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不知道初中的時候,除了老師指定意外,大家票選班干部到底是怎么選的。
因為你根本連同學們的名字和臉都對不上號啊。
反正在我們班上,大家似乎在參加競選的人當中,挑一個長得好看的來選。我想當時的情況大約也是差不多的。
曾經,邵禮以無可匹敵的優勢勝任班長,并在大約一個月之后,因為自己帶頭違反紀律上課和別人說話而被老師憤怒的撤職。
現在,陸熙鎧參與競選,同樣以壓倒性的優勢票選成功。
他和邵禮不一樣,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是老師眼中的小幫手,同學眼中的狗腿子。
他們班上有一個留級的同學,似乎是校長的侄子還是外甥,連續留級兩年,他的第一批同學都已經初三了,他依舊堅定的霸占著初一的課桌。盡管上課并不會如同電視劇里的不良少年一樣把腳蹺在桌子上,但在自習課上總是想被附了身一樣,不停的和四面八方的同學說話。
像是得了不說話就會死的病。
所以他對于總是在自己與別人正聊到興頭上就打斷自己的陸熙鎧是非常討厭的,而且就快要到無法忍耐的地步了。
“老子遲早有一天要告訴他什么叫少管閑事!”他總是一副殺爹的表情這樣和別人說道。
如果這樣的橋段放在電視劇里,也許會有膽戰心驚的小弟湊到他的面前,一副后怕的模樣提醒他“大哥,三思啊,那小子的靠山是邵禮。”之類的話。但是這并不是電視劇,這位同學在邵禮初三的時候入學,加上本身也不是什么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自然是知道的。
他并沒有立下什么特別的flag,只會在別人笑著損他“消停點”的時候一臉神秘的加上一句“邵禮都畢業了,忙得很”。
這話其實酸得很。
邵禮似乎有一種奇怪的體質,在這個不時興情書的年代里,竟然會有純情的少女以為他是一個念舊復古的文藝青年,再漂亮的信紙上謄抄上一手娟秀的《子衿》或《越人歌》
邵禮曾經用強忍著大笑的口氣,抑揚頓挫的把信念給陸熙鎧聽,兩個人都被酸得掉牙之后,邵禮囑咐他不要出去亂講,再把信還給別人。
這樣的待遇,高翔留級兩載,未曾有過。倒是他曾經學著別人,擺出一副霸道總裁的面孔宣布某某女同學“從今后就是他的女人”,女同學二話不說就跑出門去,然后這節課還沒上,高翔就被班主任叫過去做了兩節課的思想工作,還告訴了家長,讓他吃了頓結結實實的竹板炒肉。
說實話,邵禮和他在同一個學校呆的時間僅有一年,他留下的傳說高翔也僅僅是從高中部的其他人口中得知,對于這個人并沒有什么立體的印象。
但陸熙鎧就不一樣了。
高翔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他除了學習好,是班長之外,到底還有哪里能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能讓人贊不絕口。
下課之后他的桌子前總是圍滿了問問題的同學,好像他是比老師更加權威的標準答案。
總是有外班的其他膽大的小女孩經過他們班的窗戶時候走得很慢,眼睛用力往里瞟好像里面都是看一眼就能拿走的金子。
他在心里有些嗤之以鼻,和身邊的人口氣輕蔑的抱怨:“唉,人家臉好——”
高翔以為,自己教訓陸熙鎧,一直到最后也只會在心里想想,畢竟他們兩個除了自習課上之外,好像沒有什么必須要交集的地方。
直到這個周五。
禮拜五,對于還在念書的同學們來說,沒有什么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了。最后兩節自習課,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平復激動的心情,安靜下來好好學習的。高翔更是恨不得自己長出三頭六臂,全方位和周圍的兄弟探討今天的游戲用什么陣型,自己的隊伍和誰對抗。
陸熙鎧的聲音總是淡淡的,他坐在講臺上,迅速能找到正在發聲的聲源部分,不會像小學生一樣過去把你揪起來,只會淡淡的提醒一聲。
今天,他剛剛出聲提醒老師就從后門走進來。
他被點名帶走。
他眼尖的看見自己暗搓搓打算上手追的姑娘和其他人一樣,在他被叫出門的時候捂著嘴偷笑。
一口鋼牙咬碎!
陸熙鎧你等著!!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周回家的時候,陸熙鎧并沒有帶回來太多的作業,他回到家吃完晚飯就開始解決作業,之后就早早上床睡覺打算明天早點起床。
因為邵禮就讀的十六中參與了【江城第一屆校園聯合馬拉松運動會】,全程十公里,起點為距離七中一站路的眾城中學,重點為十六中,中間有市里專門劃得一條公路作為比賽場地,正好十公里。邵禮作為運動員,每天起早貪黑訓練,整個人黑了一圈。
下周一正式開始比賽,十六中的兩個選手名額,邵禮從眾多競爭者中殺出重圍,占了半壁江山。
因為七中初中部并不參與活動,他沒有辦法和大姑他們一起去看,于是打算明天早上和邵禮一起去熟悉一下賽場,免得到時候出現了跑錯了路的尷尬場景。
北方十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料峭寒風,陸熙鎧下樓的時候正好看見邵禮穿著背心短褲,長袖外套的兩根袖子系在腰間,正做熱身運動。吹著些許涼風,讓陸熙鎧要緊緊外套的天氣,邵禮身上有一層亮晶晶的薄汗。
“慢死了。”他說。
“是你來的太早了。”他下意識的回一句。
頂著風走十公里,想想都是個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故事。走完之后,陸熙鎧的外套也熱的穿不住了,解下來搭在手臂上。
“我們七中初中部下周一不參加活動,我就不過去了,你自己加油吧。”他顯得一臉嚴肅。
邵禮嘻嘻一笑:“放心,你哥是誰。”
然而這一場原本在兄弟兩個的心中,優勝早已經有主了的比賽最終并沒有按照兩個人想象當中的發展。
陸熙鎧發現徘徊在自己班級附近的陌生人的時候已經意識到有些不對了。他思忖著該如何處理的時候,被高翔敲了敲桌面帶了句話。
“等等其他人出課間操的時候你留一下,我過來和你說個事。”
他鎮定自若的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腦中快速的翻過一個有一個的人名,全部翻過之后竟然只有一個最后停留下來。
邵禮。
只有邵禮。
盡管曾經還拖著鼻涕的時候看過無數次魔王教你做人的現場,但獨自面對這種事情完全是個新手的陸熙鎧覺得自己有點慌張。第二節課快要下課的時候,他罕見地在上課的時候拿出手機,手指因為過于緊張而冰涼僵硬,有些艱難的編輯完成一條短信。
【你在哪里】
過了幾秒,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已經到眾城了,怎么?】
對,他還有別的事情。
他一邊注意著老師,一邊編好了一條新的信息:【沒事,你好好比賽】
他猶豫了片刻,抱著自己也不能解釋的希冀,在最后又加了兩個字。
【哥哥】
發送。
他并不指望邵禮能看懂,也不指望邵禮回過來。
但在被幾個人揪著校服,推搡著駕到七中后門的時候,他卻是抱著希望的。
心中想著那個渺小的萬一。
身上的校服因為撕扯給搡倒在地,變得灰頭土臉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后門投下的影子變得有些奇怪,似乎凸起了不規則的一坨。
他還沒來得及抬頭向上看,只能感覺到一陣急速下落而引起的風。
他突然覺得世界寂靜了。自己對于光線,氣流,乃至氣味都變得無比的敏感。邵禮從高墻上一躍而下,站在自己與世界之間。
高翔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身邊的人已經揚著脖子:“你他媽——”
沒有后話了。
踩著七彩祥云前來去爾等狗命,早就已經獨孤求敗,難遇一合之敵的加冕之王已經在電光火石之間會出一拳,直擊對方的鼻子。他看著一個失去戰斗力的人倒在地上捂著鼻子小范圍的翻滾,對著剩下的人露齒一笑:“看啥?”
眼神語氣一下子兇狠起來:“叫爹!”
直到最后站著的人只剩一個的時候,他也還沒有從地上站起來。邵禮并非毫發無損的,只是他的嘴角紅腫,相比起需要互相攙扶才能勉強站起來移動的人來說實在是排不上號。
他轉過頭來,一副懊惱的樣子揉著自己的頭發,對陸熙鎧抱怨:“噢,我準備了這么長時間,這下可好了——”他步伐穩健的走過來,拉住陸熙鎧的手一用力,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鎧兒,沒事吧?”
沒事吧?
他有些木愣愣的。
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占了土變臟了的校服之外,沒什么其他的損失。
可是他卻沒有辦法說自己沒事。
他把手遞給邵禮,順著對方的力氣站起來的時候猛的向前沖一步,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樣緊緊地抱住邵禮,有些顫抖,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他感到害怕。
并不是高翔那些人帶給他的,而是來自身體內部發出的一些信號,唐塔覺得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問題。
他看著邵魔王與五六個人纏斗在一起,莫名的想到在他上學之前,兩個人在擁擠的公共車上,他也是用這雙手臂給自己撐開了一片不被打擾的空間。
只要有哥哥就好了,我和哥哥一起就很好。
當這樣的念頭出現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自己對于邵禮似乎并不是像其他的兄弟姐妹那樣的。
他似乎是不一樣的。只是這個不同讓人感到害怕。
而被緊緊抱住的邵禮因為沖力退后了兩步,最后坐到地上。他有些手忙腳亂,輕輕拍打著陸熙鎧的后背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你…”他顫抖的開口:“你為什么會過來?”
“啊?”邵禮理所當然:“你叫我過來啊。”
你叫我過來。
所以我就來了。
也許自己真的哪里出了問題。
陸熙鎧閉上了眼睛。
“哥哥…”他像是突然感到無限的疲憊,原本緊緊地抱在邵禮背后的手也放松下來,最后無力的垂在地上,整個人有些癱軟的靠在邵禮的身上:“我可能精神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