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人還在那院子里嗎？”李景云收整好行裝，沉甸甸的彈匣推進槍身。
    “在······只是那位姓曹的長官受傷了。”李景云在驛站留下了大批人馬，只身一人跟著傳話的人前去查看情況，吳世權若真的逃了再捉回來可就難了，沒了這個籌碼還怎么和楚家談。他神情一瞬發緊，狐疑道：“吳世權竟傷得了曹正坤？”凌厲的目光微微一怔，他就知道這幫人想要的可不是這點兒軍火。
    “我倒要看看楚家這場戲要怎么演下去。”白費一場功夫，李景云心里窩火，篤定曹正坤放水讓吳世權有機可逃，只是他眼下今非昔比······若沒有那位四少的準許，他豈敢放人！
    ——嘩！
    一盆冰涼的井水劈頭蓋臉地澆落在曹正坤身上，他唇色慘白的皺了皺眉，昏沉沉地抬起眼皮。
    “四少，人醒了。”潘克勤勒了勒曹正坤手臂上止血的布條，與他視線相對的瞬間欲言又止，滿臉自求多福的神情。
    曹正坤艱難地喘了口氣，“四少，是我無能，我沒料到他如今半分情誼也不顧了······吳世權他，他身負重傷，應該沒有逃遠。”
    楚昊軒就著微弱的燭火耐人尋味地看了眼曹正坤，“你人沒事就好，他逃就逃了吧。”反正應該也回不去天津了，他心緒定了定，神色瞧不出喜怒。
    曹正坤暗暗一驚，“請四少讓我將功補過，我這就去將人追回來。”他心里隱約起了不好的猜想，就要拔槍起身卻被潘克勤眼疾手快地收了武器。
    “四少？！”
    楚昊軒睇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過要補？”他瞧出他的擔心，卻漫不經心又說：“你把別人送我的‘禮’弄丟了，你準備拿什么來補······”
    曹正坤頓時警醒，“四少，白小姐不是說她知道吳世權的軍火藏在什么地方嗎？我也問出一點消息，就算沒有吳世權，咱們一定能將東西找出······”他心里隱藏的悔愧被人連根帶土的翻掘現形，那種已然陌生的無力感卷土重來，令他失措。
    楚昊軒眼神一瞬復雜，“曹長官——我都不緊張軍火，你在緊張什么？”楚昊軒驀地想起此行不久前賀啟山的一席話，他握了握拳而后起身松開。
    他眼下占著天時地利，卻不敢輕易再去討那個‘人和’。
    楚昊軒疲倦地閉上眼，又突地問起了梁茉雅。潘克勤扶起曹正坤答了他的話。楚昊軒聽罷，赫然省起因那人的大意差點讓吳世權傷到蕓生的事。
    “賀軍長聯系上了嗎？”楚昊軒蹙起眉頭。
    “我向四少奶奶的丫頭盤問過了，打她們前腳入住驛站的時候便沒遇著賀軍長。”潘克勤側目看向肩上的曹正坤，曹正坤眉睫上掛著水珠，抿了抿唇道：“我今早去請吳世權的時候便給賀軍長送去了消息，一切照常，他應該早就動身了。”
    “可賀軍長這一整日都未現身······倒真是怪了。”
    潘克勤的困惑還未消解，楚昊軒微擰的眉頭還未松下，行至半路竟正好撞見李景云。
    “李幫主還來做什么？！”曹正坤卻先楚昊軒一步驚問起李景云。
    李景云瞥了眼楚昊軒，話卻是反問起曹正坤：“吳世權人呢？”
    “跑了。”楚昊軒不輕不重的言語惹得李景云頗不痛快，“呵，究竟是跑了還是放了，話可要說清楚。”李景云逼近一步，曹正坤眼眸微怔卻急急出聲攔下李景云：“吳世權睚眥必報······他定不甘休，況且他有膽逃必有外應······糟了！四少奶奶和白小姐——”
    屋外靜得詭異，連風聲亦被消弱。
    梁茉雅臉上的淚痕猶在，卻已平復了許多，只是頭腦有些昏沉。
    “你······”她晃了晃頭，視線卻有些發虛，“原來你，你竟也一樣傻。”心間默念著那句心甘情愿，破涕為笑。
    梁茉雅不知不覺間將發沉的頭枕在蕓生頸窩里，她們倚在冰涼的墻壁上相依相偎，她對她的怨懟皆在這一瞬化做心心相惜。蕓生的眼皮越來越重，可身旁的梁茉雅仍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她這才意識到不對勁，卻遲了。
    “梁小姐······梁小姐······”蕓生推了推她的肩，才猛地觸到一層細膩滑手的粉灰，駭然嗆了嗆——她身上沾了方才灑落在地的香屑。這味道本就細微難察，加上那個香爐已破，屋內四處彌漫著這種淡雅的香氣。她們在這個屋子里待了也有一會兒了，可見香氣絕對不是關鍵。
    蕓生下意識用尚且干凈的另一只手掩住口鼻，黑暗中粉灰如空氣一般早已四處彌漫散開。蕓生輕輕搖晃著肩上嬌憨綿軟的女人，只感覺到肩頭上的重量越來越沉。就在這時，不遠處倒地鏡框上的凳子搖搖欲墜，發出細小而刺耳的震顫聲。
    破碎的鏡面下，美芮子悠悠轉醒，嘶啞的抽氣聲如一記尖銳的警報，蕓生只得狠狠咬住下唇靠最原始的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梁小姐——快醒醒！”
    “你別晃了，我頭暈······”梁茉雅皺起眉，喃喃自語，眼皮似掛著千斤鐵塊，直往下墜。渾沌的意識讓她墜入一場夢境，她夢見楚昊軒對她說，除了這一紙婚姻他再也給不了她別的······她不信，非要一頭撞向他這堵南墻；他對她也沒有說謊話，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愛情；她和她一樣傻卻又根本不一樣，她的故事里注定是一場沒有傳奇的獨角戲，她也沒有心甘情愿，她只是情愿卻不心甘罷了。梁茉雅眼皮熱熱地像貼了一張滾燙的面巾，眼淚一瞬落到蕓生襟上······
    一陣清脆凌厲的嘩啦，鏡框上殘余的碎片簌簌掉落，蕓生在黑暗中死死盯住前方，臉上一剎那又越過一片深沉的影子，靜謐的回廊上終于響起腳步聲。她方才開了槍，按理說早該驚動了旁人，遲遲未見人來應是那些扶桑人使了些手段，況且他們要確保任務完成也該趁早進屋補槍······那么眼下門外的人或許不是扶桑人！
    只是在蕓生還未確定能否呼救時，那架鏡上的木凳花架悉數被抖落在地，美芮子踉蹌起身，手上仍牢牢握著那把鋒利的刺刀。
    “昊軒，昊軒······”梁茉雅聽見動靜，迷離間頷首嫣然低笑：“為什么······你偏偏就記不得我呢······”
    美芮子艱難邁著步子，活像一架牽錯了絲線的木偶人。她滿臉血污神情木然地舉起了那把刀。蕓生握緊手里的槍，里面只剩一發子彈。
    “······去死，都該死······”
    蕓生咬牙舉起槍對準了前方，她不想殺人。虛汗沿著細碎的鬢發滾落，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閉眼扣槍。
    ——砰！
    美芮子嗚咽了一聲緩緩跪地，僵直倒去。蕓生驚異惶恐地直視黑暗，卻不是因為自己槍殺了人，而是手里那把槍扣到一半卻被卡住，方才那槍不是她開的！黑暗里冷漠的呼吸聲逐漸逼近，左輪手槍轉動子彈匣后落槽的機械聲如劊子手執刑前磨刀利器。
    蕓生又用力扣下手指，指端的阻隔猶如航行的游輪碰巧撞到冰川，她像是等不到歸程的游客，眼睜睜看著冰冷的絕望如海浪般涌上。
    用槍的人對這樣細碎的機械聲異常敏感，朝里果斷地射了一槍，卻打在落地的那盆殘破的蘭草上。
    蕓生咬唇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響，噠噠的腳步聲在咫尺的距離停了下來。她捂住梁茉雅的嘴，卻聽得黑暗里的男人得意的冷笑連連：“喲，果然還藏在這里阿。”
    “放心，我槍法很好的，不會太痛······”
    蕓生聽見他又上了子彈，惶急出聲：“你若敢殺了她，楚家不會放過你們扶桑人的！”
    “——死人可不會通風報信的哦。”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