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不患陪著安書宜,從江南走到江北,大漠,苗疆,天南地北,既是想要在短暫的生命里把一切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也是想要在險要處探尋是否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仿佛真的應了安書宜說的天命。早已被下了倒計時的身體,哪里是人力能夠挽回的。
三年時間一到,仿佛是早已被書寫下的命運走到了盡頭。
安書宜的生命終究是沒法挽回。
商不患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緊緊摟住安書宜了,從昨晚入夜開始安書宜不停的咯血,仿佛毒藥真的融化了她的五臟六腑。現在的她比當初剛剛從山洞里被救出來的時候還要瘦弱。
整個人仿佛一具骨架。
她的臉色灰敗極了,之前游歷的過程中也有數次這樣的經歷,商不患盡全力救治,還是無法挽回。
大約半年前開始,安書宜的身體就已經不好了,孱弱的幾乎走不了路,神智日漸昏沉,清醒的時日也越來越少。
商不患已經預見過或許就在哪一日,安書宜一覺睡去再也沒法醒過來。
這樣的預想讓他恐懼。
然而他怎么也沒來有想到,最后一刻真正到來之時,情況竟然如此慘烈,安書宜痛的渾身發抖,大片的鮮血染紅了兩人的衣襟,無論商不患怎么恐懼,怎么呼喚,死神依舊毫不留情的將他心愛之人從他懷中奪走。
太陽升起之時,懷中之人沒了呼吸。
商不患眼中空茫一片,書宜,死了?
回想著兩年多來的日子,起初兩人似乎是坦然的知道了必死的結局,甚至還能笑著聊死后葬在哪,壽衣要什么花色,可是最后的半年里,安書宜毒發的越來越頻繁,偶爾一兩句玩笑都會被商不患打斷。
商不患怕了,作為醫者他見過無數的生死,唯獨不包括這個,不包括他深愛之人的死亡。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當初下毒的自己,他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己的醫術為什么不能更精湛一些。
明明一切都已經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了,明明安書宜已經原諒了他,明明兩人已經成婚了,為什么不能接著順遂下去?為什么他不能研制出解藥?
甚至,為什么要讓安書宜死在他的懷中?
商不患鮮有哭過,他算計時,他表面光明磊落仁人君子,實際上胸有丘壑之時,他以身試毒博取安書宜的憐惜之時,他從未哭過,而今安書宜已死,一切再也無可挽回,他的算計,他的胸有成竹,再也沒有了用武之地。
他抱著安書宜的尸體大哭起來,宣泄出內心壓抑的所有不甘和痛苦。
“不管我做了什么,你終究會原諒我。可是不管我做什么,都沒法救你。”
人生在天地之間,到底有什么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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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山坳里,一方小小的墳墓就是安書宜最后的歸宿,這是她以前就希望的,死在哪兒,宿在哪兒,如果是山清水秀之地就最好,但如果是孤村荒墳的凄涼之所,也沒什么關系。
以地為床以天為被,死得其所幸甚至哉,
商不患在墓前燒了一刀紙,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安書宜只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卻一句也沒有提到他,這是安書宜的溫柔,她不會要求別人做什么。
可是,怎么能一句話都不說呢?
商不患孤零零的坐在墳前,喉中腥血再也無法壓下,像個失去了歸屬的遺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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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谷中四季如春,安書雪與剩下的四個男人相安無事,直到忽然有一天,暗流沙提著劍闖進了安書雪的香閨。
同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更是武林盟主,慕容離立刻上前護住安書雪:“暗流沙,你瘋了不成。”
暗流沙確實瘋了,他一手拿著劍,另一手卻是拿著一條吊墜。
他盯著安書雪,盯著她明明跟自己意中人一模一樣的長相,厲聲問:“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慕容離心里咯噔一下,暗流沙知道了?
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鐘邱明感覺奇怪,下意識回道:“這是書宜啊,我們不是一直都一同在逍遙谷中生活嗎?”
暗流沙聽了鐘邱明的話,再看向安書雪,安書雪也是一臉惶急地看著暗流沙,仿佛真的擔心他生了什么急癥一樣,口中的話卻是:“我是真的安書宜,流沙,是不是有人騙你什么了?”
騙我?暗流沙慘淡一笑。
“如果你是安書宜,為什么你還活著。”暗流沙終于露出了掌中的吊墜。
那是一枚空心的玉,玉中巧奪天工的有一滴血。是幾年前暗流沙配安書宜流浪江湖時,一位異人送的,他感念暗流沙護主心切,就送了他這一枚含有安書宜的血的玉,施了術法,玉中的血永遠不會凝固,除非安書宜死了。
這件事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玄惜玉恰好也有這樣一枚,暗流沙本就是他的部下,得知他有了這樣一枚玉和安書宜產生聯系之后,玄惜玉就去找了那位異人,逼著對方也給自己做了一枚。
不過,搶來的東西,跟暗流沙珍而重之的一直貼身放著不同,玄惜玉最開始是日日把玩的,后來就放到了一邊,再后來知道逍遙谷中的這個安書宜是假的,并且也決定放棄真的安書宜之后,更是把以前的舊物全部封存進了魔教總舵。
所以,當暗流沙拿出那枚血液已經凝固的空玉的時候,玄惜玉一瞬間明白發生了什么。
他沉默著,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但又好像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想離開,想要去找安書宜,又想回魔教總舵,去看封存在密室之中的空玉是不是也凝固了。
暗流沙沒有解釋手中吊墜的含義,只是盯著安書雪,仿佛將她此刻的神態刻進骨子里。他再次出劍,可惜他是暗衛出生雖然武功高強,但是學的是刺殺和保命的功夫,終究是遜色慕容離一籌,很快就被慕容離奪了劍,丟出了逍遙谷。
“念在我們怎么說都相處了三年的份上,我不殺你,你自行離去吧。”
身體重重被拋在地上,暗流沙起身吐了一口血,拾起劍,眼中神采全無。最后看了一眼逍遙谷,轉身就離開了。
玄惜玉跟了出來,看到自始至終被暗流沙緊緊握在手中的吊墜。
“你去哪?”
“我去找她。”
“她死了?”
“我會找到她的。”
玄惜玉站在原地許久。身邊不知不覺又多了一個人,慕容離的嗓音微帶嘲諷:“別告訴我,到了這個時候,你忽然后悔,發現你有多愛安書宜了。”
玄惜玉看向慕容離,兩人骨子里其實有一樣的涼薄,也一樣的更加看重利益,但是,他還是問了,就像在問自己:“你不后悔嗎?”
慕容離的臉色霎時變了,滿面怒容,轉身離去。
有的人,虛假的美好,被戳破,會不顧一切的去找真的東西,就像商不患,暗流沙。有的人,卻會惱羞成怒。
那么自己呢?人與人之間,終究是不同的。
玄惜玉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魔教總壇,屬下們紛紛附身跪拜,他置若罔聞,步入密室,密室里的安靜令人發慌,他走向被自己親手封存的匣子,匣子打開,最上面是他沒有送出去的玉釵,還有些零零碎碎的與安書宜有關的東西,一直翻到最底下,與暗流沙手中一模一樣的中空玉墜,玉墜中的血液,不知何時,也已凝固了。
寂靜無人的密室里,忽然有了一聲嘶吼。
也許那個異人的能力是假的,也許是暗流沙保存不當,回到魔教總壇的一路上,玄惜玉想過無數可能,始終不敢去碰觸最殘忍的真相。
然而,他的玉墜里的血也凝固了,仿佛一切都得到了證實。
安書宜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