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美芮子握著首飾盒，指端泛白。隨行的中年女人將要匯報什么卻被宏北勇野不辨喜四四怒的聲音打斷，一時沒人敢再開口，美芮子知道自己是躲不過了，只默然攥緊手中的盒子。
    宏北勇野立于堂前，凝著美芮子手中那件礙眼的東西終是忍不住揮掌摑去。
    “沒出息的東西。”打了那一掌還不夠，宏北勇野又一腳踹倒美芮子，落到裙邊的盒子被踢出許遠。“宏北家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恥辱！”
    美芮子唇角溢出血跡，她舔了舔一愣，隨即卻歡暢笑了起來：“女兒？呵呵······真的，有把我當作是女兒嗎？”她跌坐在地上，不甘又問：“可這世間，哪有父親會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哦，不對，這話我不該問你。”美芮子語無倫次道，“你本就不是我的父親。或許，我應該改口叫你舅舅······”
    宏北勇野對上美芮子那張慘烈的臉，好似看見了從軍營里拖出來的幸子，臉色不由一陣青一陣白。
    負責照看美芮子的中年女人一驚，唯恐引火燒身，于是忙上前勸告：“小姐以為那四少奶奶真要和咱們交朋友嗎？她在用珠子羞辱你，她在宣告她是那兒的主子，她在警告咱們別打四少的主意！”
    宏北勇野壓下心頭的怒火，漸漸冷靜下來。這番話提醒了他，今日那位四少奶奶實在可疑······自己已被楚家和曾懷植逼到窮途末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又失了松本大將的支援，若再無辦法立功重得松本大將的信任，開戰那日便是自己的死期無疑。
    “你以為你能查到自己的身世，便算有幾分能耐了？”宏北勇野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他還需要這枚棋子，想到此不由緩了緩語氣。“本想風間的死能讓你所有成長，可惜，你竟同你母親幸子一樣天真無知。”他揮手命眾人退下，屋子里陷入沉寂。
    “一本日記證明得了什么，風間說到底不過是個外人。”宏北勇野取出手絹遞向美芮子，“我老了，只盼有朝一日你能報得殺母之仇······我這個舅舅······也算對得起你母親幸子了。”
    美芮子聽到母親的名字，警惕地打量起宏北勇野的神情，卻見他臉上竟顯露著她從未見過的沉痛之色。
    “松本大將已經快要拋棄我們宏北家了，可憐幸子死在他軍營時才剛剛生下你不久······現如今，舅舅能信得過靠得住的，也只有你了。”
    美芮子大驚失色，本想從宏北勇野神情話語間找出破綻，可仍是一無所獲。
    她又一次動搖了。
    “——大人。”
    宏北勇野再次歸攏好美芮子這顆棋子之后，緊鑼密鼓地開始了下一步的計劃。
    “找些人跟著一起出發。”宏北勇野陰冷一笑，“跟緊那位四少奶奶，即時向我回報。”
    “等時機到了，一定要讓美芮子親手除掉這位四少奶奶。”
    “小姐，小姐還沒殺過人，大人如此安排······恐有不妥？”
    宏北勇野卻道：“就算除掉這位四少奶奶，美芮子也沒那個命能嫁給楚家四少。”
    “大人的意思是，連小姐也要一起······”
    這場局，誰活下來，都是累贅。
    “有些話，還是不要問得太透，當心隔墻有耳。”宏北勇野挑眉斥道。
    “那么，到時咱們要如何向楚家交代······“被訓的人壓低了聲。
    “兩個女人相殘，除了‘爭風吃醋’還有何理由。”
    到時，楚家不僅要給梁家一個交代，還要給他們扶桑一個交代。他就不信那位四少還能置身事外······只要牽制住這人，邊境的計劃自能提上日程。
    天津夏夜，耳畔的蟲鳴聲越發響亮，帶著一股子翠意盎然的生氣，擾得人無心睡眠。
    “這兩晚，那邊兒人還住得慣嗎？”蕓生聽見動靜，臨窗抬起頭來。
    小如輕聲進了屋，自知她問的李景云，隨即點頭。她收拾完李景云的寢臥，又將小初和念念哄睡著，這才端著一盞小燈尋到這里。
    夜已深了，窗前的小桌上擺滿針線，蕓生臨窗坐了許久，白日得空也在此。小如見她縫了多時，這會兒終于成形，原是張小被子。
    她才歇了一日多，眼見剛剛好轉，卻不知為何偏要趕做一張小被子。小如欲要奪過她手里的針線替她收尾，蕓生卻攥緊了那小被子避開笑道：“小初幾月大的時候我都給做過衣裳，你可別小瞧我。”
    小如一愣，也笑了。
    “小時候，家里吳老太太就夸你學什么都學得快，我還暗自較勁過一陣子，卻還是比不過你。”
    小如笑著搖頭，比劃道：“明明小姐比我好！”她們這些丫頭每月都按時領例錢，要是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哪家府上還敢招？
    蕓生嘆了口氣，失落道：“爺爺那時候若是同意你與我一同念書就好了。”她心里越發愧疚：“如今，你也別覺著欠了我們白家的，若有朝一日我顧不上你了，你得顧你自己。”
    “小姐別擔心，就算那葉文佩回來了，咱們也不用怕她！”小如忙寬慰她，蕓生笑笑沒說話，打結收了線，總算是逢好了。
    夜色深沉瞧不清楚，小如上手摸了摸，本以為是夏日用的涼被卻沒想到做的竟是冬被。
    小姐逢得這么厚實，也不怕小少爺夜里熱得踢被子！小如心里感嘆，一同長大的小姑娘，怎么一晃眼就為人母了。
    “小如，明日我和李幫主要出城去······我叫你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她心不在焉問道。
    小如點頭，明日那場面小姐眼不見為凈，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小初和念念，若有什么狀況，你就去找高勝鳴，旁的誰來也不要搭理。”直接去軍委找秦家少帥定是見不著的，她已切身體會過一次，她不得不提醒小如。
    小如再次點頭。
    蕓生握著手里的小被子細細打量，瞧得眼中起了澀意，于是忙把它疊好，交到小如手上。
    “這東西我便交給你保管了。”她言簡意賅卻是委以重任。
    小如接過那有些份量的小被子，頷首保證，一入冬便給小初拿出來用上。
    蕓生垂眸一笑，別過頭去站起身，喃喃自語：“但愿不用等到入冬······便能平安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