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浮萍,爺爺帶大的,爺爺是村長,在很多小孩子眼里都是很高大的存在,能管束一村的人。當然,也包括我。今年,我十三歲了。
爺爺說村子很落后,大人說城市里的孩子都住高樓。
因為村子偏遠,近乎與世隔絕了。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條山路。爺爺說去縣城,要走幾十公里。
男人種地,女人在家洗衣做飯做女工,有時幾個人一齊坐著牛車去縣里賣,順便購買生活用品。這日子我覺得挺好的。村里沒幾個人識字,想讀書,得跑去縣里,路太遠了,還得有錢才行,大家都覺得讀書沒啥用。
我從來沒見過爸爸媽媽,想起時便問爺爺,爺爺從來都不跟我說,次數多了,我也就不再問了。
問其他人,他們都不理我。雖然大家平時總是對我笑,但我能感覺到那些笑臉下的惡意,刺得我不敢細看。
村里沒幾個跟我同歲的女孩子,或者說,沒幾個女孩子。聽招睇說,其實有,但是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村民們帶走了,帶去哪了,我不知道,招睇沒說。
招睇,是我在村里認識的唯一一個朋友。我很珍惜這段友情。
就在昨天,她跟我說,她要嫁人了,跟村里的那些女人一樣。她說到這里的時候,我望向她的眼睛,有水光,但她的語氣很平靜。
我不確定她需不需要安慰,也是這時我才意識到她已經十五歲了,該嫁人了。
嫁人,不好嗎?我問她。
你見過那些嫁人的女人,走出來過嗎?她們只能待在家里。她略有些大聲地說。
我覺得她應該是不快樂的,那些人確實沒再踏出房門一步了。每次見到都是隔著門打招呼。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我覺得她有些激動。
她見我沉默,也沉默了。我們沒再說話,天快黑的時候,我跟她道別回家了,她只是沉默的地點,沒說話。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而今天,我又見到她了。只不過,是隔著轎子,隔著紅蓋頭。
昨天知道的事,今天就發生了。我有些驚訝,還有一些抵觸。或許是因為以后很難再見,又或許是因為大家臉上洋溢出來的笑臉。
我站在人群中,目送著轎子遠行。周圍鑼鼓喧天,吵得我想沖上去,把抬轎子的人逼停,大聲地說你們好吵啊。把他們煩得,撂下挑子不干了。
我這么想著,直到鞭炮聲停了,瞧不著轎子了,才心道算了。
招睇是被嫁到隔壁村去,聽說那個村的男人都很心疼自家婆娘,她應該會快樂吧,我這樣想到。
聽村子里的人說嫁出去的女人第三天會回門,到時候就可以見到招睇了。這樣想著,把那莫名的忐忑拋到腦后。
入夜,爺爺回來了。
他似乎一直都很忙,對村里男人的態度總是很奇怪。
一進門爺爺便摸了摸我的頭,問道:“餓不餓?”
我乖巧的點點頭,早上煮的飯中午吃完了,晚上還沒吃。
爺爺慈祥地說道:“爺爺去給你煮面條,再加個蛋。”
我眼前一亮,高興地說道:“謝謝爺爺!”
爺爺笑了笑,沒有說話。
片刻后,一碗熱乎乎的面條被端上了桌子。
我吃著面條,看向爺爺,問道:“爺爺,你吃了嗎?”
爺爺笑道:“小浮萍啊,爺爺吃過了,快吃吧,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想到招睇,她在現在又在做什么呢?我問爺爺:“招睇嫁過去會幸福嗎?”
爺爺突然頓住了,看向我問道:“怎么問這個?”顯然他知道這件事。
我如實說道:“招睇昨天跟我說了這件事,她好像不是很想嫁人。”
爺爺沉默了,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根緩緩點燃。
猛吸一口后,緩聲道:“隔壁村老王的兒子是個癡兒,只要她乖乖聽話,日子會過的很好的。”說到這他又吸了一口煙。
我聽到癡兒兩個字便驚住了,就是再無知也知道那是個傻子,他們是瘋了嗎把招睇嫁過去?
乖乖聽話又是什么意思?我問爺爺。
爺爺沒有回答,煙一口一口地抽著。
我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么,但又少了些什么關健的東西。
于是有些焦躁地問:“為什么?劉叔他們為什么會同意?”這對招睇太不公平了吧。
爺爺默了默,還是說了事實:“彩禮錢多,還不要嫁妝。”
我愣住了,瞬間一股惡寒太從心底竄出。這不就是賣女兒嗎?想到招睇昨天說的那些話,語氣,神態,我有些憤怒了。
但也知道事不對人,于是,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問爺爺:“這對她來說,公平嗎?”
爺爺沒有錯過我眼底的憤怒,但他也無能為力。
村長這個名號怕空可又管得了誰呢?他能保住的,只有眼前天真的孫女罷了。
可看著她眼底的憤怒,也知道有一些事情瞞不了一輩子。
他看著已經燃到指前的煙,搖搖頭,沒有說話。
誰又能天真一輩子呢,能晚一點感受到世界的殘酷,更好,不是嗎。
看著對面又沉默的人,我也沉默了。
我開始恐懼面對三天后的招睇了,或者說,不知道怎么面對,未知的東西總是讓人恐懼。
這一晚,我睡的格外不安穩,也注意到屋外的燈一夜沒熄。
中午醒來時,爺爺早已去縣里開會了。打開鍋蓋,飯早涼了。吃完關好門,來到劉叔家,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劉嬸,一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人。想來劉叔是不在家的。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著驚訝,又好像夾雜著其他東西,我看不明白。她示意我進去。
進來后我好奇地觀察著,我沒來過招娣家,在那之前都是隔著門喊。
很平常的布局,跟其他家一樣,木板上放張棉被就是床了,一張老舊的桌子,幾張椅子,柴米油鹽,還有一些紡織工具。
看起來一切都很平常,除了角落里的鎖鏈。
劉嬸關門后走進來,順著我的神線,看向了角落里的鎖鏈。
她有些許慌張,又有些難堪,急忙用身子擋住了我的視線。
此時此刻,我出奇的冷靜,甚至有點興奮,那種快要觸碰到真相的興奮。
我直視著她,像爺爺平時嚴肅地看向村里做錯事的人一樣。
直接開口問道:“為什么要讓招睇嫁給隔壁村的傻子?”
她似乎被我的眼神震住了,又或是想起了熟悉的東西,竟開始哭了起來。
恍惚間我想起招睇出嫁前的那晚,含著淚水的雙眼。原來,她當時是想哭的,而我當時的猶豫,讓她失去了這一次機會。
絕望的,向唯一的朋友,表達的機會。
我不禁后退幾步,看著眼前哭泣的人,不知所措。
劉嬸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大聲地訴說著自己的不公。好像要把多年來積攢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泄出來。
她憤怒地說:“你們憑什么都這么看著我,我又做錯了什么?是我想嫁人嗎?是我讓她嫁人嗎?錢一給,鏈子一栓,什么都是你們的,都是你們的!”
“說什么法律管不著,說什么是家事,再怎么著我也是個人,不是畜牲!”
“憑什么男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女人連反抗都不能?”
“在滿足他的獸欲的同時還得贊美他,取悅他,讓他感到愉悅,讓他覺得有男人的尊嚴。”
“那我呢?女人們呢?像是長了張人嘴的畜牲,伺候著男人,畜牲,全都是畜牲!”
說到這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神冷的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她說的那些話,被鐵鏈拴住的狗村里比比皆是,可用拴著狗的鏈子,拴住女人,她從來沒見過!從來沒有!
我幾乎要尖叫出來了,雙手用力地捂住嘴,驚恐地看向角落里的鏈子,像看惡鬼一樣。
她真的觸摸到了,曾想要知道的真相。
在看似祥和的村子里,隱藏著的,血腥,又暴力的真相。
不,它沒有隱藏,它一直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我的眼前!
那些臉上常常帶傷的足不出戶的女人,那些臉上常常掛滿笑容的男人,還有那些被迫嫁人賣掉的女人,還有什么?
那些,被村民帶走的女嬰呢?
她們,又面臨著怎樣的結局?
我不敢想,那真相絕不是我想要的。就像,現在。
我該怎么辦?
我驚恐的看向劉嬸,此時她已經停止了哭泣,面無表情地看向我。
該怎么辦?她會殺了我嗎?還是讓我變得跟她一樣?
生死存亡之際她不禁把人性的惡意無限放大,畢竟剛才對面的人還在怨恨著對她做出那樣行為的人。
劉嬸冷冷地看向她,又想起了命運的不公。她沒有那么幸運,有一個村長爺爺及時拉住自己。
她的女兒也是,即使是在暴力強迫下誕生的孩子,她也愛著。可上天從來沒有偏向她們母女,哪怕一次。一次也沒有!沒有!
說什么從來都是這樣的,說什么認命吧,憑什么?
既然沒有退路,那就放手一博好了。
想到這,她開口道:“你走吧,今天別出門了。”
我愣住了,來不及多想,推開門就往家跑。時不時回頭,直到回到家鎖上門,才感覺真的安全了。
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
她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心有余悸地看向墻角,除了一些雜物,什么都沒有。
起身開始在屋里找了起來,仔仔細細的尋找,一個角落都沒放過。
最后什么都沒找到,才徹底放心下來。平躺在床上,穩住呼吸。
這對招睇,對劉嬸,對那些女人來說,公平嗎?我心里止不住的想。
但除了些許憤怒,我更多的是恐懼,我沒能力做些什么的。
招睇也會像劉嬸一樣嗎?被那樣對待。
那我呢?知道了真相以后又會面臨怎樣的后果。
又該如何面對那些男人呢?
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眉頭依舊緊皺著。
那些細小的縫像是溪水,前后兩座大山,禁錮著,壓迫著它變成理想中的樣子。
入夜,我緩緩從床上睡來。
聽見外面吵鬧的人聲,透過門縫,大家似乎都舉著手把?
我趕緊套上鞋子,打開門瞧發生了什么。
只見幾個村民手里抓著被綁蒙住眼睛的女人走在最前頭,一群人跟在后面,走在中間的那個人,是爺爺!
我急忙跑向爺爺,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爺爺看到我,臉色瞬間一變,還沒等我問就出聲趕我回去。
他這一出聲,村民們都看向了我,我瞬間想起下午的發現,毛骨悚然。想馬立跑回家,卻發現腳僵住了,動不了!
看著周圍那些男人快凝實的惡意笑容,我迫切的想找到一個同類,女的,這里面沒有一個女人。
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那個被綁住的女人說話了
“怎么了?不是要殺了我嗎?怎么不走了?”
嘲諷的語氣,吸引了我。
女的!等等,這聲音,劉嬸?!
我近乎用盡全力喊道:“你們要殺了劉嬸?”
此刻,憤怒戰勝了一切。
然而,那些男人完全沒有把我的憤怒放在眼里。
一個男人走上前打了劉嬸兩巴掌,罵道:“賤貨,給你臉了?”
“殺了自己的男人,還有臉說什么不公平,告訴你,老子就是公平,現在,經過我們一致協商,要帶你去贖罪。”
我震驚的看向劉嬸,她殺人了?!
我扭頭望向爺爺,希望他給出答案。
爺爺無奈地點了點頭。
這時,男人又開口了,而他的目標,變成了我。
“萍萍啊,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是該知道了。待會你就跟著我們,看看這個謀罪自己男人的毒婦,是怎么贖罪的。”
周圍的男人們都附和著。
爺爺沒辦法,只得讓我跟在他身后,別亂動。
我有些無措地照做了。
隨后,走到一個池子邊的時候,他們停了下來。
我知道這里,這是村子里的人一起挖出來,把山上的水引下來,而成的池子,足足兩米深。
這是想干什么?我心底隱隱有些不詳的預感。
剛才那個男人開口道:“把她的眼罩取下來!”
其他人照做了,劉嬸怒視著男人,沒有說話。
男人冷笑道:“這么有脾氣,看來劉老三沒教好你啊,難怪能被你用針扎死。”
這時有一個人起哄道:“劉老三不行,黑子你就行了啊?半年了媳婦都沒懷上一個種,人家好歹還生了個女人。”
黑子無力反駁,只能把氣撒在劉嬸身上。
“這女人殺自己的男人,是大罪,我看啊,沒準是在外面偷情了,有了別的男人。這樣惡劣的行為,浸豬籠不過分吧。”
爺爺聽到浸豬籠,剛想反駁,又看到我,愣了愣,還是繼續沉默了。
我沒看見,看到周圍的人都一副看熱鬧的樣子,我想說女人們都足不出戶,哪有機會偷情,這是污蔑!
發出聲前爺爺捂住了我的嘴,我睜大了雙眼。
看著眼前的一幕,男人見沒人反駁,接過綁著劉嬸的長繩,摸了劉嬸幾下后就直接踹下去了。
沒有片刻停歇,仿佛踹的是一條狗,不是人。
我瞪大雙眼,看著水底的人掙扎出的漣漪,望向爺爺,爺爺不忍地把頭轉向一邊。
我無聲的哭了,第一次對劉嬸感到愧疚與悲哀。
如果,下午沒有叩響那扇門。
如果,她沒出生在這種地方。
瞧見泛起的漣漪變小了,男人又招呼其他人拉上來。
然后,沒等劉嬸喘過氣,又踹了下去,如此,反反復復。
最后一次時,男人給了劉嬸一個認罪的機會,雖然還是會死。
劉嬸那被水模糊的視線仔細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男人,像是要把他們都記住。
最后,她看向了我,看到我哭紅的雙眼,她笑了。
緩緩開口道:“這個罪,我陳賤芳不認。而你們,所做的惡,死后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還。”
“我就在地獄里看著你們,等你們下來陪我哈哈哈哈哈”
說完,她朝我笑了笑,身體向后倒,墜入池中。
周圍的人都被驚到了,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而我,也被她那一抹笑容震到了,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
自信,從容,還有堅定,堅信自己所堅持的,所希望的一定能成功,一定會成功,于是從容赴死。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無形的鎖鏈從她身上碎裂,散落。
而也是這時我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陳賤芳。
在她死前的最后一刻。
等回過神時,水里早已沒了動靜。
水面很平靜,沒有漣漪,如果沒有親眼所見,我不會知道池底有具尸體。也不會知道被鐵鏈拴住的女人,更不會知道在這里女人的地位如同畜牲。不,或許連畜牲都不如。
他們把尸體拖起來,帶回了劉老三家,兩具尸體放一塊,等后天女婿回門了,再安排下葬的事。
我跑到劉嬸尸體邊上,愣愣地看著。爺爺看見這一幕,嘆了口氣,緩緩走了。
大半夜的,兩具尸體,沒人會樂意看著,也沒人會去偷,便都晦氣地走了。
我沉默地把人拖進屋里,找出干凈的衣服給劉嬸換上,總得換的,再者,她不換的話,肯定是男人來換。
換的過程中,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傷疤,有老的,也有新的。
我沉默的看著屋外,不知作何心情。
這兩天發生的事完全把她的力氣耗盡了,無法思考,卻也無法沉默。被復雜的情緒左右著。
我該怎么辦?見到了招睇又該怎么說?說我沉默地看著他們把劉嬸殺了?說我也沒辦法?說我也很痛苦?短短兩天就把我從前所建立起的認知擊碎,未知的恐懼把我拉向黑暗。
我該怎么,活下去啊……
今天,是回門的日子。
而我,從劉嬸死的那晚起,每天都精神恍惚,無時不刻都能想起她死前的那些話。
我站在家門口,望著村口。
希望他們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可是,再慢,還是來了。
還是抬著轎子,一群人。
有幾個村民立馬跑上前去告知情況,為首的人顯然有些不滿,但來都來了,還是向劉老三的家走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跟在人群后面,看著。
多的是湊熱鬧的人。
看著被抓住雙手下轎子的人,我便知道是那癡兒。
緊接著,是招睇。
她的臉上早已沒了曾經的生氣,看起來像個木偶。伸手的瞬間我看到了,藏在衣袖下面的傷口。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
又低下頭,不敢看。
緊接著,是一聲尖叫。
痛苦的哭喊聲和癡兒被嚇著的哭泣聲相交,相融,環繞在我周圍,形成一堵墻。
我有些迷茫了,明明只是知道一些真相而已,怎么就成幫兇了,甚至不敢面對受害者的女兒。
我又做錯了什么?
錯在不該聽不該看?還是不該是女孩?不該活在這世上?
又或是不該有愧疚感,理所當然的去做幫兇,甚至是兇手?
畢竟從來都是如此的,不是嗎?
不對,不對,不對!
我猛然抬起頭,從剛才可怖的糾結中徹底清醒過來。
我在想什么,我也是女性,是女字旁的人,不是殺人犯,更不是畜牲。
看著眼前哄鬧的人群,抱著母親不撒手的招睇,我再次握緊雙拳。
推開前面的大人,跑到招睇面前,喊道:“笑什么,鬧什么,死者為大不知道嗎?你們難道忘了劉嬸死前說的話嗎?你們這樣做是會遭報應的!”
用盡全力的吶喊,希望老天聽得到,放過這對苦命的母女吧!
我如此想著,眼神更加的堅定了。
圍觀的人眼看著有人把自己扯進來了,當即就想上前打人。
我無所畏懼的站著,就在拳頭落下的前一秒,爺爺來了。
他喊停了那人,又斥責眾人不尊重死者,把人都趕走了。
連那癡兒和他的親戚們也走了,剛嫁進門爹娘就死了,明晃晃的災星,媳婦再找一個就是了。
我看向爺爺,無言的倔強。
爺爺明白了,唉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我轉身回看招睇,她抱著劉嬸,也不哭了,靜靜的,看著劉嬸的尸體。
我不知該說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口問我:“我媽,怎么死的?”
我說:“殺了自己的男人,被浸豬籠,反復折磨,最后自殺死的。”
她沉默了,又問:“你,當時在場嗎?”
我沉默了,張了張嘴,最后還是發出了聲:“嗯,被迫的。”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些許波動,質疑道:“被迫見死不救,成為幫兇?”
我有些慌了,想解釋:“我沒有做什么,怎么就成了幫兇了。”
說出口的話卻像是嘲諷。
她笑了,望向我,說:“有時候沉默就是有罪。你走吧,我想陪我媽待一會。”
我想說話,想了想又是沉默,最后再看了她一眼,離開了這里。
在她離開后不久,招睇再次放聲大哭,只是這次的哭聲里摻雜著幾絲絕決,但沒人聽到,也沒人能聽懂。
又是入夜,我和爺爺相對坐著,吃著飯,沉默無聲。
沉默似乎已經成為了我的主旋律,在每分每秒里。
這時,有人敲響了門。我打開門,看著門外的招睇,有些驚訝,敞開門示意她進來說。
她搖了搖頭,定定的看著我。
我明白了,回頭大聲的和爺爺說出去一趟,屋里傳來爺爺的回應。我關好門,跟著她走了。
她帶我走到了熟悉的池子邊,問我:“是這里嗎?”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點頭。
她看著平靜的池面,開口跟我說著這幾天的經歷:“我剛到那邊就被繩子綁住了雙手,被鎖鏈束縛住脖子,沒有綁腳,是因為要圓房。一大家子圍在旁邊,脫掉我的衣服,教那癡兒怎么做。癡兒做完,親爹做,親哥做,舅舅做,一大家的男人都做了一遍,才給我清洗解綁,卻留著那個套住我命門的鎖鏈,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做那種事,直到今天早上,踏上轎子的前一刻。”
“你說我該做些什么?”
“我從記事起就知道母親一直在偷偷反抗著,知道那些事,我們母女倆小心,小心,再小心,母親想著搜集證據去縣里報警,結果警察被那些個村民蒙騙著,說是兩口子吵架,警察說家事管不了。”
“回來后她就被毒打了一頓,被拴起來。活得跟狗一樣。”
“而我,決定順從,可結果,還是逃不了這該死的命運。”
“你說,我該怎么做?”
我震驚著,心跳一下一下的重擊著我,想說點什么鼓勵她的話,可最后話到嘴邊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
她看起來似乎在思考,最后轉頭看著我,對我說道:“我為我下午所說的話道歉,你是個弱小的,被捂住嘴的受害者,不是幫兇。”
“不要因為我這命定的路而感到迷茫或愧疚。該道歉的不是妳,是他們。”
“另外,我懇請你記住,我們母女倆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但絕不會是最后一個受害者。在消滅這些封建無知甚至是暴力的思想前,永遠會有下一個妳,我,她。”
“救不了她們,就請你在保護自己的同時,記住他們丑惡的嘴臉,在將來光明照到這里時,請你成為證據,打破他們的囂張,打破她們的囚籠。”
“拜拜你了!還有,謝謝你,我唯一的朋友,我會永遠保佑你的。再見!”
說完,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她便跳進水池里了。
我愣愣地看著,看著那泛起的漣漪,與劉嬸那天激起的漣漪,逐漸重疊。
我心底突然一沉,說不清是什么感覺,下意識的在附近找了條最長的樹枝,想把人拉上來。
突然想起,人是自殺的。
心底涌出一絲不甘,我丟掉樹枝,也跳進池子里。
看著已經閉上雙眼的人,心底的不甘支撐著我把人拽起,但最終怎么做都是徒勞,我沒有那個力量,也快撐不住了。
只能是這樣的結局嗎?
我不甘地想。
突然,手上一空,只覺身體一輕,我回到了水面上。
那一瞬間,我絕望了。
招睇還沒有昏過去,她還有意識,只要她想,她還可以活著。
但是她沒有,甚至在最后我快撐不下去的那一刻推了我一把。
只能是這樣的結局啊。
我抓住池邊的可利用物,爬了起來,回頭看向水面,漣漪漸漸歸于水面,最后,如初。
我大聲地說道:“再見!”
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水漸漸滴落在地,分不清是水還是什么。
回到家,爺爺驚得趕忙幫我擦拭頭發,在回屋換衣服前,我問爺爺:“您也有參與,對嗎?”
爺爺抬起的頭,突然低下了。沒有說話。但我已知曉答案。
招睇說錯了,我也是幫兇。
即便早有預料,但我還是忍不住憤怒,于是開口質問道:“從來如此,便對嗎?”
不等他回答,轉身回屋。
今年,我十三歲。好似做夢一般,看著熟悉的人在眼前自殺。觸摸到了殘酷的真相,我的人生徹底發生改變。
會有迷茫,會有更加堅定,但絕不會失去方向。
一樣的妳,在淤泥中掙扎。
一樣的她,被強暴后自殺。
一樣的我,選擇抗爭到底。
會有人聽到的,然后發出吶喊,發出質疑,發出那句話:
“從來如此,便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