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火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車窗透著金燦燦的朝陽，預(yù)示著即將到達的天津，一片晴朗。
    “小姐，火車快到站了。”小如的聲音帶起晨起時濃重的鼻音，打了個呵欠，一手搓著眼又空出一手手輕輕拍了拍被子，觸手卻是平軟的空蕩。
    “小姐？”小如醒了精神，有些緊張起來，急忙轉(zhuǎn)身在寬敞的包廂里張望著。待看見坐在車窗前披散著長發(fā)發(fā)著呆的白蕓生，這才松了口氣。
    小如走到斗柜邊打開盛滿熱水的水壺，泡了一杯牛奶，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小桌上，“小姐什么時候起得呀？怎么......不早點叫醒小如？”小如面上笑得牽強，她知道，昨晚小姐睡得并不踏實，心情似乎也很低沉。
    白蕓生笑了笑，“小如，昨天辛苦你了，所以想讓你再多睡會，而且我也沒什么要吩咐你做的，就沒叫醒你。”
    “小姐，姑爺他......”小如知道，昨天常副官過來看望過后，小姐便望了包廂里的電話好幾眼。
    白蕓生急忙端起了牛奶，打斷了小如的話，“小如......我有些餓了。”她知道她想說什么，可是她不想聽。
    小如抿了抿唇，忙應(yīng)了一聲：“那小如這就去給小姐取早餐過來。”
    待她打發(fā)走了小如之后，起身那刻腳步虛晃起來，她急忙扶住桌沿，視線一片模糊，只覺得有一股血倒沖進腦袋里，頓時頭疼胸悶......昨晚，她幾乎沒睡。
    “啊......”白蕓生緩緩吸了口氣，胸口卻越發(fā)悶痛起來，疼得她忍不住抬手揪住了胸前單薄的衣襟......她這是怎么了，那一瞬而起得心慌讓她害怕不安起來。不知道為什么，她此刻竟隱隱希望火車不要停下來。
    “少夫人，九少剛來了電話，說公務(wù)繁忙，今日實在脫不開身來接您，不過九少已經(jīng)叫人備好了汽車，眼下就在火車站外候著。等少夫人一到，就立馬送您回花園別墅。”常副官的態(tài)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眼神里始終藏著什么，叫人看不真切。
    白蕓生撐著桌子漸漸緩了過來，待聽見常副官的話后愣了愣，好半晌沒有反應(yīng)，只是目光卻漸漸冷了下來。
    常副官見狀不妙，急忙補救笑道：“少夫人要是信不過我，要不......我叫九少再給您回個電話？”
    “不必了，既然他已經(jīng)安排好了，就按照他安排的做吧。”她努力笑了笑，唇齒卻打著顫，剛剛平復(fù)下去的悶痛又沖了上來。
    ......
    大帥府。
    自從同父親大吵一架之后，秦嘯川許久不曾回過大帥府了。他不知道許朔為什么要說謊，他也不知道葉文佩那女人到底同父親談了什么條件，竟叫父親默許了那女人進門！而那葉文佩更是可笑，即便是姨太的身份，她竟也欣然接受......一切全都失了控制，他百口莫辯，被硬生生逼得成了那莫名其妙的負心漢。多么可笑，他最親的人，除了三哥同六姐，竟一個也不信他。秦嘯川冷笑著望著一室的富麗堂皇，這紙醉金迷之下的一場荒謬，卻是由他最親的人在他面前表演到了極致。
    “小九，這小葉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事？”秦夫人聞聲趕來的時候，陳醫(yī)生正在樓上奮力搶救，如此她也只能在樓下干望著。
    秦嘯川的臉色有些灰敗不振，二樓上臥室里早已亂作了一團，他卻只冷漠地掃了一眼，繼而側(cè)身向一旁新任的侍從官吩咐道：
    “給我去火車站盯著，決不能讓少夫人回大帥府，確保人平安送回花園別墅之后，再回來見我。”
    “是，九少。”
    待新任的侍從官走后，秦嘯川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的許朔身上，許朔哽咽了一下欲言又止，偏偏此時二樓又隱隱傳來沉悶的叫聲，聽得他心頭一緊，卻是再也沒有退路了。
    五個月的孩子，已經(jīng)成形穩(wěn)定了，卻因為一次失足落水，便搞出了這樣大的動靜......秦嘯川冷笑了一聲，他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女人的手段。
    秦夫人得知葉文佩懷孕一事后，卻是欣喜不已的。她早在牧山避暑的時候，就在大帥口中聽過這女孩子的名號，當(dāng)時大帥對她夸贊不已，她便對這女孩子留了個好印象，之后回府見著的第一面便是鐘意的，只是當(dāng)時沒把那女孩子跟小九往一塊想，卻沒料想......如今成了這個狀況。她半喜半憂，喜的是自己盼了這么多年，秦家終于迎來了第一個孫子；憂的卻是如何開導(dǎo)開導(dǎo)白家那丫頭......不過秦夫人也就只苦惱了一會兒，轉(zhuǎn)念便想通了，大帥從前也娶過幾房姨太她也沒說過什么，如今左右不過是給小九再收一房，況且又是這么好的姑娘，還懷著她的金孫，她就不信那丫頭敢不同意！
    “小九，快！陳醫(yī)生下來了，趕緊去問問，到底是個什么情況啊！”秦夫人急道。
    秦嘯川卻冷著臉既沒說話也沒動，倒是一旁的許朔忍不住上前開口問道：“陳醫(yī)生，葉小姐怎么樣了？”
    陳醫(yī)生吁了口氣，抬手擦了擦汗，“萬幸萬幸，雖然動了胎氣，不過葉小姐念過軍校，體質(zhì)較一般的女孩子要好一些，硬是咬牙挺過來了。孩子，大人，都保住了，呵呵呵。”陳醫(yī)生剛剛也冷汗直冒，這要換做體質(zhì)差一些的女孩子，孩子多半是保不住的。
    秦夫人又拉著醫(yī)生問了一些后續(xù)調(diào)養(yǎng)的事，秦嘯川卻借著空檔欲要上樓去看看那女人到底還有多少把戲。
    “九少......”許朔察覺到秦嘯川隱忍著的怒氣，有些擔(dān)憂葉文佩的處境。
    “就憑你，敢攔我？！”秦嘯川瞥向許朔，從他為了那個女人陷害他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他的兄弟。
    許朔一愣，沉默。
    “許朔，你記住你今天欠我的，等我取到證據(jù)，我一定要你這個渾蛋同那個賤人有多遠滾多遠！”
    “葉小姐其實......”許朔心里很難受，他可以容忍秦嘯川的謾罵，卻條件反射般開口維護起葉文佩。
    “滾。”秦嘯川的目光利劍一般閃著寒光，刺得人心生懼意。
    二樓，客房。
    葉文佩的短發(fā)沾著汗，難看得黏在臉上，覆蓋在肚子上的被子微微撐起，嘴唇有些發(fā)白起皮，“秦嘯川，你是不是很失望？”她的胸口起伏著，艱難地說著話。
    秦嘯川冷笑一聲，挑眉道：“不，我為什么要失望？”他漫不經(jīng)心地繞到她的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葉小姐，提醒你一下，別忘了我們那個約定。如果你要是做不到，最好提前知會我一聲，我好親手幫你了結(jié)你肚子里這個野種，免得你自個想的辦法.......一不小心還得一尸兩命。”
    “呵，秦嘯川，你平時可不是這么多話的人。”她強顏歡笑著，目光卻有些癡。
    是了，他之所以能容忍她到現(xiàn)在，不過因為那個約定......不過她不在乎，她只不過還需要爭取一些時間達成目的而已。孩子......本就不是他的，那便不算什么，想到這兒，她又凄惶地笑了笑。
    他嗤道：“葉文佩，你最好不要再做出讓你自己后悔的選擇。”這是警告，也是最后一次。
    葉文佩側(cè)過頭望著他的表情，急躁又不安......看來那個白蕓生回來了。她明明心下了然，卻還是鈍痛著。
    ......
    秦嘯川趕回花園別墅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中午。
    “少夫人如何？”他神色有些疲憊，輕喘著氣問道。
    侍從官畢恭畢敬回道：“路上都很順遂，少夫人一切安好。”
    秦嘯川心下有些惆悵，片刻后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她......有沒有問起我？”
    “......沒，沒有。”侍從官仔細回想了一遍，還是如實稟報，只是說完，表情卻有些緊張。
    秦嘯川斂了神色，待邁進大廳的那一刻，迫切的腳步卻漸漸緩了下來......他說過要去親自接她，可他卻失了約；他說過會每天都給她打電話，卻因為時常走神怕她察覺異樣，漸漸無法面對她；他說過......他還說過那樣多的承諾，如今卻變成這樣的局面，叫他如何面對一無所知的她？
    “小姐，姑爺回來啦！”也不知是哪個上菜的傭人使了眼色，小如抬頭順著望過去，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大廳門口的秦嘯川。
    秦嘯川避無可避，只急忙收好心緒，抬腿邁步走向餐廳，“我剛辦完事，正好也沒吃，可巧趕上了。”他的語氣夾雜著笑意，輕松愉悅。
    他低沉好聽的聲音越來越近，背對著秦嘯川坐著的白蕓生的背脊卻一瞬有些僵硬起來。
    “秦太太，路上辛苦了。”他的唇邊帶著刻意溫柔的笑意，手自然而然地想要抱一抱她，卻沒想到她竟側(cè)身微微一避，接著不溫不熱平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只低低地落在桌上，不帶一眼正眼瞧他。
    秦嘯川也沒有為難她，只是極快調(diào)換反應(yīng)，將抬起的手輕輕落在她圓潤嬌小的肩上，依戀地握了握，然后松開。
    “小如，我吃飽了，陪我上去休息吧。”就在對面的人剛剛坐下的時候，白蕓生看準時機，擦了擦嘴后對著小如吩咐道。
    “小姐......”小姐還沒開吃呢！怎么就吃飽了要休息了？
    小如不解，卻在瞥見秦嘯川青鐵下去的臉色后噤了聲。還是......趕緊陪著小姐上樓吧，姑爺那樣子怕是心情也不好，指不定待會就要發(fā)火。
    白蕓生邁上了樓梯，剛走到一半時，餐廳里卻傳來摔碗的聲音，嚇得她腳步一頓，心卻揪了起來。他那樣冷落著她在先......如今又做著這個樣子給誰看？她眼一閉，兩行清淚落下，在進屋的第一刻便反身將門上了鎖，小如被關(guān)在外面不知所措，正要敲門，身后卻傳來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
    “姑爺......”
    秦嘯川的臉色十分的不好，卻強壓下了心中的不快，“你先下去。”
    白蕓生貼著冰涼的白漆木門，胸口又悶痛起來，她漸漸體力不支，嬌小的身子順貼著房門緩緩滑下，跌坐在了地上。盤好的長發(fā)自耳邊狼狽地垂下幾縷，她纖白的手艱難地撐在地上，美目無措地張望著一室清冷，身上的月牙色旗袍無聲地墜在地毯上，柔軟又無力。
    “開門。”門外傳來秦嘯川的聲音，他有些焦灼地擰了擰門把手。
    她緩緩起身，擦了淚往床邊走去，接著頭也不回道：“我累了，想休......”話不待她說完，秦嘯川已經(jīng)叫傭人取來備用鑰匙開了門。
    是了......這是他的房子，他想怎樣就怎樣，根本不管她此刻想不想看見他。
    “既然你想用這間屋子，那我去客房......”她眼眶紅紅的，像個孩子一樣逞強說著他不愛聽的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放開。”她的聲音有些冷，帶著他不想接受的抗拒。
    他一把扯過她摟緊在懷里，跌坐在床上收緊雙臂，臉依戀地貼向她的脖子，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別動。”他有多久沒有好好抱過她了？他快記不清了......
    “我現(xiàn)在不想看見你......”她咬牙，低聲哽咽道，滾燙的淚一滴又一滴地跌落至他的手臂上。
    “別哭......蕓生，你不要哭。”他的小乖，他的寶貝，不要哭好不好？......可為什么他卻總是害她流淚。
    “蕓兒，對不起，對不起......”
    他耐著性子哄著她，她卻哭得更兇了，“騙子！”他知道她在北平等了多久嗎？他知道她盼著他盼了多久嗎？
    “我不想看見......唔。”她的話混著咸咸的眼淚，一齊被他咽進了肚子。
    他的吻帶著急躁的情緒，來勢洶洶。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尾脫了水的魚，快要窒息。秦嘯川漸漸失控，抬手撕扯起她的旗袍，他的目光里藏著痛意，一點點吻去她眼角的淚珠。
    “小乖，你別哭。”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待視線落到白蕓生光潔平坦的小腹時，失控得加重了力道......
    “你出去......”她抗拒著，臉色卻渡上自然的潮紅，身子漸漸軟成了一汪清潭，纏著他，繞著他。
    “小乖，你聽話，別哭了......”他聲音酥成了一盤沙，風(fēng)輕輕一吹，便盡數(shù)落到了她的身上。
    別哭了......他的聲音輕柔地鉆進她的耳朵里，可她止不住眼淚，明明那么委屈，手卻又那么不自覺得攀上了他。
    “你做不到的事，以后就不要再隨便騙我了。”她就只有他了......那種希望一天天隨著撕落的日歷一起落空的感覺，這樣的失落她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明明只是那樣簡單的一個要求，他卻在聽見她帶著哭腔含糊不清的聲音后，慘白了臉色。
    “好......小乖，你別哭了。”秦嘯川艱難地應(yīng)著，可那字字如刀，扎進了他的心里。
    那一刻，他覺得罪惡......為什么，他總是要這樣害她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