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氣要么又干又冷，要么就又悶又熱。雖然不好過，但也并不難熬，只一轉眼就過去。
    眼下又到秋天，白蕓生已經開始念大一下學期了。
    半年前她十分順利得考進了燕京大學，念的中文系。眼下又還加入了文學社團，除了平常幫社團撰寫稿子之外，閑暇時倒也學著寫了一些新體詩去報社雜志投稿，掙了不少稿費。
    “維維，你今天放學這么早？”白蕓生看著不遠處騎著自行車過來的女孩子，心下一陣欣喜。
    “我們那學技術的學校，老師才不拖堂。她們就同那工廠上班的女工似的，巴不得每天到點兒就走人呢！”江藝維的數學實在不好，所以沒能考進燕京，就去了附近的一個職專學院念書。
    白蕓生走過去挽著她的手，笑道：“也好，我近日又得些稿費，走吧！請你去喝咖啡。”
    北平的大街上今日剛印發了新的報紙，早在上午的時候就賣得熱火朝天，直到下午都還能聽見賣報小童的吆喝聲。
    “賣報！賣報！隴滇戰場開戰啦！賣報！賣報……”
    “小弟，來份報紙。”
    小童欣喜地收下五毛錢，只見身前拿了報紙的年輕哥哥找得零錢也不要了，轉身徑直往街對面的咖啡館走去。
    老舊的木框玻璃門被拉開，驚動了門口掛著的一串銅鈴。
    “客官，樓下樓上隨您請？”穿著西服的侍從卻操著一口地道的京腔問道。
    “不必麻煩了，我朋友樓上定了座位的。”
    木質的樓梯，年久失修，發出咯吱嘎吱的響聲。上了二樓一看，臨窗的位子只有五個此時坐了三個，卻只有最右邊的那一桌是坐滿了人的。
    “承澤，這里！”最右桌上一個戴著圓眼鏡男人起身揮手喊道。
    方承澤氣喘吁吁地走過去坐下，喝了一口水才道：“哎，實在抱歉！我來晚啦！”
    “你買什么報紙啊，想聽什么只管問兄弟我！”原來方才那個圓眼鏡竟是編撰今日報紙頭條的戰地記者。
    方承澤靦腆的笑了，桌上眾人也是笑，只聽見那個記者又道：
    “我跟你們說呀，這次天津那個秦家可是下足了本錢，我看沒準真能揮師南下。”
    “得了吧，中央政府這邊早就開始民生怨道，眼下指不定就要下命令叫秦家悠著點。”
    “說的什么屁話！中央政府那就是一坨狗屎，洋鬼子拿槍指著他們，那幫辦公室里坐著的狗腿子就能三步成章！”
    “倒也是……不過我看那秦家兩邊都不討好，左右怕是一場硬仗。”
    ……
    白蕓生望著閣樓外的街道，一陣失神。窗外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莫名的覺得一陣冷。
    “蕓生，你怎么不吃呀！”江藝維看這家咖啡店的蛋糕也是不錯的，同起士林的比起來也不遜色，于是忙叫許久沒有動勺子的白蕓生吃東西。
    “哎呀，你不會是聽后面那群記者談天論地去了吧？”她嗔怪道。
    白蕓生食不下咽，忙問她：“維維，你……你知道隴滇打仗的事？”
    江藝維點點頭，卻又義憤填膺道：“要我說，天津那秦家打什么湘軍去！東北那一塊兒猖獗的扶桑人才該收拾呢！就知道窩里斗！算什么本事！”
    白蕓生不懂這些，她只關心一件事——秦家派去隴滇前線的，都有誰？
    “哎，蕓生！你干嘛去？”江藝維的目光追隨著起身的白蕓生，卻只見她往身后那桌走去。
    這邊的一桌人還爭論得熱火朝天，卻聽見半途中插進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來。
    “請問這位記者先生，可否知道隴滇前線領兵的是秦家哪位？”
    眾人皆回頭看過去，無一看得目瞪口呆，那方承澤心下的欣喜更是激蕩萬分。
    那個小圓眼鏡男人一愣，便打量起桌前這位姑娘，忙問：
    “敢問姑娘是……”
    她顧不得了，脫口而出：“我是秦家的親眷，這幾日見報著實擔心家人的安危，所以冒昧打擾一問。”
    那小記者一聽到她說是秦家的親眷，便一陣寒顫，忙回話：“是秦大帥的兒子領兵。”
    白蕓生的心就仿佛猛地被抓緊，又急道：“大帥的兒子，敢問先生，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秦嘯……”
    “叫秦晉山。”方承澤看見她凄惶的神色，忙在一旁插嘴道。
    那小圓眼鏡一拍腦袋，笑道：“對對！就是秦晉山，大帥府的三少爺。”他剛剛明明還在桌上提起過，怎么一見著這好看得出奇的小姑娘就一時想不起來了呢？
    聽到秦晉山的名字之后，她才猶如大赦，緊張的呼吸了幾口空氣，這才緩了神色道謝走開。
    白蕓生正走了兩步，身后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白小姐！”
    她回頭，依舊是兩條長長的辮子，身上卻換了藍青色的盤扣斜襟上衫加黑色棉紗布裙。她一派學生打扮也明艷動人，那樣子似是上輩子就印在了方承澤的心里，許久都念念不忘。
    “敢問先生是……”
    等到方承澤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輕輕摘下帽子，這才看清楚他長長劉海遮掩下那張清俊的臉。
    原來是他……白蕓生看著這個人就想起那些難堪的過往來，可她找人家幫忙寄信那件事本就旁無責貸。
    她心里直嘆氣，卻又聽見方承澤說：
    “白小姐，真是抱歉！你之前在天津托我寄的信被我不小心搞掉了，所以沒能幫到你。之后，之后就被突然調到了北平，也沒能來得及告訴你一聲……真是很抱歉。”他似乎怕她記不起他一樣，急切的自顧自說著。
    白蕓生搖搖頭笑道：“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可又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便又問他：“你，為什么會被調到北平來？”他明明事業才剛剛在天津起步，又有秦信芳幫扶，怎么就一聲不響地來了人生地不熟的北平？
    方承澤心里百般滋味，卻不好言說，只避重就輕扯開話題道：“大明報社要拓展業務，就派我來北平了，新人嘛，難免多些磨礪。倒是白小姐，如今……在北平念書？”
    白蕓生隨口回了他，轉頭見江藝維趴在沙發靠椅上好奇地看著她，心下一陣窘迫，便急忙道：“方先生，我朋友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方承澤失魂落魄地走回桌前，一旁的人卻開始沸騰起來。
    “喲，想不到承澤老弟認識這樣天仙的小姐啊！”
    “對對對，快點如實招來！”
    方承澤將帽子緩緩扣回頭上，靦腆的解釋道：“沒什么，也就是從前在天津工作時的熟人。”他敷衍著，卻不想叫眾人知道他們是怎么認識的。
    他的腦子里回轉著她方才的樣子，恍惚問道：“剛剛她穿的校服可是燕京大學的女子校服？”
    一桌的人忙點頭，接著又猜測起方才那位姑娘和秦家的關系來，爭論得七嘴八舌，方承澤心里卻莫名泛起酸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