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苒之對劉家人認(rèn)親的事情不怎么關(guān)注, 她對這龍目倒是很感興趣。
    雖然說這龍目現(xiàn)在安靜的沉在水底, 像個死物一般, 但在場所有人一時半會兒都忘不掉它剛剛扭來扭去的樣子。
    龍目緊張的吐了一個水泡上來, 心道, 完了。
    那邊劉木匠正在聽劉元誠上報家族近三百年來發(fā)生的大事，無暇顧及這邊。
    龍目救助無門，緩了緩, 又吐了一個水泡, 它感覺自己要死絕了。
    劉元誠說完家族事情后，得到了劉木匠的微微頷首。
    “不錯。良我子弟技藝，衛(wèi)我大安國運(yùn)，這數(shù)百年來，你們都做得不錯。”
    劉家子弟一個個與有榮焉, 磕頭拜謝。
    劉木匠看出劉元誠心事重重, 問到：“有何擔(dān)憂，但說無妨。”
    左右這些都是他們劉氏后人, 劉木匠能幫上的, 絕對會幫。
    劉元誠長拜不起，聲音里甚至帶了哭腔：“不孝子孫劉元誠愧對族老們的信任！在擔(dān)任劉家主事人十二年來, 只有三位劉氏子弟能完成撈月, 最近七年更是無一子弟能撈出月影。如今，劉家只剩下一位年過甲子的族老尚在欽天監(jiān)，若三年后他回來，那劉家就……”就斷了與皇城連接的氣運(yùn)啊！
    氣運(yùn)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 一旦綿延下來，往后續(xù)就不難；
    但若是斷掉幾年，想再要接上，那就是絕地奮起，可謂難上加難！
    每位劉氏子弟，在能成功撈出月影后，都會得到月影的回饋。
    這種回饋不是簡單的靈力，而是開國之君的一絲絲紫氣所連接的大安國氣運(yùn)！
    此氣運(yùn)可以讓撈月之人未來十年處于技藝巔峰時期，去修繕那勘測國運(yùn)的欽天監(jiān)。
    木匠活兒是很吃氣力的一項(xiàng)工作，欽天監(jiān)也會在木匠留任滿十年后，給予其無數(shù)獎勵，讓其告老還鄉(xiāng)。
    故此，劉家必須保證每十年至少出一位能撈出月影的子弟。
    不然，這傳承就算是斷了。
    也不怪劉元誠現(xiàn)在如此自責(zé)擔(dān)憂：“老祖宗，已經(jīng)七年了啊！”
    最近幾年他頭發(fā)都愁白了不少，卻還是在撈月的最后一步功虧一簣。
    劉木匠這才得空看了盆中龍目一眼，嘆息道：“此事與劉元瀾等人有關(guān)。”
    原來，三百年前，身死的劉木匠被陰差大人帶著去投胎。
    卻因?yàn)樗?jīng)雕刻過一雙龍目，護(hù)擁大安國開國君主平定天下有功，讓百姓脫離戰(zhàn)火、得以安居樂業(yè)。長川府城隍爺特意接見了他。
    要知道，此前狐妖紅堇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最后又枉死在李長老手下。
    陰差們雖然會對她頗為照顧，但她還是沒資格見到城隍爺?shù)摹?br/>     長川府城隍爺看到劉木匠那雙手都連連稱奇。
    劉木匠這人也不知道怕，拜見過城隍爺后，就打量了人家的城隍廟，說你這廟宇修的太簡陋……
    城隍爺：“……”
    之后十八年，劉木匠就自告奮勇的留在城隍廟當(dāng)起了木工。
    從木門到腳凳，全都是他一手打造的。
    十八年后，開國君主身死，臨死前惦記著劉木匠，取下一只龍目派人快馬加鞭送到劉家作為答謝。
    長川府城隍爺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城隍廟，也不忍心劉木匠這么出彩的手藝人忘卻一切重新投胎。
    便找個由頭：“你一輩子未曾娶妻生子，孑然一身，只有這銼刀不曾離手。常人喝孟婆湯是為了忘憂，你既無憂思，本官念在你赤子心性，便送你回龍目中，不斷磨練技藝。”
    “拜謝城隍爺！”
    此后，劉木匠就住在了龍目中，龍目把他當(dāng)親爹一樣孝敬，給他凝出了不少木料，任由他做木工。
    不過，龍目到底力量有限，它每年只有八月十五才能清醒一次，陪劉木匠說說話。
    其他時間都在沉睡，毫無意識的隨著大安國龍脈飄蕩。
    這么飄蕩倒也方便了劉木匠觀察外界又出了什么新的雕刻手法，不斷完善自己的技藝。
    轉(zhuǎn)眼兩百年過去了，大安國已經(jīng)從當(dāng)初那個戰(zhàn)火紛飛吃不飽的時代進(jìn)入了幾乎所有百姓都能吃飽飯的鼎盛時期。
    溫飽問題解決后，百姓們就開始鉆研搞點(diǎn)什么來提升自己生活幸福感了。
    于是，劉木匠就看到街上賣的各式各樣的精致木雕，全都是逗孩子們玩耍的。
    劉木匠看著外界那些孩子們的笑容，眼前驀地就出現(xiàn)龍目圓嘟嘟的模樣。
    每逢八月十五，龍目都要纏著他問：“爹，你想不想我？”
    “今年我們又去了哪兒啊？”
    “你今年雕刻了什么，太好看了吧！”
    于是，劉木匠突發(fā)奇想，一改自己華麗精美的雕刻路子，刻了一大堆憨態(tài)可掬的大圓臉形象。
    不過，劉木匠始終不敢把自己當(dāng)龍目的爹。
    他到底是在皇權(quán)下長大的，君臣理念根深蒂固。龍目在他心中象征的可是君主。
    但他若是稱呼龍目太過尊敬，那位就跟他鬧別扭。故此，劉木匠折中了一下，稱呼龍目為‘老朋友’。
    又一年的八月十五，龍目醒來后看到這么多的自己，哭得稀里嘩啦。
    “爹你不愛我了，你有這么多圓圓臉陪你！他們都是替代品！”
    劉木匠：“……”
    他喘了口氣，說：“這是我想你的時候雕刻的，而且，都是給你的禮物。”
    劉木匠自己沒當(dāng)過爹，但看到外面小孩子們收到禮物都很開心，自然也想給龍目送一些。
    于是，那年八月十五，龍目傷心的淚水還沒擦干，又留下了感動的淚水，把那些圓圓臉全都抱在懷里。
    他哭了一整晚，還來得及給劉木匠說些什么，就再次陷入了沉睡。
    只是，龍目沒想到，這次沉睡，再醒來后除了那跌落在地的銼刀和一堆沒雕刻完的木料，它找不到爹爹人了。
    接下來的故事，就跟劉元瀾一行人有關(guān)了。
    劉元瀾雕刻技藝不大好，再加上同輩中出了劉元誠這位奇才，父親每次都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說：“你看看人家劉元誠！”
    母親以夫?yàn)樘欤棵堪参克脑捯彩牵骸霸獮懀愕彩菫槟愫谩Ｄ憔颓趭^一點(diǎn)，多練練，你爹就能開心了。你看你把你爹氣得。”
    劉元瀾確實(shí)努力過，但木匠活兒越往高了練，就越看天賦。
    劉元誠一個月就能學(xué)會的手法，他得學(xué)一年多。
    劉元瀾最后壓力很大的帶了銀子留書出走，在云水鎮(zhèn)認(rèn)識了一位笑起來很溫婉的女子，他騙對方說自己無父無母，只有手藝活兒還拿的出手。
    在云水鎮(zhèn)一大波的莊稼漢中，女子喜歡上了劉元瀾的風(fēng)度翩翩，兩人結(jié)為夫妻。
    那年八月底，女子懷了身孕。
    同年，也就是龍目哭得太多的那年。它的氣運(yùn)一直波動，把沒有絲毫道法的劉木匠給彈了出去。
    恰逢女子腹中胎兒的八字命格與當(dāng)年的劉木匠完全呼應(yīng)上，接到了游魂的陰差見他滯留陽間已久鬼體虛弱，就迅速的給劉木匠安排了投胎。
    這胎一投，簡直讓那些羨慕木匠劉家地位，想要取而代之的其他家族震驚了。
    他們甚至感覺這就是天上掉餡餅啊！
    ——讓劉家喪失氣運(yùn)的大好機(jī)會就這么來了！
    來年六月，孩子出生的那天，劉元瀾的親爹和一位身穿道袍的先生趕了來。
    二話不說就要在宅院正門口的地方種樹。
    當(dāng)天下午孩子出生，一行人連夜趕路回了長川府。
    在這個以孝為天的背景下，劉元瀾不敢對父親的決斷有任何質(zhì)疑。
    就算問了，得到的也只是一句：“我這是為你好。”
    隨后，劉木匠在慢慢長大，劉元瀾一伙兒人則開始計(jì)劃奪其氣運(yùn)。
    其父說：“你只要能奪取那孽畜之運(yùn)，到時進(jìn)了欽天監(jiān)，還怕比不過劉元誠？再說，你那孩子是天煞孤星命，注定沒有后代，你還指望他給你傳宗接代？還有，你喜歡你那婆娘沒什么，爹也不是不通情達(dá)理的人，就算你當(dāng)時只給家里來了封信，沒有三媒六聘，也給你認(rèn)下這個正妻。以后再多生倆孩子，就當(dāng)沒有頭胎這個孽畜。”
    在不止一位先生給劉木匠批命‘無子無孫’后，劉元瀾終于心動了。
    在這個認(rèn)為‘多子多福’的年代里，劉元瀾也不希望幾十年后自己因?yàn)闆]有孫子在劉家抬不起頭來。
    但他的妻子卻因?yàn)閯偵旰⒆泳瓦B夜趕路，擔(dān)驚受怕、舟車勞頓下傷了身體根基，不能再生。
    劉元瀾在得知這個消息后，連帶著對妻子的喜歡也逐一遞減。
    雖然很無情，卻又無比現(xiàn)實(shí)。詩經(jīng)中不也說過‘士之耽兮，尤可脫也’么？
    再后來的事情，蘇苒之和秦?zé)o已經(jīng)猜出來一個大概了。
    劉木匠與龍目氣運(yùn)相連，在七年前他被殺、掐走氣運(yùn)之時，龍目因?yàn)闅膺\(yùn)缺陷，無法給劉家人任何反饋。
    就算劉元誠技藝已經(jīng)精湛到足以去欽天監(jiān)，龍目也沒法幫他。
    難怪蘇苒之當(dāng)初給龍目望氣時，覺得那紫氣頗為眼熟，原來這跟劉木匠灰氣上的那一點(diǎn)紫同出一源。
    也難怪劉木匠生前很會哄小孩子開心，分明那么木訥的一個人，卻會雕刻小動物和梳妝盒送給孩子們。
    而劉元瀾這邊，耗費(fèi)了七年時間，才把劉木匠的雙手接在自己手上運(yùn)用自如，一心想要在此次撈月比試中拔得頭籌。
    卻在撈月時被龍目勘破，直接灌輸超出身體限度的紫氣，把他好不容易接上去的雙手?jǐn)叵聛怼?br/>     說到這里，劉木匠真誠的感謝蘇苒之和秦?zé)o：“若非兩位仙長幫助，這被掐斷的氣運(yùn)，終究是回不來的。”
    到時，月影給不了劉氏子弟洗禮，劉家也只能衰敗下去，直至被其他家族頂替。
    聽完這些后，劉氏子弟再看向暈倒在地的劉元瀾及其父時，一個個目光無比憎惡。
    劉元瀾及其父當(dāng)時可能不知曉奪取劉木匠的氣運(yùn)會讓家族衰敗下來。
    但他們?yōu)榱艘患核嚼宦冻鰜淼某髳鹤炷槪铧c(diǎn)讓整個家族傾覆，也是不爭的事實(shí)。
    “他們想要壓過誠叔，居然這么對自己的孩子！”
    “害了整個家族！該死！”
    族老剛要給劉元誠說此事，劉元誠擺擺手，道：“回去先家規(guī)處置，隨后報官，希望知府大人裁決。”
    就算劉木匠是他們的兒子，但謀氣運(yùn)害命的事情也是足以判一個斬首了。
    更別提，劉木匠的生母是怎么死的，為什么突然死的這么巧？
    其中定然也有貓膩，必得細(xì)究。
    那邊劉元瀾及其父剛醒來，便看到自家子弟烏泱泱跪了一大片，不等他倆說話，陰差也現(xiàn)了形。
    “陽間的事情希望早點(diǎn)裁決，咱們陰間也也有無數(shù)處罰等著他們。”
    “……是。”劉元誠見到陰差也虛的慌。
    劉元瀾父子二人醒來便看到陰差，以為自己到了閻羅殿，嚇得又暈了過去。
    他們倆暈了過去，還得劉氏子弟拖他們走。
    此前對他們尊敬有加的年輕人這會兒見到他們要多厭惡有多厭惡。
    “差點(diǎn)害了咱們?nèi)遥蓿　?br/>     劉元誠對著蘇苒之和秦?zé)o拜了又拜，最后一個出院門，臨走前還依依不舍的看向了老祖宗。
    但劉木匠絲毫沒有跟他們回去劉家的意思，只給他們演示了幾個新的雕刻手法。
    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劉家子孫心念端正，不愁沒有重回輝煌的時候。
    今年撈月比試結(jié)束了，還有明年啊！
    劉木匠看著他們出門、關(guān)門。
    再一回頭，赫然發(fā)現(xiàn)院中又出現(xiàn)了一個……有點(diǎn)面熟的人。
    而那陰差大人已經(jīng)不見了。
    來人對蘇苒之和秦?zé)o頷首：“在下是長川府城隍，聽聞仙長此處有甘甜之水，不請自來討一杯。還望仙長不要怪罪。”
    蘇苒之和秦?zé)o對視一眼，笑道：“怎會，城隍大人前來，讓我們這里蓬蓽生輝。”
    蘇苒之洗了幾個杯子，給在場三位都倒了水。
    就連龍目都有。
    不過，龍目剛剛被蘇苒之望了氣，這會兒還有點(diǎn)怕，死都不敢喝。
    城隍爺說要來討水喝的話本來只是客套，畢竟他是鬼，喝不得陽間之水。
    但當(dāng)他像以往一樣‘吸’一口的時候，居然真的能把水吸出來！
    城隍目露愕然，這水居然不是陽間之水？
    他趕緊重新拿起杯子，一口飲盡。
    他現(xiàn)在愈發(fā)覺得秦?zé)o和蘇苒之夫妻深不可測，能為劉木匠續(xù)上氣運(yùn)，還有這鬼亦可飲之水……
    城隍爺笑道：“上次能喝到水，還是三百年前天庭賜予的。”
    蘇苒之來了興致，此前她問過方沽酒前輩，也問過淮明府城隍爺，都不知道飛升之后所去何處。
    她只能根據(jù)原著中描寫的那一點(diǎn)劇情，瞎猜個一二。
    沒想到長川府城隍爺居然知曉天庭！
    聽了蘇苒之的問題，城隍爺無奈笑道：“非也，我等神位不夠，去不得天庭，只是案前得了一杯甘露而已。”
    他們在這邊交流，劉木匠也悄悄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邊龍目見爹爹喝了，自己悄悄爬出木盆，就著水杯舔了一下。它瞬間驚了，他居然也能嘗到味道！
    不過龍目又很奇怪，按理說盆中之水也是蘇苒之凝出來的，為什么這個它就不能正常喝？
    秦?zé)o看著耷拉在木盆邊緣的锃亮澄黃的大圓餅，心道，水不重要，重要的是端水之人。
    在場所有鬼都沒看破這點(diǎn)。
    城隍爺對劉木匠說：“你現(xiàn)在得紫氣洗禮，已是鬼仙之體，白日里可居住在龍目之中……”
    他說這話時，在場所有人目光都匯集那要爬出盆子的碩大圓餅上。
    在蘇苒之視線掃過來前一秒，圓餅飛快縮了回去，濺起一地水花。
    龍目安靜沉底，假裝自己什么都沒干。
    城隍爺繼續(xù)說：“子時之后可現(xiàn)身在龍目附近。”
    劉木匠一直以為自己必須得投胎了，哪想到現(xiàn)在居然是鬼仙了！
    蘇苒之對他微微頷首，早在她眸中金線凝成的時候，劉木匠已經(jīng)從鬼轉(zhuǎn)化為了鬼仙。
    只是大圓餅這邊，過了今日，想要再出來，就得等來年八月十五了。
    蘇苒之不動聲色又給他凝了一杯水，大圓餅悄咪咪爬出來繼續(xù)舔。
    蘇苒之最后說了下院中樹樁之事，“它稍微有了一絲靈智，卻因?yàn)檎慈玖颂喙頊I，栽在陽間恐怕不多時便會死去，靈智也會煙消云散。不知大人可有保全之法？”
    城隍爺為了結(jié)交兩位仙長，思忖一番，道：“我城隍廟里正好還缺一棵樹，栽過去正好。”
    “大善！”
    不知何時，天光大亮，院子里早已沒了人。
    只余下一個周圍濺滿了水的木盆。
    至于水杯，已經(jīng)全都洗好收起來了。
    云水鎮(zhèn)百姓子時那會兒是被劉家人叨擾了一番，但到了后半夜城隍爺?shù)絹恚晕⑹┓ǎ怀车搅说陌傩沼殖脸了^去，睡得比平日里還要香。
    與此同時，打掃長川府城隍廟的男人開工后，赫然發(fā)現(xiàn)院子里多了一顆斷木。
    他撓撓頭：“我記得之前沒有這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