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有很多秘密。

　　他們總是精力無限，成群結伴，上可掏鳥蛋，下懟螞蟻窩。
　　他們總是活力四射，呼朋引伴，逃課打游戲，考試遞小抄。

　　一直到現在，大人們酒過三巡后會靠在椅背上，看著已經成年各奔前程的哥哥們，用懷念又痛恨的口氣，慈祥的咬牙切齒：“這兩個兔崽子還上學的時候啊——”
　　總是處在話題中心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會有些慵懶的靠在椅背上，臉上笑容不減的和其他人遞答一句，而另一個，會把手肘撐在桌面上，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環著圓肚酒杯的口沿，緩慢的一圈一圈蕩，直到把還有小半杯的殘酒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他會瞇起眼睛，像是脫離了餐廳樂融融又吵哄哄的餐桌，游離到了其他的地方。

　　“——他們那個時候，兩個大男生還藏著什么小秘密，跟個姑娘家家的。”
　　大姑是個有些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女人，她梳著一頭齊耳短發，前年頭發還長時候，一時興起曾經把頭發染成了酒紅色，還燙了小卷。五十歲的人在街上走了一圈，被熟人行了注目禮后，第二天就回店里剪了短發。她的聲音向來是與溫柔無緣的，似乎并不會像其他女人一樣溫聲細語的講話，一開口便聲如洪鐘。
　　她今天也喝了兩三杯薄酒，臉被染的通紅。
　　一時氣氛熱烈，她一開口就能壓過其他全部的聲音：
　　“他們還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早就知道，臭的不想理他們，還以為我們不知道！”

　　陸熙鎧笑容一僵，邵禮晃動手腕的動作稍微一頓。時間太短，要不是原本規則起伏的波紋突然亂了，沒人能看出來他剛才動作有半分停滯。

　　看到他們兩個之中至少有一個緊張了起來，大姑滿意的哼了兩聲，接著道：“邵禮，你說——陸熙鎧初一的時候，那會你們兩個逃課，是不是你帶他打群架去了？”
　　陸熙鎧低下頭，一副像是掩飾被戳破了的不好意思，一邊低聲笑。
　　我看見他松開了腿邊攥緊的手。
　　邵禮顯得要游刃有余得多，他挑著眉毛，苦著臉裝模做樣的長嘆一口氣，同時拉開椅背，在一陣凳子腿與瓷磚摩擦聲中站起來，伸出手拿過分酒器，一邊聳著脖子將自己杯子里的酒加滿，一邊用略帶埋怨的聲音說：“媽，知道你是福爾摩斯，這么多人呢，這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就不能給你兒子我留點面兒？”他又嘆一口氣，向二姑舉起杯子：“得得得，算我的——二姨啊，既然大家都在那就給我做個見證，我這想給您賠個不是，讓你兒子跟著我受了罪了。”
　　他一仰脖子，還把酒杯給在座的其他人看了看，在眾人“喲，這么爽快。”“真是成大人了。”的調侃之中說著“見底了吧，我可干了啊。”。

　　陸熙鎧在餐廳頂燈并不激烈的光芒下，笑容有些僵硬。他跟著其他人一起起哄，偶爾向長輩敬酒，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碗里，然后用筷子把魚肉戳得稀爛，把青菜戳的滿碗亂跑。
　　他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發現我在看他的時候緊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被蹂躪的不成樣子的食物，重新夾了一塊魚給我：“別看我，快吃飯。”
　　“哦。”我答應了一聲：“你吃飽了別浪費食物，會被雷公打死的。”

　　大人們以為在他們的火眼金睛之下，孩子們的秘密總是無處遁形。于是他們將那些輕而易舉就能窺得的真相捏在手中，好像揪住了兔子的尾巴一樣，時而提醒你一句“我其實是知道的。”。
　　他們是否真的知道呢？我不確定。

　　但我知道我哥哥的秘密。
　　在眾多秘密之中，被隱藏在所有秘密之下，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