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天上的云多好看，我要是能嫁給它就好了！”她的身邊并沒有人。旁人私下里叫她——“想嫁給云的瘋子”。
蓮鶴看著那穿紅衫的小姑娘突然回頭。“咦？你是外族人嗎？”
“呀！我摔倒了，要摸摸外族人才能起來！”接著小姑娘的魔爪就伸了過來。眉眼帶笑，靨窩清淺。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茶酒天涯，佛禪蓮花，風(fēng)雪人家都寫成了俗話。
又在做這個夢了。這夢魘纏了蓮鶴三百年。三百年前他初初做這夢時，去萬卷閣查了查典籍。夢里的男子似乎是他前世，而那小姑娘，在一個卷札上看見了與她頗為相似的人，還沒來得及細(xì)看便被住持師尊罰去跪了刑堂。師尊不想讓他知道，可這夢卻不斷，他只來得及看清她名字中的一個字——仙。什么仙？還是仙什么呢？
師尊說那女子曾立下重誓，他日若蓮鶴記起她的名字，便要如何如何。這事年代已久，老輩傳下來的版本也不一，反正不會是什么好話。
然未待他稍微有些清明，在刑堂里便聽說最年輕的一代天門寺住持自毀修為羽化登仙，萬卷閣里的卷札被燒光，而此事也再無人知曉。
聽到翠微山中傳來的一陣陣女子的呼救聲伴隨著童稚的嗚咽，蓮鶴斂了心神，使出仰云梯腳不沾塵往山中趕去。
“咳，能不能讓我喝口水再喊？”歸陽問。
“算了，就算你再喊一百三十四句，也沒人來救你們了。”
“等等，我聽見破風(fēng)的聲音。”身后的魔修沙啞著嗓子。他已在這里關(guān)了五百年，修為所剩無幾，也就欺負(fù)欺負(fù)歸陽和長十這種老弱病殘幼了。
“是了是了，一定是師叔祖來救我們了……”長十嗚咽著。
“那可不行！我還是先吃了你們吧！”
“你怎么可以這樣，坐下來一起談?wù)勅松嗪冒。晃页鰝€謎語給你們猜？唔，我問你們，蓮花未出生時是什么？”
“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生滅盡由人，請君自辨別。”一道清潤的嗓音散開來，念著佛號，“蓮花未出生時，還是蓮花。”
歸陽聽了這聲音，猛地抬頭。細(xì)察，唔——曾經(jīng)見過。
來人皂色葛布單衫，外披袈裟，手中撥弄著一串赤菩提寶釧。眼神溫和，印象極深，是那眉間額上若隱若現(xiàn)的金剛額珠，對了，就是他！
天門佛子，別來無恙。
那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她隨著洵卿去落荒澤殺赤爪金烏，未免出事，洵卿把她放在了安全地帶，自己獨(dú)自一人進(jìn)了落荒澤。而她就在那一塊瞎轉(zhuǎn)悠，遇上了一個白道和尚。
他年歲不大，一雙眼眸如飛星入海，光彩照人，卻又很溫和。眉間有若隱若現(xiàn)金罡珠，額珠半沒膚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單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紅漆禪杖，頓地一點(diǎn)，各環(huán)震顫，發(fā)出清音。
“一切法無生，一切法無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xiàn)前。兩頭俱截斷，一杖倚天寒……”和尚急念著經(jīng)文，像是在抑制著什么。
和尚生得好看，歸陽也看入了迷。因著教主哥哥眉骨上有大荒魚碰過的痕跡，魔王給尚是幼兒的教主哥哥做了個黃金面具，又下令拜火教教眾人人必須半扇面具覆面，因而她是沒有見過旁人全臉的。
因著崇拜與好奇，咱們?nèi)輰殞毑慌滤赖挠稚鲜至恕?br />
戳一戳——“咦，好軟！”
捏一捏——“哎呀，滿心的粉紅泡泡！”
歸陽像是找到了樂子似的，擺弄著這似乎沉睡過去了的和尚。他尚有鼻息，只是一時半刻醒不過來吧。不如——
坐禪中的和尚無故心念一動。是秋天寒意嗎？
他一運(yùn)丹田內(nèi)息，繼續(xù)默念《華嚴(yán)金師子章》。“念念生滅，剎那之間，分為三標(biāo)，謂過去觀在未來：此三際各有過現(xiàn)未來；總有三三之位，以立九世……”
寒意退了，香氣隨襲。
有一雙秀長的鳳目在窺視。安定心念。安定心念。
和尚的身體在靜中略晃動。那氣，有些亂，叫他的頭輕搖。如應(yīng)如拒。若即若離。或嗔或癡。
“是故，須菩提，諸菩提摩岢薩應(yīng)如是生清凈心。不應(yīng)往色生心，不應(yīng)住聲、色、味、觸、法生心……”
人極軟弱之際，便趁虛而入。
不。
“和尚！”紅紗巾在臉上輕拂而過。
紅紗巾！他霎時想起夢里那衣絲羅襦裙，雪膚紅唇的小姑娘。
和尚只冷峻無情地緊閉雙目。他知道，一旦妄心流轉(zhuǎn)，天魔外道，驅(qū)之不去。
“蘊(yùn)性不可滅，是故說無生。空故不可滅，此是生無義……
一只輕軟玉手，撫摸他手、臂、肩。還有……
“和尚你天生慧根，年輕得道，未經(jīng)入世，人的好處，怕是不懂吧？讓我來教你吧，何以不解風(fēng)情？”
“欲”是汝初軍。他警覺。撫摸至他頭頂了，隔著紅紗巾，她嘴唇揩擦著他的，用手撫摸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頸項，他的胸前……
和尚思緒晃蕩不定，體內(nèi)興起掙扎。抵不過糾纏，盤坐的身軀微微晃動，有汗滴下來。
他拼盡全身力氣，急念經(jīng)咒，陡然睜開眼睛，“何須壞人修行？”
然正在這時，一黑衣男子出現(xiàn)將他面前紅衣女子帶走。他強(qiáng)出陣法，修為被封，也無法阻攔。
和尚表情復(fù)雜，活了這么些年，第一回糟女人非禮，被得罪了！
然魔隨人心而生。他思緒飄蕩，心亂如麻。
雖然歸陽沒怎么出過碧落垣，然不爾給她搜羅來的各式話本子地火圖，足以讓她對男女那檔子事門清。她本身就是個很攻很攻的人，見了年輕貌美還毫無還手之力的和尚，自然就有了些有顏色的小心思。
然而后來回了碧落垣她才曉得，那看起來年輕的和尚其實(shí)已經(jīng)千歲了，比她爹年紀(jì)都大了兩輪。至于貌美，人家生得美那是沒話說。可毫無還手之力？拉倒罷，人家是天門寺的代掌門，修為已突破大乘，只是偶爾會被收掉的魔魂反噬，需要在陣法里待一陣子罷了。
至于歸陽，那純屬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還敢肖想人家？得了吧，人家不來把你收了就是好事兒了！
于是歸陽也就歇了這心思——當(dāng)然是假的。她倒是還記掛著人家，只是人家也不到處跑了，就蹲在他那個天門寺里不出來了。
此時蓮鶴已將那作妖的哦不本來就是妖的怪樹和靈力所剩無幾的魔修收服了，歸陽似笑非笑地看著被長十死死扣住腰眼還被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淚的蓮鶴，不出來好，不出來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看我這不是把你找著了嗎？
只不過，蓮蓮，鐵面具只有半扇，你當(dāng)真認(rèn)不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