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雨薇去江海醫科的保衛處調取了案發當晚的監控。
這段監控并沒有什么奇特之處，各個時間節點的事件都和徐謹的線索對得上號。但邢雨薇還是覺得哪里有些古怪，索性讓紀磊拷出來帶回了長寧支隊。
以大學城里最受歡迎的鐵板豆腐做報酬，技術隊的幾個技偵探員‘勉為其難’地給紀磊插了個隊。
“顧教授你好，我是長寧支隊邢雨薇，很冒昧在這個點打擾您，請問您現在有時間嗎？”邢雨薇單手插兜，抄近道到了基礎醫學院綜合樓下。
“我現在就在辦公室，您可以上來。”顧岷深的聲音四平八穩。
邢雨薇掛了電話，莫名一陣被注視的惡寒。
環視四周，除了被夕陽拉得很長的樹影在隨風而舞之外，沒有任何人。
辦公室里的顧岷深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后閃著學者的獨有氣場。
“徐謹那孩子找你了？”
顧岷深這句話打了邢雨薇一個措手不及。
“不必驚訝，我的學生我最了解不過，只是我沒想到會這么快。”
邢雨薇坐了下來，平視著顧岷深。
“法醫驗尸報告顯示陳小憐陳耀杰兩個人是自殺，并且兩個人的尸體上除了某種興奮性的毒品殘留外，沒有發現抑制鎮靜類藥物或毒品。”
“你有很高的道德潔癖，如果你單純只是想殺這兩個人泄憤，你完全可以依靠顧家的手腕讓這兩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相信你哥哥顧岷江在這種維護家族威望的事情上，一筆是沒辦法寫出兩個顧字的。”
“可是據我們調查，您自大學后就沒再要過顧家一分錢，就連出國留學都是申請的公費留學生。”
“我相信以顧教授的心思手段，讓兩個灰色地帶的人不留痕跡的消失不是難事，可是為什么，您要搞得滿城風雨？”
顧岷深細長有力的手指捏捏眉心，釋然一笑，“邢警官，您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很快會有的，顧教授并不是計算機軟件專業出身，各個地方的監控并不是天衣無縫。”
顧岷深擺擺手，“不用證據，我現在就可以認罪，你們在尸體上發現的那種類γ-羥基丁酸毒品出自我之手，我沒有殺人，但是分尸拋尸的的確是我。”
邢雨薇沒有半點意外。
她只感受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
“只是你想好了嗎邢警官？我認罪是有條件的。”顧岷深站起身來，走到了窗邊。
“說說看。”邢雨薇好整以暇。
“我招的那幾個孩子最近總是在討論一款叫羊了個羊的微信小程序游戲，我也在空閑時玩過幾次，很有意思。”
邢雨薇想起了自己半個月還沒過過一次的輝煌戰績，有些不明所以。
“這個三消類游戲里的牌層層疊疊，你永遠猜不到某張牌下面壓著的會不會是你想要的牌，而一旦出錯，就只能選擇推牌或者洗牌甚至重來。”
“可是現實不會給你任何機會，一步錯了，就是萬劫不復。”
“我查過你的資料，年紀輕輕屢破奇案成為支隊三把手，說一句前途無量都是小瞧了。”
邢雨薇擺擺手，“別廢話了，要么你把你所謂的線索給我，我去把你認為的社會敗類一網揪起來，然后我在呈報檢察院的時候說你有立功表現，要么我自己去查，你蹲多幾年，你選一個？”
顧岷深沉默許久，釋懷一笑，伸出雙手。
邢雨薇卻沒從口袋里掏出玫瑰金手鐲。
“走吧，看在你認真教書育人的份兒上，給你留點面子。”
長寧支隊審訊室。
顧岷深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儼然一副高知社會精英的模樣。
他沒有一點被審訊的慌張。
“呵。”顧岷深突然摘下眼鏡，用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塵，“那監控器后面為什么那么多人盯著我，我沒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吧？”
郝云吧嗒一聲點著了煙，“說實話，從警20年，你是第一個自首進了這里還能這么好心理素質的。”
“我沒有殺那兩個垃圾，但是那兩個垃圾的確是因為我才死的。”顧岷深也不想繞圈子了，“他們過量注射的毒品出自于我，我只是看著他們為此心源性猝死罷了。”
“相信你們也在尸塊上找到了被冷凍過的痕跡，那是我用車后備箱把他們拖去永恩生物冷凍庫里速凍再解凍的，分尸的活也是我在永恩的個人實驗室里干的。如你們猜想的那樣，我放不下五年前的那筆賬，分尸純屬泄憤。”
邢雨薇自覺地在電腦上敲起了口供。
郝云呼出一口白氣，“尸塊上的毒品是市面上從未出現過的新型毒品，也就是說，是你研制出了這種新型毒品，為什么？”
“為了錢，而顧岷江有錢，永恩生物也有錢。”
“顧教授是不是以為除了你們這行的，就沒人上蔡司官網了？”邢雨薇從口袋里掏出了被揉皺的蔡司透射電鏡采購單。
郝云掃了一眼，“嚯，這一串的零，夠把長寧技偵和法醫的設備都換一遍了。”
顧岷深也不尷尬，“實驗室的錢是實驗室的錢，我干不出中飽私囊的事。”
邢雨薇豎了個大拇指，然后就被郝云殺氣騰騰地看了一眼。
“繼續。”
“顧岷江大概一年前搭上了一個東南亞毒梟的養子，給人充當中轉站打掩護，半年后他不知道發了什么瘋，開出了五千萬美金的高價讓我幫他研制新的毒品。”
“你沒有答應。”
“對，我的手、我的從醫生涯因為毒品斷送，我怎么可能幫他干這個。”提起顧岷江時，顧岷深的眼里滿滿的都是鄙夷，旋即卻很快頹然，“但是這畜生打起了我的學生的主意。徐謹那傻孩子，心氣兒高得很，真以為我壓著他的論文是在打壓他，他根本就不知道。”
“想要打破主流的科學結論，你就必須拿得出足夠龐大堅實的數據去反駁他們，否則就是會遭到主流學界的排擠打壓。那孩子數據漏洞太明顯了。”
眼見顧岷深絮絮叨叨，邢雨薇趕緊打斷他，“停停停，顧教授，這事兒呢是您的學生腦子犯渾，您要諄諄教誨還是清理門戶那是您蹲幾年出來之后的事，繼續說顧岷江。”
顧岷深道了一聲抱歉，“我不會讓我的學生沾染上這些腌臜東西，同時我的研究方向陷入瓶頸，我需要更多的資金去推動，但是今年我有好幾個學生要畢業，實驗室的錢我得留給我的學生做畢設，所以我答應了顧岷江。”
“專業的我不多說了，總之我稍微修改了γ-羥基丁酸的結構，讓它變成了成癮性致幻性更強的毒品。那兩個垃圾以為傍上了趙繼，殊不知趙繼得了顧岷江的意思拿這兩個人做實驗。”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顧岷江，跟他說我新改良了一版，讓他派人來取。來的就是陳小憐和陳耀杰。”
“我在白鼠身上做過毒理實驗，這種毒品對血管的損害非常大，陳小憐和陳耀杰在之前的幾次試毒里把大大小小的血管都打壞了，毒癮一發作起來居然敢開天窗打。可是他們沒想到那一版是我提純過的。”
郝云道:“你大費周章地又是冷凍，又是碎尸，又是在輝凰廁所扔下陳小憐的耳環和毒品粉末，是想引我們去查永恩生物和顧家？”
“我的私人和工作電腦手機都被顧家監控著，我沒辦法存下證據。”
郝云頷首，叫兩個探員進來把顧岷深押去拘留室。在顧岷深出門的前一刻，郝云叫住了他:“顧岷深教授，我不知道您的大學時光里公共法治課的老師有沒有說過，在這個國度里面，任何人都不能以不法去懲治另一個不法。”
顧岷深沒說什么，只摘下了眼鏡，看上去矛盾又和諧地頹唐又堅定。
搜查令很快就下來了，鑒于其行動特殊性，郝云帶了三個探組，拒絕了上峰調派轄區派出所的意見。何長君聯系了江海經偵緝毒兩個單位，一行人將永恩生物圍了個水泄不通。
戴著普通警犬熒光馬甲的緝毒犬搖著有力的尾巴魚貫而入，直奔永恩的實驗室和地下冷庫，經偵的探員直接上到財務部，要求所有人雙手放桌面，交出財務u盤。
一時間永恩生物人人自危。
邢雨薇則跟著郝云上到頂樓，敲響了永恩生物華夏區CEO的辦公室門。
這位CEO并不是純血華國人，他的面相帶著非常濃厚的東南亞氣息，眉眼上挑，帶著幾分邪氣，左耳帶著一個刻著繁復經文的佛珠耳環，衣冠楚楚，滿滿上世紀港城電影里西裝暴徒的氣質。
邢雨薇掃了一眼他辦公桌上的名牌:Lordes.Tian。
直譯過來是洛德斯.田，只是這個名字在東南亞地區一般是女性用得多。
能坐上永恩生物華夏區頭把交椅，洛德斯顯然不是省油的燈。
“兩位警官請坐。”
秘書Gill手腳麻利地給郝云和邢雨薇上了兩杯熱拿鐵，還貼心地配了奶包和糖包。
邢雨薇感受到這位CEO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屬實是太長了一點，索性抬起頭，“Lordes先生認識我？”
“今天能認識您這樣漂亮的女士會是我的榮幸，在下只是沒想到您這樣年輕就能當上了警隊的副隊長。”洛德斯語氣輕松，眼神卻是一派晦暗不明。
郝云開門見山，“貴公司的技術總顧問顧岷深涉嫌殺人分尸，據他交代其分尸的場所在貴公司的地下冷庫和他的私人實驗室，我們此次來只是例行搜證，洛德斯先生不必緊張。”
洛德斯拆了兩個糖包，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慢悠悠地加，“顧教授涉嫌犯罪，我們很遺憾。永恩生物自進入華國起就嚴格遵守華國法律，我們愿意配合警方的一切工作。只是貴隊這例行搜證的陣仗也太大了。”
邢雨薇眼尖，一下就看見了洛德斯虎口上的一層薄繭。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技術隊和緝毒除了顧岷深的分尸痕跡之外，并沒有找到其他的不對勁之處，經偵拷下了永恩生物自進入華國起的所有財務數據，正在逐條分析。
“刑隊！不好了！顧岷深中毒了！”紀磊的聲音自聽筒傳出，邢雨薇和郝云均是一凜。
邢雨薇眼神瞬間凌厲，在洛德斯身上狠狠一刮，對方卻是一臉無所謂地攤手。
“lordes先生好手段。”
“小雨。”郝云制止了邢雨薇的指摘。
“邢隊長，江海有句話叫做，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請問，您有證據嗎？”
洛德斯站起身來，單手插兜，隨意的姿勢營造出極大的壓迫感。
“我們江海也有一句話，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洛德斯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郝云同樣站起身來，十多年從警的鋒利氣質在此刻全數外放。
“愿意效勞。”
洛德斯風度翩翩像個紳士。
今天是江海特有的秋節，又是晚高峰，主干道堵得一塌糊涂。
“師父，我去陸軍總院看看顧岷深，你們先押洛德斯回隊里。”
還沒等郝云出聲，邢雨薇打了轉向燈，一溜煙就拐上了高架。
出市區的路堵得水泄不通，逆向進市區的倒是車流稀少。
在即將下高架時，前方支線突然竄出一臺裝滿泥沙的貨車，邢雨薇剎車已經完全來不及，只能被迫猛打方向盤，隨即一頭撞上了防護欄。
主打女性舒適的SUV車頭不堪一擊，被撞得稀爛，安全氣囊彈出，巨大的力道捶向邢雨薇頭面部，一瞬間她便昏了過去。
現場驚叫聲四起。
在她之后，一輛漆黑的奔馳s600不緊不慢地駛離車禍現場。
單向玻璃后，男人高大勁瘦的身形硯在略寬松的灰色休閑運動服后，手指間的雪茄明明滅滅。
“好骯臟的白色。”
男人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