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邊境小鎮。
    “咱們就快到了，也不急這會兒。”李景云見蕓生身子有些吃不消，決定要在此地休整一日。
    蕓生坐在驛站的飯桌前沒什么胃口的扒了兩口飯菜，又覺察到臨桌幾人偷偷打量的目光，咬牙道：“景云，我不想休息。”
    李景云不由抿緊了唇，身后的竊竊私語未止。
    “哎，咱們這鄉里人日子是過得越來越沒滋味兒了。”為首那個半只腳踩在長凳上的寸頭男子包著米飯嘀咕著。
    桌上另一個瘦小面黃的男子也瞇起眼附和道：“你說隔壁那金固鎮的金三娘可真夠倒霉，碰著個湘軍剿匪竟把自個兒也給搭了進去，一把火叫湘軍把家底兒都給燒了個精光······咱們這兒又是邊陲小鎮，如今可好，竟連個消遣地兒都沒處去了。”
    “哎······若那金三娘在，嘿嘿，說不定運氣好能搞來······那樣的貨色呢！”又一人撞了撞臨座的漢子，端著大碗遮了半張臉朝隔壁桌揚了揚下巴。
    蕓生臉色陡然又白了一度，惶然間不慎摔了手中的筷子。
    “怎么了？”李景云自有察覺，冷冷掃了眼隔壁桌的男人。
    蕓生咽了口氣，放下碗，強作鎮定道：“沒事。我吃飽了，你快吃吧，我等你。”
    “罷了，我也不吃了。”李景云不動聲色地推開了碗筷，“一堆臭溝子玩意兒擾得大爺沒胃口了。”他叫來店家結了飯錢便領人往外走。
    待上了車，蕓生方才如釋重負。
    李景云卻不急著起程，扶額望著后視鏡里的小鎮街景，難得擺出盤問的架勢。
    “你從前來過這里？”他一面打量起這個小鎮一面不經意地問起蕓生。
    “我沒來過這兒。”她避開目光回他。
    李景云抬指摸了摸下巴，“那你在車上等我一會兒。”他望著驛站飯店走出來的那幾個男人，立即拉開了車門。
    “你要做什么去？”蕓生一時沒能拉住他，只聽得李景云吩咐道：“乖乖在車上呆著，把車門鎖好了，我三分鐘就回來。”
    李景云跟人拐進巷子，痞笑著喊住了那幾個男人。
    “——喂！”
    瘦小面黃那男子連忙躲到寸頭男身后，小聲提醒：“大哥，是方才跟那女人同桌的那個男人······”
    “原來還是個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兒呢。”長得跟個娘們兒似的，“爺爺我方才大度也就不與你一般計較，怎么，還想追到爺爺這兒來找不痛快？！”為首的寸頭男啐了一口，語氣很是不善。
    李景云抻了抻長衫下擺，“能用錢解決的事兒我一般不想動手，不如咱們各自行個方便？”
    “我就想花錢問你們一個問題。”
    寸頭男人沒吭聲，倒是他身后稍矮些的男人放亮了眼問：“什么問題？”
    “——金固鎮的金三娘做什么買賣的？”
    蕓生不敢貿然下車去追李景云，也只好聽他的吩咐乖乖坐在車中等，只是沒想到他前腳跟著驛站那幫男人拐進了巷子，那驛站后腳又來了一波新的客人，為首那個一身灰色長衫的男子一面步上臺階一面摘下了帽子，就在他摘下帽子那一瞬間，蕓生不由屏住了呼吸。是吳世權。她不由睜大眼睛緊張地盯著那一行人，可好巧不巧，吳世權的目光越過自家的汽車朝李景云的車探去。
    蕓生連忙伏下身子。好在李景云謹慎，出了天津城郊便偷偷將軍府的車牌換下。吳世權狐疑地朝蕓生的方向看了兩眼，見街道上又匆匆駛過幾輛黑色汽車后，他方才消了顧慮走進驛站。
    巷內。
    為首的寸頭男人眉頭一挑，冷哼道：“你這細皮嫩肉的公子哥兒問這個做什么？難道你身邊那位還伺候不夠你嗎？”他擋住身后的小弟又接著譏笑，“若那娘們兒差點火候，不妨回去請教請教你老子娶的姨太太們去！”話音剛落眾人也跟著譏笑起來。
    李景云額上的青筋動了動，只是面不改色地掏出了幾塊大洋，“哪位要先回答了問題，這幾塊大洋就歸誰。”
    這下笑聲戛然而止，接連有人急著想上前。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見人心動搖，寸頭男人怒道：“一群沒筋骨的玩意兒！”
    瘦小面黃那人脖子一縮，眼珠微轉，忙又奉承道：“拿著幾塊臭錢就想羞辱哥幾個？！呸！你小子要是誠心，不如把你身邊那女人帶來給哥幾個玩玩，我大哥一高興，興許就告訴你了！”
    李景云不由冷笑：“呵······老子難得想講一回文明，看樣子是沒這個機會了。”他早沒了耐性，將幾枚大洋往前頭地板上一扔，“就當爺提前賞你們的醫藥費吧。”
    “你小子自找的！”這下寸頭男人被激怒，叫囂著一幫人圍了上去，可不到一分鐘就全被李景云打得滿地找牙。
    “你！你知道我們大哥跟道上誰混嗎？！你小子有種別跑，報上名來！”
    李景云單手提起這個話最多的，揪住他衣領不耐煩問道：“金固鎮的金三娘是不是拐賣婦女開妓院的？”他掏出槍頂上那人的眉心，“再不說，這次可要吃槍子兒了。”李景云其實早猜了出來，折騰一番不過是想趁機教訓教訓這幫不長眼的東西。
    “槍？！”這回嚇得那人連忙點頭，李景云眉頭一皺。
    “······我們大哥的幫主不會放過你小子的！你小子等著！”
    李景云踹開地上叫囂的男人，一腳踩了上去，像是聽見什么不得了的笑話，身子不由一頓。
    “——老子就是黑幫。”
    李景云收了槍轉過身，掏出白手帕擦凈了手上的血漬，他恍然想起昔日秦嘯川在肖宅后山緊張的模樣，手下的動作不禁又仔細了幾分。
    被喚作大哥的寸頭男人撐在地上腫起半只眼一邊嘶吼一邊掙扎著想站起來，李景云晦氣地看了一眼，居高臨下道：“要尋仇，就叫你們道上那位去北平，爺等著。”
    李景云回了街上，拉開車門便撞見蕓生臉色惶急地盯著前方。
    “你怎么了？”
    “景云，快開車。”蕓生四肢微涼，“咱們得趕緊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住下。”
    李景云一驚，只聽得蕓生又道：“我方才看見吳世權了。”
    “什么時候，在哪？”李景云眉頭一挑。
    “就在驛站，他領著一幫人進了我們方才吃飯的驛站，提著行李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