惱求救似的看向顧子真。
    謝寧瞬間確定了這份惡意的源頭。
    教室里突然安靜了一瞬，顧子真身后的學生偷偷小聲在他耳旁說了句什么，顧子真笑容一僵，回頭朝走廊看去。
    透過右前方的縫隙，謝寧也注意到了自三班走過的段綾，何漫卷跟在他身邊張牙舞爪說著什么，除他之外，還有一個沒表情的高大男生。
    搞了半天，這伙人來找他麻煩，還沒忘安排人望風。
    然而凝滯的氣氛只維持了幾秒鐘，段綾若有似無地瞥過教室，又若無其事地走過，只有身邊的何漫卷倏地噤聲瞪圓了眼。
    隱約間，謝寧似乎聽到了教室眾人如釋負重的呼吸聲。
    “我們當然在候選人里的。”顧子真回頭，從容接過話茬。
    他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眼底的冷意褪去掩飾，更多了幾分輕視。
    不只是顧子真，在場大半人都是如此，倒是方才的蘋果臉張了張嘴，似乎欲言又止。
    “暫時敲定的合作學校是南高，這種去外校交流的機會，真是不想錯過呢，同是候選人，謝寧，多多指教了。”
    顧子真饒有深意地說，同時朝他伸出了手。
    謝寧沒有回握，凝神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說：“我知道了，能麻煩借過么。”
    顧子真還未回答，旁邊另一人先急了：“你去哪？去一班？”
    謝寧淡淡掠過他：“我上廁所。”
    “...”
    去一班做什么？找主角嗎？
    他一個兩行字的炮灰，下一秒就可能被分手了，這些人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實在沒什么意義。
    躁郁的火氣逐漸寧靜，一想到包括顧子真在內，眼前都是書中被安排好命運的配角，謝寧對他們甚至有那么點同情。
    不過主角也不見得有多自在，一個月后，因為和幾個男主關系混亂，段綾忍無可忍，主動扣下交換生的名額去別的學校找清靜，沒想到反而又惹回來一堆野桃花。
    謝寧從教室出來時，段綾幾人正靠在走廊的窗邊，看起來像是在聊天，實則只有何漫卷的嘴巴張張合合。
    教導主任吳培在五樓巡視，本來已經路過了段綾幾人，大抵職業病實在憋不住，又背著手退了回去。
    “知道外邊怎么傳咱們學校校風么？和南高一樣的垃圾場！規定校服穿法就非不聽，你看看你們系了幾顆扣子，天氣有這么熱么？”
    陽澄高中不僅學生背景龐大，老師也都非同一般，其中最神秘莫測的莫過于眼前半禿頂的教導主任吳培。
    萬人迷魅力雖大，可總有遇到那么一些不愛看臉的天敵，吳蓓私下被學生稱作八哥，不是尊稱，而是擠兌他多嘴多舌。
    教導主任愛找段綾麻煩愛告狀都是出了名的，而且不知道為何，一向縱容他們的父母只要收到八哥的電話，就會立馬變得兇神惡煞，另一角度來說，八哥算是除謝寧外的全校公敵。
    “主任好。”
    一向頭鐵的何漫卷難得沒回嘴，但也沒聽話得系扣子。
    要非把襯衫扣子系到頭才不算垃圾，那恐怕除了學生會那幫死正經派，陽澄全剩垃圾了。
    只要不頂嘴，八哥一向只是動動嘴皮子，平常學生被盯上都會裝乖應付過去，段綾則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不搭理。
    “前兩天南高的小崽子來鬧事，是不是也因為你們，學校的風氣都被…！”
    吳培還沒念叨完，段綾突然從口袋里抽出手，一個動作嚇得幾十歲的大叔一縮脖子，后面的話直接斷截了。
    麻煩找得多了，吳培也不是沒吃過癟，段綾發起瘋來，什么尊長輩分，就是校長室的寶貝古董都被他碎過，這種人誰不得警惕點兒。
    然而段綾只是從口袋里勾出了一條制服領帶。
    “...”
    “噗嗤。”
    何漫卷全程盡收眼底，當下別過頭憋笑，吳主任自覺失了面子，老臉一紅，狠剜了他一眼。
    “何漫卷，下課十分鐘，你一高二的都能竄五樓來望風，是書不夠看啊還是學業太輕松，用不用我跟你爸反應一下你這情況，這么好的苗子直接學體育去唄！”
    這下何漫卷笑不出來了。
    去廁所必須要經過一班教室，謝寧走近時，剛好瞥見何漫卷敢怒不敢言的皺吧臉蛋，心中還好奇怎么回事兒呢，整個課間都沒說話的段綾突然開口了。
    “過來。”
    距離上課還有一分鐘，走廊里的人流散去了大半，多數學生都落了座或是在窗邊探頭探腦地張望，所以走廊里不算多喧鬧。
    段綾的聲音不大，卻足夠關注他的人聽得真切。
    吳培的訓斥被打斷，走出三班的顧子真等人朝樓梯走來，何漫卷不明所以地轉過頭，本就不算喧鬧的走廊更顯靜謐。
    謝寧腳步一頓，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
    “別磨蹭，我不是說過么。”
    段綾語氣逐漸煩躁，黑沉沉的眼珠波瀾起伏，定定落在謝寧懵住的臉上。
    赤紅色的制服領帶垂掛在手掌間，段綾略微偏了下頭，白皙優美的脖頸自松開一顆扣子的領口處隱現，看得臨近幾人喉嚨一緊。
    “謝寧，給我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