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依舊坐在操場上。
他眺望著天空中的明月，黑沉沉的睫毛往下壓，漆黑的眼，里面情緒很濃，讓人看也看不清楚。
記憶宛如深淵谷底里突然長出枝椏的藤蔓，順著谷底一路蜿蜒向上，爬上了周牧野的心頭，將他整顆心臟緊緊的纏繞了起來。
時至今日。
他仍忘不掉。
忘不掉那個躺在血泊里的中年男人。
忘不了周政眼底里的光，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徹底變成灰色。
那一年。
周政拖了好些關系找到一家各方面都算優良的幼兒園，報好名后從園區里走出來。
小周牧野牽著爸爸的手，晃了晃爸爸，問：“媽媽會來嗎？”
他指著園內的游樂設施區，有點兒羨慕，“爸爸，我也想和他們一樣，有媽媽陪著。”
從他記事起。
姜淑儀就一直在國外。
聽說是在搞什么大的項目，所以一年也就回來那么幾天。
小周牧野不懂所謂的項目是什么。
但卻看得懂父親眼里的失落，他問：“我們給媽媽打電話，讓她回來好不好啊？”
周牧野彎下腰，將小周牧野整個抱起來，抱在了懷里。
和他保持著平視。
笑的和藹又溫柔，“小野，媽媽在外面，付出的遠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我們既然不能為她分擔，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過多的干涉她，拖她后腿好不好？”
小周牧野不懂。
搖搖頭，反駁，“小野不是媽媽的后腿，小野是媽媽和爸爸的寶貝。”
周政一愣。
而后笑了，笑著刮了刮兒子的鼻子，“當然是我們的寶貝，是這個世界回饋給爸爸最好的禮物。”
夜晚。
周政給小周牧野講完了睡前故事。
躡手躡腳的從房間里退出來。
看了眼掛在客廳上的時鐘。
算著時間。
還是撥通了姜淑儀的電話，姜淑儀走了近兩年，每年回來的時間都在變短，濃縮給他和孩子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不止是思念妻子。
也擔心妻子。
姜淑儀自周牧野半歲就遠赴國外了，說是朋友愿意拉扯一把，帶她出去闖闖。
姜淑儀撒著嬌，抱著周政，軟著嗓子說：“老公，我不想成家以后，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婦人，我想有獨立的人格，和足夠自由的空間。我想做一個讓兒子驕傲的媽媽，而不是只懂得圍在真的好大的房子里，團團轉的家庭主婦。”
周政磨不過她。
又不忍心見姜淑儀傷心。
還是頂著各方面的壓力，和她說：“累了就回來，我和小野永遠是你的退路。”
姜淑儀走了。
變得很忙，很難得一見。
每次有人問起，周政都會以各種理由搪塞。
卻常常在深夜里，思念妻子。
周政嘆了口氣，他其實想和姜淑儀說，他不求大富大貴，只希望他們一家三口能夠健康平安又順遂。
撥通的電話響了好幾聲。
周政仍然有點兒緊張，直到那頭接通，傳來了熟悉的妻子的聲音，他才捂著心臟，溫柔的問：“老婆，我有沒有吵到你工作？”
姜淑儀頓了下，聲音溫婉賢淑，“你的電話什么時候都不影響我，你又不是別人。”
兩個人閑聊了幾句。
周政似是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拋出了話頭，問她：“你過幾天能回來一趟嗎？”
姜淑儀那頭沒了聲音。
周政很緊張。
也很忐忑。
怕惹了姜淑儀不高興。
他又補充了一句，“回不來也沒關系，你高興就好的。”
“沒有。”姜淑儀說：“是有什么事嗎？”
姜淑儀輕輕的吐出口氣，又說：“你一般沒事是不會提出這種要求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兒嗎？要用上錢嗎？多少錢，我能不能先匯給你，我不一定能回去。”
——要用上錢嗎，多少錢。
周政像是沒有料到對方會說出這種話。
表情僵了僵。
下一秒。
他才自嘲的一笑，“真沒什么事兒。”
真沒什么事兒。
非要讓他一個大男人。
花妻子的錢。
只是。
兒子想媽媽了。
他也想妻子了。
電話沉默了幾秒。
周政仍舊很溫和的和她說了再見。
空蕩的客廳里。
沒有任何聲音。
他想起來前些時間，鄰居和他說的一些閑言碎語。
鄰居阿姨人脈很廣，和周家關系挺好。
見著他了，時常打個招呼，對兒子也算照顧。
那天鄰居大姐神色凝重，拉著他到角落里，小小聲說：“小周啊，你那個老婆是不是還在國外？”
周政不知道大姐怎么突然提起了姜淑儀，點點頭，“是啊，怎么了嗎？”
鄰居大姐面色難看。
猶豫著。
還是拉著他，說道：“我前些日子，去醫院里看了下腎，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周政眉角一跳。
“我看見了姜淑儀。”鄰居大姐，確認四周無人，才接著說：“她抱著一個小男孩，可親近了，我可沒見過她對小野這般模樣，跟著她的還有一個男人，又高大又帥，看著，是個有錢人。”
鄰居大姐說的話。
不言而喻。
周政不愿相信，還是替姜淑儀解釋：“大姐，你是不是看錯了，淑儀的確是在國外的，我們每天也有視頻通話。”
鄰居大姐仍說：“我沒和任何人說，你和老周都是好人，你們全家都是好人，小野那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喜歡的不行，我就是見不得有人欺負你們，大姐真沒看錯大姐替你和小野不值得。”
——大姐真沒看錯，大姐替你和小野不值得。
周政從茶幾上拿出一盒煙。
找出了打火機。
想點。
房間傳來動靜。
小周牧野帶著一臉困倦站在門口，指著他的手，道：“不許抽煙，我不喜歡。”
“”
周政微怔。
朝他招招手。
小周牧野走過去，窩到他懷里。
“爸爸。”
他聲音帶著倦意。
格外好聽。
“媽媽回不來也沒關系，我有爸爸，我就很知足了。”
怕他不信。
小周牧野從他懷里露出一雙澄凈的眼睛，“真的，這世上我最喜歡的人，是爸爸。”
那一天。
小周牧野躺在父親的臂彎里。
睡了整夜。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么不高興。
只是隱約聽見了父親和母親的通話，以及，父親的嘆息聲。
入園典禮如期舉行。
周政和老周兩個人早早打扮了一下自己，穿的格外正式，老周眼底里的高興全部寫在臉上。
他走到幼兒園門口，就喊：“小野，爺爺帥不帥？”
老周轉了個圈。
“是不是賊帥！”
小周牧野站在園內，沖他豎起大拇指，“無敵帥，我的爺爺最帥。”
老周又指著旁邊那個靦腆的男人，“小周呢？”
周牧野瞅了瞅父親。
精神。
帥氣。
溫和。
又溫柔。
小周牧野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的老爸，最酷了，我最喜歡了。”
姜淑儀還是沒來。
就連一通電話的時間也擠不出來。
放學后。
周政帶著他去吃了炸雞。
也許吃的太多。
隔天。
小周牧野就發了熱，周政請了假陪他去醫院，趁著時間還早，老周又提醒道：“小野也該體檢了，你一會兒一塊兒給他體檢了。”
周政在電話里溫和的應著：“知道了爸，我不會忘的。”
小周牧野趴在爸爸肩上，叨叨道：“老周好吵哦。”
老周一愣。
“你小子，多大啊，就幫著你爸欺負我。”
“略～”
電話掛斷。
周政帶著他去了醫院。
一切都很正常。
就像曾經很多次和周政一起去醫院，又很順利的回家，所有所有都很正常。
直到。
那個不該出現在醫院里的女人。
還有她懷里的孩子。
小周牧野猛地追了出去。
哪怕他無數次告訴自己，我有爸爸就好了，我真的只愛我爸爸。
卻還是渴望。
渴望姜淑儀也像對待那個男孩兒一樣愛愛他。
他追了出去，伴著眼淚一起落下的，是小周牧野碎了一地的堅強，“媽媽——”
“媽媽別走——”
“媽媽，媽媽你等等我——”
“媽媽——”
傍晚的晚霞像是染上了大片的猩紅。
像是關在囚籠里的野獸，終于沖出了牢籠，發出讓人肝膽俱裂的震撼和哀嚎。
像是。
魔鬼降臨人間。
要帶走這世上所有的溫情。
姜淑儀并沒有等他。
只是顧著抱著懷里的人，像個在戰爭中求生的難民，不停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