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
    “父親。這些天我已將所有戰地軍報歸整妥當，剿匪事宜潘次長也匯報完畢。如此兩位兄長也該放心了吧？”楚昊軒先是看向上座的父親，而后語氣稍一冷又望向一旁閑坐的兩位。
    “嘖......父親，這剿匪一事究竟是派誰負責領頭啊？匯報也要手底下的次長來做，我瞧著四弟，莫不是當了一把甩手司令吧！”楚大少垂眸挑眉冷哼道。
    一旁的楚三少卻揚著那張細白的臉，笑彎眸道：“大哥這是說的什么話？沒瞧見咱四弟受了傷呢！”
    “父親，四弟此去勞苦功高，可得好好記一功才是！”說完，轉眼又凝著楚昊軒的腕細細打量起來。
    “多謝三哥關心，不過我做的都是分內之事，無功無過便算最好。”楚昊軒也注意到了那刻意的目光，客套話說完便不動聲色地背過手去。眼前這兩人，都不是善茬。
    楚連章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終于也開了口：“不必在這七嘴八舌的了，誰做的好誰做的不好，為父心里向來有數。”
    “這幾日你也辛苦，到底小別勝新婚，父親就不留你了。”楚連章起身便瞥見書房木雕窗外那抹俏麗的影，接著催促道：“趕緊走吧。”
    楚昊軒由著那兩位兄長走在前頭，眼下終于暫時能喘口氣，心里想著旁的事，疾步走到庭院后才聽見身后跑來一個小尾巴。
    他回頭，在身后喚了他多少聲的梁茉雅終于跟上來。
    “昊軒，我叫你，你怎么不應？”她氣喘吁吁，眼神里藏著委屈，嘴上卻又笑開了花。
    楚昊軒望著穿著白色蕾絲洋裝的梁茉雅卻失神淡道：“茉雅？你來做什么？”
    梁茉雅被問得一愣，正要說話，門廳外急急走來一人，楚昊軒便再也不得空等她說完。她欲言又止地僵在原地，倏而正想追上去，卻又被他后一句話給堵得死死的。
    他頭也不回，只說：“成光，我有點急事，你先送人回去。”
    門廳外的小雙臉色十分不好，卻也只得忍著成光將人領出去好遠才開了口。
    “——我親手把人交給他的！怎么會出事？！”她跟他在山上的時候，那樣好些日子都還好端端的，怎么偏一回來就出了事？！楚昊軒心里氣極，猛地又想起方才三哥的舉動，心一驚，難得失措一場。
    “備車，馬上去醫院！”
    “是......四，四少。”
    待出了督軍府花園，樹上才隱隱傳出貓叫。蕭筱婷趴在那假山石上梗著脖子瞧了許久，等人走后她才慢悠悠下了腳。抱起小黑得意一笑：這出好戲，她可不能一個人瞧，起碼——還得拉上那位四少奶奶，才算好瞧。
    賀啟山難得焦灼地守在產房門口，楚昊軒趕來時，他松了松眉頭上前道：“四少。”
    “人呢？”楚昊軒急道，“醫生怎么說！”
    賀啟山點了煙立在走廊，神色微沉回道：“早產。”
    聞言，終于失控：“你就是這樣替我照顧人的？！”楚昊軒揪起賀啟山的衣領，那一拳就要揮下去，這會兒產房里偏又傳來揪心的哭聲，護士亂作一團。
    “誰是家屬？產婦情緒不穩，再這樣下去恐怕......一尸兩命。”
    ......
    楚昊軒難得六神無主，待跟進了產房才又曉得什么叫觸目驚心。
    “蕓生，蕓生。”他拂開她汗濕的發，“別怕，我在。”
    淺藍色的床單仿佛要將她的命全都吸走一般，刺目的紅緊緊纏著她往下墜，她卻仍在噩夢中害怕得不肯用力。
    “我求你們了......別傷我的孩子......”
    楚昊軒握緊她的手，越發驚惶。
    “再不用力生，孩子該斷氣了！”護士在一旁催促道。
    “蕓生！有聶大哥在......沒人敢害你的小初。”楚昊軒拭凈她的淚，一聲又一聲地喚她。
    “蕓生！小初等著見你呢！”
    “蕓生......”
    她終于回了點意識，睜著淺淡的眸看向來人，不住搖頭落淚道：“聶，聶大哥......我好疼。”
    楚昊軒拉住她的手貼向頰邊，那一聲“好疼”仿佛就要勾了他的魂，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如此無能為力的時候。
    “告訴聶大哥，我要怎么幫你？”
    蕓生的眼淚一珠接一珠掉，哀戚地看著他，仿佛只為等這樣一句話已苦熬了許久。
    “我......我不問聶大哥究竟是什么人，蕓生只求......只求無論怎樣——”
    “別傷我的小初！”熬到現在她只覺整個人都麻木了，卻強撐著意志力哀求道。
    “等我......等我生下小初......你們就得，就得放我和小初走。”
    “你答應我......”
    楚昊軒一怔，眼里漸漸凝起一層薄冰，碎成細碎的渣，扎進心卻還要忍痛道：“——好，我答應你。”
    “聶大哥，答應你。”
    蕓生終于攢出一點一點的力氣，護士欣喜道：“快！孩子的頭出來了......”
    到最后，她整個人都蒼白到近乎虛脫，意識漸漸沉去，蕓生下意識朝小小的孩子伸出手去。
    “小初......”
    她的小初，她一個人的小初。
    “......”
    “這孩子缺氧太久，快！吸羊水！”
    “還，還是沒聲......”
    “一定要讓孩子哭出聲來！”
    產房外。
    賀啟山抽著煙來回的走著，側過身，率先瞧見樓道口張望的梁茉雅，便起身過去攔。
    梁茉雅身后跟著一臉無可奈何的成光，賀啟山使了個眼色便笑道：“四少奶奶。”
    她望向產房，高高扎起的馬尾輕顫。
    “昊軒......昊軒在里面？！”
    賀啟山卻不答話，又攔住她，“四少奶奶......”
    “你們，眼里若真有我這個四少奶奶，就給我讓開！”梁茉雅含淚低吼道。
    一行人眼看就再攔不住了，此時產房的大門卻開了。
    護士抱著小小聲孱弱哭著的孩子快步趕去嬰兒室。那大門沒關，不一會又滾出了半截病床。緊跟著在暗處走出一抹高大身影，引著梁茉雅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去。
    “蕓生......你振作一點！”
    雙眸渙散著，又漸漸聚成一個影，重疊在楚昊軒臉上。只見那張變換了的臉上眉眼飛揚又張狂......一如初遇。
    蕓生難受得閉目別過頭，氣若游絲般喃喃自語：“你......你別來找我了，小初......是你不要的......你永遠都別來找我們了。”
    “小初......是你不要的......”
    是他不要的，卻是她心尖上的。
    偏過頭，淚滑進嘴里，咸苦得發澀。
    她好疼，為小初疼，為自己疼......卻再也不能為他疼。
    “蕓生。”
    “蕓生......”
    那一聲接一聲，終于生生喚止了她的腳步。梁茉雅停下來，手包無聲落在醫院光潔的走廊上。
    “四少奶奶！”成光調頭急忙追了出去。
    “喲，這是怎么啦？怎么四少奶奶哭得這樣傷心！”蕭筱婷迎面在樓道間嗔怪笑道。
    成光心里翻了個白眼，卻沒來得及瞪那人一眼，只一陣風似得忙追了出去。
    蕭筱婷心里得意，拾階而上便要去瞧這出好戲，哪知盡了頭卻正有個人等著她。
    賀啟山沉著臉踩熄了煙道：“我還當是誰呢？”
    “本小姐有名有號，你不知道我是誰？！”蕭筱婷瞪他一眼，“讓開！”
    賀啟山危險得瞇起了眸子，側身讓開卻只等那飛揚跋扈的女人經過面前時一把扣住了她的頸。
    “呵，一個外姓養女，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賀啟山心里煩躁，自也懶得賣弄客套話。
    “趁蕭小姐仰慕的那位還沒看見蕭小姐之前，賀某奉勸你一句——偶爾耍耍小把戲可以，可要是過了頭，當心引火燒身。”語畢又緊了緊手方才松開，蕭筱婷終于害怕得咳出淚扶墻下了樓。
    天津。
    “許副官？”秦夫人身邊近身的老傭人老早便見許朔躊躇在夫人樓外。
    “夫人起了嗎？”許朔憔悴了許多，唇邊掛著淡青色的胡渣，眸光黯淡。
    雖說眼下府上為了掩蓋大帥一事才敲定了同葉家的婚事，可許朔看得出來，這場交易實在倉促蹊蹺，秦家根本沒有一人得此而松了口氣。這些日子，他跟在九少身后，瞧著他自個折磨自個......終于下定決心，好歹夫人還算九少的親生母親，起碼他也不能再眼睜睜看著，看著葉文佩再次得逞。
    秦夫人修養了好些時日，眼下一身黑衣，氣色雖不見好，卻還是有了些見人的精神。
    “——你，你再說一遍！”
    許朔握緊拳頭，跪在地上任由那杯盞砸在身上，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道：
    “九少從未碰過葉小姐，那個孩子——確實是屬下同葉小姐......”
    秦夫人起身卻一陣暈眩，氣得咬牙切齒道：
    “立刻把那個賤人給我找來！”
    ......
    陸軍部。
    秦嘯川忙得昏天黑地，簽完最后一份文件，轉身便見怒氣沖沖尋來的秦信芳。
    她將報紙扇在他臉上，怒其不爭道：“知不知道那個葉文佩叫報社怎樣寫的！你竟也肯？！”
    秦嘯川扯下胸前那張瑩白的報紙，攥緊在手里逐句掃過，卻好半晌再沒有抬頭。
    “那個女人得寸進尺！——蕓生和孩子都好端端在這世間！她哪里死了？！就算你不去找！可她還活著！”
    “她還活著！——小九，你還有沒有心！”六姐一巴掌打了過去。
    報紙貼過的胸口空落落得疼。
    原來，他的心已經空了啊。
    秦嘯川終于抬頭看向秦信芳，良久卻空洞地輕笑出了聲：
    “六姐......”
    “就當她，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