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功德饋贈分為兩種。
一種是直接把自身功德轉(zhuǎn)移, 這種能力淮明君曾在古籍上看到真仙用過, 但他活了三百來年都未曾親眼見過；
另一種饋贈則時有發(fā)生, 那就是引導(dǎo)百姓信仰某位神仙。若是百姓心誠, 那么這位神仙是能分到一絲絲功德的。
第二種別看聽起來簡單, 但實際操作還是很難的。
畢竟，不是誰都能引導(dǎo)百姓的信仰。
更何況，這信仰還得瞞過天道, 才能轉(zhuǎn)移到目標(biāo)之人身上。
淮明君想, 那位仙長能不動聲色、如此迅速的做到這種地步，當(dāng)真是道法精湛。
但同時他也知道，仙長都做到這一地步卻還未曾現(xiàn)身。
那就是真的不打算跟他見面了。
淮明君只能嘆了口氣，然后游回河伯廟。
只是這次他的身體疼痛被功德緩解，動作便輕巧了許多, 水面上的波動也不怎么明顯了。
畫舫這邊, 夜間春宵苦短，原本正是大家行樂的大好時間。
但因為劉大善人這邊病好的太快, 而且他服用了帶有火靈之氣的槐花, 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槐花香氣，沁人心脾。
——這簡直就是光明正大的告知別人, 神仙顯靈給他治病了！
船上的客人們紛紛走到甲板這邊想與他交流。來沾染一點仙氣。
當(dāng)然, 他們并沒有稱其為‘劉大善人’，這名諱不過是水上討飯吃的船家們叫的。
“劉先生這船只有每月一日才從上河渡發(fā)嗎？下次我來還坐您的船。”
“我也是！怪不得渡口百姓們都說坐先生的船安穩(wěn)呢。”
“而且船上的餐食、魚肉都頂美味，價格還跟岸上相差無幾，先生當(dāng)真高風(fēng)亮節(jié)！”
蘇苒之聽了幾句便沒聽了。
不過她也了解到, 原來船上吃食的價格一般會比岸上高一點。
那送她和秦?zé)o去淮明府的船家也可以說得上很良心了。不收伙食費的。
第一回坐船的蘇苒之真的感覺自己見識日益增長。
劉大善人的畫舫后不一會兒又跟上來一艘小船。
蘇苒之這邊的船家跟那邊的打招呼：“你這速度怎么這么快嘞。”
那邊喊道：“別說了，我這船倉門沒關(guān)好，運的果子在剛剛顛簸時撒了許多。船輕了，這才飄得快。”
兩人嘮了幾句，便把目光投向那燈影綽約的畫舫。
“奇怪，今天畫舫怎么那么熱鬧，難道里面有新的美人了？”
隔壁船家還沒討到媳婦，說這些話時肆無忌憚的。
但蘇苒之這邊的船家就訕訕的看了眼自己的妻子，沒敢搭話。
船家媳婦說：“你來的晚，沒聽到，我們剛聽到那邊說什么仙人的，絕對是好事。”
天色愈發(fā)濃黑，船家們聊天聲逐漸小了下來，隨即歸于沉寂。
畫舫開的又平又穩(wěn)，還能給后面的小船擋一部分風(fēng)，船家便放下心來，打算回艙里睡一覺。
反正他睡眠淺，一有不對就能驚醒去撐船。
不然幾天不睡覺也不是個事兒。
船家完全沒想到，在被窩里捂著睡一覺，第二日一大早又站在船頭淋著毛毛雨，吹了大半晌冷風(fēng)。
冷熱交替之下，他一個身子骨康健的漢子居然病倒了。
風(fēng)寒流涕不過是小事，關(guān)鍵是他還頭疼。
船頭的冷風(fēng)更像是無孔不入的朝他腦袋里灌，整個人頭重腳輕，撐桿兒都慢了下來。
昨晚遇到的那位年輕漢子已經(jīng)飄去前面了。
他果子撒了不少，自然得加快速度趕去淮明府，早點去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挽回些損失。
不然，沒錢的話誰家愿意把姑娘嫁給他受苦。
夫人給船家煮了熱湯，姜味沖的讓在屋里睡懶覺的蘇苒之都聞到了。
蘇苒之睜眼后發(fā)現(xiàn)面前一派虛無，便知道雨還沒停。
她習(xí)慣性摸向身邊的床鋪，以其溫涼程度來判斷此刻究竟幾時。
畢竟，床鋪涼了的話，那就代表秦?zé)o起來很久，大概率辰時之后了。
哪想到，摸過去后直接搭在了某人的小腹上。
硬邦邦的，根據(jù)手感判斷，好像是有腹肌的樣子。
蘇苒之一個激靈坐起來，飛快收回自己的魔爪，閉目從秦?zé)o面前翻身下床。
“船家好像病了，我給他送點火槐花去。”
蘇苒之昨兒個給劉大善人兩顆，是因為她不確定槐花的藥效。
此前她得到槐花的時候，跟秦?zé)o分著每人吃了一兩枚。
這槐花入口即化，吃完后身體暖融融的，還帶著清香。
就跟話本子中吃完仙丹的人一個反應(yīng)。
到現(xiàn)在，蘇苒之還記得秦?zé)o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渾身散發(fā)槐花香氣趕路的樣子。
她當(dāng)時沒忍住笑了場。
她想，要不是兩人當(dāng)時走在荒野中，沒法凝水，秦?zé)o必定要洗澡換衣服。
聽到她的笑聲后，秦?zé)o面上的表情崩的更緊了。
他們當(dāng)時都沒預(yù)料到，這放在包袱里，清香味道只若香囊的火槐花。居然在吃到嘴里后，所食之人渾身散發(fā)的香氣堪比女子用十幾瓶味道濃郁的胭脂水粉。
兩人走了兩天味道散去后，秦?zé)o看都不看這火槐花一眼，把它當(dāng)蛇蝎一般避開。
蘇苒之對香氣沒感覺，她只是覺得這火槐花入口沒嚼頭，而自己身體素質(zhì)好，也不需暖身子。便也不怎么青睞這花。
直到，她看到劉大善人帶病開船。
蘇苒之才起了惻隱之心。
蘇苒之也是憑借自己當(dāng)時吃時的那股暖流，才推斷，充滿了火靈之氣的槐花，對驅(qū)趕風(fēng)寒大抵是有作用的。
但具體多少能藥到病除，她自己也不知道劑量。
可‘看’到劉大善人只吃了一顆便立馬好起來，另外一顆被他當(dāng)傳家寶一般的用帕子包起來藏在懷里。
蘇苒之還是頗有些無奈的。
這槐花雖然珍奇，但也是有時效的。
木文的本體畢竟是草木。
這槐花便得遵循天道法則，就算能比普通槐花能多保存一段時間，但日子久了，終究還是會流失水分的。
況且，火槐除了可以治愈風(fēng)寒，好像就香甜可口，讓人精神十足這兩個效果了。
著實算不得什么靈丹妙藥。
故此，蘇苒之這次只給了船家一顆火槐花。
船家看到后以為是江湖傳聞中的丹藥，說什么都不肯吃。
“太珍貴了，夫人，我沒事……”
他們倒是沒想著蘇苒之會來害他們。
畢竟他們夫婦窮的只剩下這艘船，若秦?zé)o夫妻真的有歹念，官府、河神都不會饒了他們。
蘇苒之很擔(dān)心睜眼后再望到什么不該望的氣，她全程都閉著眼睛。
“不算珍貴，能治病才是關(guān)鍵。現(xiàn)在距離淮明府少說還得兩日，您拖得久了，病癥恐怕會嚴(yán)重起來。到時候，就不是一兩幅藥劑能治好的了。”
船家這才接過那枚火槐花。
他嘗試著將其放入口中，妻子說：“我給你倒水沖服。”
然而這火槐花一入口，直接就化為一股暖流消失在船家唇齒間。
與此同時，他感覺鼻子咽喉一陣通暢，腦袋也不一直抽痛了。
等到船家夫人端水過來，他整個人已經(jīng)恢復(fù)了生龍活虎。
用最大力氣撐桿兒都沒問題。
有了這一層救治的關(guān)系在，船家夫人專門多撈了好些魚，換著法兒的給蘇苒之做飯。
她看出來這位夫人挺喜歡吃的。
便用心給她做，蒸的、煮的，甚至就連工藝復(fù)雜的魚肉丸子船家夫人都做出來了。
蘇苒之吃飯都能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來，一路順?biāo)欤辉趦扇蘸蟮诌_淮明府碼頭。
恰逢當(dāng)時，雨晴了。
蘇苒之終于可以放心大膽的睜眼了。
臨上岸前，船家夫婦為了感謝蘇苒之和秦?zé)o，給了他們一兜熟透了的清甜果子。
蘇苒之拿到后有些不好意思。
她原本打算多給兩人兩顆火槐花，萬一惹了傷寒吃是真的有用。
不過，以凡人之軀，身體康健著吃大概率會上火。
哪想到船家夫妻根本不敢要：“此物定無比珍貴，此前在下能得一枚，已經(jīng)是在下福氣了……”
蘇苒之也沒強著給，道謝后便跟秦?zé)o走了上岸。
此前她覺得上河渡已經(jīng)算很繁華了，哪想到淮明府的渡口更加熱鬧，人聲鼎沸。
碼頭距離真正的淮明府內(nèi)城還有一段距離，上去走幾步盡是拉客的馬車。
旁邊還有不少小販推著車賣飴糖、風(fēng)箏、笠帽等小玩意兒。
劉大善人那邊的畫舫停在靠前的位子，不少客人根本沒下船，依然圍著他想沾沾仙氣。
“劉先生，在下家就在城中，不若與在下回家小住一兩日，感受一下淮明的風(fēng)土人情。”
“還有我，在下本欲來淮明府談生意，多虧先生夜間行船。不若去酒樓，在下設(shè)宴答謝先生……”
碼頭那些接人的馬車見他們要接的人一個都沒下來，忍不住好奇的探頭望去。
不消片刻，劉先生夜間行船遇神仙的事情已經(jīng)傳遍了淮明府碼頭。
就連在這里剛支起攤子，打算賣果子的船家夫婦也聽說了。
旁邊賣笠帽和蓑衣的小販講的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劉大善人帶病行船，偶遇仙人，仙人賜其靈藥，入口即化，身上槐香四溢……”
蓑衣小販給別人講這些，對方都一臉羨慕。
到了船家夫婦這里卻是一臉驚恐。
“那槐花……那靈藥可是槐花？”
小販原本還想賣關(guān)子，陡然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堂弟在船上跑腿，就是他給劉老爺端的茶，這才看到了那靈藥的樣子，可不就是槐花嘛。”
他見船家夫婦震驚的嘴唇直顫。
又小聲賣關(guān)子：“那槐花可不是普通的槐花，那槐花顏色，可是——”
船家夫人下意識的接話：“火紅色，像火一樣的。”
小販：“……”
小販生氣的瞪著他們：“你們明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騙我說啥也不曉得。沒你們這樣逗人玩的！”
而此刻，蘇苒之和秦?zé)o已經(jīng)徒步走了一二里路。
他們打算在城外的客棧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入內(nèi)城去城隍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