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上，一片枯葉未存，凈剩得干巴巴的枝丫，紛紛掛著雪穗兒，像包了一層銀。
    汽車拐道進城西，街道漸漸變窄，突地哐當一聲，幸得司機手忙眼快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盤，車身才沒撞上。
    念念倚在母親懷里打著呵欠，粉白的小臉上昨夜印的睡痕還未淡下，困意剛起便被這一嚇驚得散去：“媽媽。”不安地胡亂一抓抱緊了母親的手臂，方又安心騰出一手揉了揉泛紅的雙眼。
    “媽媽，我們還要多久才能見到小初啊？”孩子一早便被哄騙出門，這會兒終于醒了神，忙不耐問道。
    “就快了。”沈從念安撫一笑。
    “三少奶奶，這片老城路實在太窄，您再等等。”年輕司機有些急了。
    沈從念轉(zhuǎn)眸探向窗外，這一早便天色陰沉，說不定幾時又會下雪。
    “車就先停在這街口好了，你且送我們進去，便趕緊去向少帥復命吧。”
    “這……這恐怕不妥。”司機覷一眼后視鏡仍是惶恐，但見沈從念母子下了車，便也急忙跟上：“三少奶奶，這邊請。”
    念念似有感應般朝身后望去，卻只一陣空蕩蕩的風灌進街口，再無聲響。
    小姑娘有些失落地蹙起眉頭問道：“姑姑說，小叔叔便是小初的爸爸。可是媽媽，為什么小叔叔不跟我們一起去看小初呢？”孩子轉(zhuǎn)頭話音剛落，胡同口方才又停靠上來一輛汽車。
    沈從念牽著女兒的手一僵，身后不遠處那車也將熄火。
    “小叔叔，還有別的事要忙。”她說著敷衍孩子的話，心里卻不大好受。
    待母女二人邁進大門，后座的車窗方落下。
    “您不進去看看嗎？”
    秦嘯川片刻失神，喉間輕輕浮動兩下，心底的信念搖搖欲墜……
    “高勝鳴，我交代的事，都辦妥了嗎？”
    “回少帥，辦差的人說今日便會將人送到。至于調(diào)查一事，李宅那邊回話，最遲今晚便來消息。”高勝鳴說完，身后又一陣長久的沉默。
    “少帥。”
    這一聲讓人清醒，他再做不成當年的小九，他終歸徹底失了任性的權(quán)利：眼見高樓起，轉(zhuǎn)眼樓臺塌，不過這亂世的彈指一瞬。
    “高勝鳴，走吧。”收回目光，長睫垂下那一刻，掩住眼底無盡的自嘲：“去報社。”
    老宅屋檐瓦礫上，零星幾聲孱弱的鳥啼。
    ——不如，成全哥哥我如何？
    李景云神色迷離的笑臉似在眼前晃，蕓生思緒一亂，驀然便想起了周淮安和宋子文。
    “夫人，夫人。”一旁伺候的丫頭看不過去，忙喚她。
    蕓生心神不定地放下手里的粥碗，才見自己喂孩子吃早飯喂得滿嘴邊都是。小初儼然已成了一只小花貓，濃黑俊氣的眉毛挑了起來，一口粥都沒能吃進嘴里，幸得手里早先自個兒抓了個餅。小初睜大眼睛神情委屈地望了望手忙腳亂的蕓生，端坐在椅子上長長吐了一口氣，翹起小舌舔了舔唇瓣，便意猶未盡悶悶咬起自己手里的餅來。
    蕓生收拾干凈孩子的小臉，卻難得不悅起來：“你家少爺呢？”
    丫頭一喜，忙將兜里的紙條遞來，笑道：“少爺一早便出門去了。”
    “那這又是什么意思？”她漸漸冷靜下來，狐疑間拿起那紙條。
    “少爺交代了，小姐若一早問起他的行蹤，便將這個交給小姐。”
    “那我今早若是沒問呢？”蕓生不覺攥緊了手里那紙。
    丫頭笑而不語，只待將餐具收好后便道：“夫人若沒有別的什么事，小的先下去了。”
    小初乖乖吃完餅卻見母親久久不理睬自己，于是趴在桌上轉(zhuǎn)過圓溜溜的眼睛討好地望著她：“媽媽抱。”蕓生瞧著身前這張同某人九成像的小臉，猶豫半晌還是無奈展開了手里的東西。
    小白：
    昨夜酒后失言，費了一成真心，卻說了九成胡話。小白若為此一夜難眠，實在是兄之罪過。為表歉意，兄特早便自去少帥那處請罪，也好了卻你我兩樁心事。——景云哥哥。
    幾行龍飛鳳舞的字看下來，目光停在末尾那四個自戀無比的大字上……她不覺間紅了臉，不覺間又想：他要去找秦嘯川了卻什么心事。
    “——哈哈，小初！”
    念念近來有秦嘯川的縱容，又離了父親的管束，沈從念已然招呼不了這匹脫韁的小馬駒。還未穿過院心，念念一見里屋那剛下地的小人兒便小跑奔去。
    念念進屋才見方才抱小初的人便是蕓生，忙又止了步子，乖巧道：“小……小嬸嬸好！”兩只眼珠子狡黠一轉(zhuǎn)，心下記起小叔叔的交代：見了小白阿姨便不能再叫小白阿姨了。念念背過小手揪住袖口上的毛，心底暗自捋了捋關(guān)系：小叔叔是小初的爸爸，小初的媽媽便是小叔叔的老婆，小叔叔的老婆她得叫小嬸嬸，小叔叔和小嬸嬸的孩子，便是……便是叫什么來著？
    蕓生望著眼前機靈的小姑娘，微微一愣，赫然抬頭望去不禁一喜：“從念姐。”
    小初亦是歡喜得不得了，咧嘴一笑便朝念念走去，抱住人小姑娘的大腿不松手。念念還困在那一長串的關(guān)系中理不通，轉(zhuǎn)眼又見腿邊貼著那小人兒，心底不由松了一氣：左右不管怎樣，小初同她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嘛，自不會介意什么稱呼。比如爸爸，就時常不管小叔叔叫弟弟；高興時，小叔叔的名字就叫小九，不高興時，小叔叔的名字便叫小兔崽子；爸爸說，這些都是親人之間的昵稱。小兔子那么可愛，小初比小兔子還要可愛，嘿嘿，那她便要叫小初小崽子。
    “瞧這倆孩子，在金陵初見時便莫名親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沈從念不由感嘆一番，蕓生自不用再多問，只是有意無意德朝她來時那回廊望去。
    “念念，給小弟弟帶的禮物呢？”沈從念余光一掃，轉(zhuǎn)念卻招呼起孩子。
    念念扒拉著呢絨外衣口袋，掏啊掏，掏出兩個小玩意兒，獻寶道：“小嬸嬸，你瞧，小叔叔特地要念念帶給小初的！”
    念念手里握著一個精巧的西洋萬花筒和一支新做的竹蜻蜓，私宅跟來的丫頭又遞過一個還未拆封的美制飛機模型，幾樣湊一塊卻瞧著有幾分不搭調(diào)。蕓生不由拿起念念手上那支竹蜻蜓，念念忙介紹道：“這個可是小叔叔親手做的哦！”
    她漸漸憶起不久前在私宅那段日子，不過隨口提過這玩意兒，他竟記得。
    “小嬸嬸，念念可以帶著小初去院子里玩嗎？”
    蕓生遞回那小玩意神色一黯，抬眸卻笑道：“去吧。”
    沈從念起身叫來門邊候著那丫頭，“把帶來的東西放下，你跟去看著他們。”
    “是，三少奶奶。”
    打發(fā)走了孩子，沈從念這才落座到近旁，開門見山道：“當初在天津一別，本以為是成全了你們，可見你和小九如今這般樣子，我才知道是我錯了。”
    “旁人何故之有，不過是我同他錯了。”蕓生默然淺笑，“他錯在自以為是，我錯在不自量力。”
    “信芳說你在北平就要嫁人時，我一度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沈從念見她固執(zhí)，不由旁敲側(cè)擊道：“直到我同晉山陪在小九身邊，那段日子，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大帥府內(nèi)憂外患，他舉步維艱走上今天這個位子，位高權(quán)重卻更是如履薄冰。”沈從念覆上蕓生冰涼的手，哽咽笑道：“他說他最羨慕的人是三哥，我問他為什么，你可知他說了什么。”
    握緊那欲逃離的手，她愈發(fā)愧疚道：“他說，一生太短，少有圓滿。我和念念是晉山的圓滿，他便一己之力護著整個秦家乃至北地，給了我們圓滿。可是他呢？縱然有葉家聯(lián)姻，卻仍愿孤零零一人……食冰知寒，冷暖自愈。那時我便覺著自己像個劊子手，硬生生切斷了他的圓滿。如今你和小初終于近在眼前，你卻讓他不敢碰亦不敢見，唯恐傷了你的心。可小九呢？他就算有船堅炮利在手，在你面前，也不過只是個凡夫肉胎。”
    蕓生不由得憶起過往，強裝鎮(zhèn)定回道：“如今一切，都是他做的選擇，姐姐此話嚴重了。”
    “他為你和孩子淌血負傷不言痛，你便真的以為他不痛；他為你和孩子思念成疾不言痛，你便真的以為他不痛；他為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且曾好好看過……”
    沈從念的聲音漸漸冰涼，她以為自己能做到無動于衷，眉睫低垂那一瞬，才驚覺臉上一片冰涼，襟前悶聲一陣心悸。清清楚楚記得生小初時便決心再不會為那人痛，可此刻，卻分不明哪一秒又為著什么難受起來。
    “——小小姐！”
    不熟路的丫頭尋到后院時，這小會兒功夫，念念已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棗樹。
    丫頭抱開樹下的小初，抬頭急道：“小小姐，快些下來！”
    念念兩腳分踩在樹干上，上身匍匐往前去夠那卡在枝條上的竹蜻蜓。“小蘭姐姐，我沒事！我拾了東西便下來。”終于夠得那東西，小姑娘抿唇一笑，扶著樹干回頭，竟發(fā)現(xiàn)密枝間掩著一個掛了薄布的鐵皮鳥籠子。屏息凝神一聽，隱隱傳來幾聲咕咕的怪聲。念念湊過鼻尖嗅了嗅，又聞到一股子異味。籠子突地一震，傳出一陣噗嗤的風聲，薄布揚起，只見一團碩大的黑影敏銳地斜過身子。念念一愣，對上了一雙金黃色的冷眸，黑影的腦袋正慵懶地自羽翼下緩緩探出。
    好漂亮的眼睛！念念被勾了魂似得朝那籠子伸出手去：“小鳥兒別怕，我這就來救你。”
    樹后的墻外又起幾聲異響，一身黑色便衣的李景云躍上墻頭，便見樹影間隱隱晃動著一張粉白的小臉，不由大怒：“住手！”
    念念被駭?shù)靡活潱@叫出聲，籠子里伺機而動的猛禽全然清醒，一張長鉤似的青觜迅疾地越過長羽刺出。念念情急下松手，身子失了平衡，眼看整個人就要仰倒摔下，李景云急忙往下一躍單手勾住一把枝條借力落地。
    這棗樹瞧著不算高，實際落差也有四五米，他舊傷未愈，接住念念后吃痛悶哼一聲，骨頭亦在皮肉下咔咔作響。
    念念抱緊懷里的小玩意兒顫巍巍地睜了眼，小姑娘那雙渾圓的杏眼對上了李景云冷峭的目光，不由得往后縮了縮脖子，李景云怒氣未散卻不由得一愣：竟是個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