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觸感,在程沐筠嘴唇旁重重蹭過。</br> 一觸即離。</br> 程沐筠還沒反應過來，賀琛又后退一步。</br> “你……”</br> 賀琛似乎比他更慌亂，連聲解釋道：“抱歉,我太激動了,就是想給好久不見的搭檔一個擁抱。”</br> 程沐筠：“……”他沒見過給搭檔擁抱還能撞上嘴唇的。</br> 似乎是感受到了程沐筠的疑惑,賀琛繼續解釋,“我的眼睛，嗯,我自己的眼睛毀了，現在只能憑借真實之眼辨認，看不太清……”</br> 程沐筠仗著有面具的遮擋，默默翻了個白眼,“你眼睛怎么了？”</br> 賀琛似乎這才冷靜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br> 自從程沐筠出事之后,他的自控能力就便弱了許多,總是會做出些無法自控的事情。</br> 比如此前斬殺隊友，屠殺整個副本的npc，還有剛才的那個吻。</br> 他明明知道程沐筠只把自己當成搭檔，對方并不喜歡同性,可還是做出了這么逾越的行為。</br> 好在程沐筠相信了他的說法,不會讓情況惡化到朋友都沒得做。</br> 直到程沐筠再次出現，賀琛才覺得靈魂再次落到了實處，而不是那種渾渾噩噩,如行尸走肉般的感覺。</br> 賀琛放下手,余光落在掌心上那柄黑色的鐮刀之上。</br> 鐮刀起初出現的時候,是空心的,賀琛每處決一個npc，就會有一縷黑氣自處決npc的體內進入鐮刀之中。</br> 這是他和主神的交易，賀琛早在多年前就可以離開逃生游戲了，但他放棄了離開的機會，和主神達成一個交易。</br> 他兼職另一個身份，達成條件之時，主神會把程沐筠的靈魂還回來。</br> 條件便是，那柄鐮刀被填滿。遇到白袍人的時候，是賀琛鐮刀剛剛被填滿不久。</br> 在鐮刀尚余三分之一就能被填滿時，賀琛曾經的隊友找上門來，帶給他一個消息。</br> 這隊友是林瓏的愛慕者，消息是林瓏讓他轉告的。</br> 程沐筠離開了逃生游戲。</br> 賀琛不信。</br> 他上過林瓏的當，并因此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自那之后，他和林瓏便結下仇怨。</br> 賀琛又怎么會相信仇人的話。</br> 但隨著消息而來的，還有一段影像，林瓏說是在某次在副本中的機遇，可以看到現實世界中的狀況。</br> 影像直接投影于賀琛腦內，他看到了程沐筠。程沐筠回到現實世界，順利畢業，讀了研，甚至和一個女同學走得很近。</br> 林瓏不知道賀琛和程沐筠在現實生活中的身份的，無法偽造如此真實的影像，并且，賀琛的真實之眼也沒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br> 賀琛幾乎要瘋了，他恨主神空間騙了自己。</br> 如果不是被騙，他早就離開了逃生游戲，可以再次以朋友的身份一直待在程沐筠身邊。</br> 于是，失控的賀琛屠殺了好幾個高級副本里的npc，主神試圖抹殺他，卻因太過虛弱而失敗了。</br> 賀琛掌心的鐮刀，以驚人的速度填滿。再然后，鐮刀填滿的那天，白袍審判者出現了。</br> 主神告訴他，那是他的搭檔，白袍負責審判，黑袍負責收割。</br> 賀琛一開始，是決定要直接弄死白袍審判者的，卻不知為何又改變了注意。</br> 幸好。</br> 幸好他改變了注意。</br> 也是因此，程沐筠在坦露身份的一瞬間，他就信了。</br> 眼前一身黑袍的賀琛許久沒有說話，不知在想些什么。</br> 程沐筠卻不得不打斷他，他手心微微發燙，應該是要回去了，再不離開，白袍消失就直接掉馬了。</br> 他抓緊時間問了句，“你的身份是什么？和我有些不同？”</br> 賀琛坦言告知，“收割者，負責處決違規的npc。”</br> “神之區是怎么回事？”程沐筠停頓一下，“主神只告訴了我一些混沌的信息，神之區，普通區和魅力流。”</br> 賀琛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他已經太久沒和人交流過了。</br> “魅力流玩家太多，導致主神空間失序了，無法獲得能量補充。嗯，就是……”</br> 程沐筠會意，接了下去，“魅力流的玩家，其實相當于趴在主神身上吸血的水蛭？”</br> 賀琛微微點頭，“是這個意思，為了平衡，主神和我達成交易……我負責處決違規的npc，讓一切走上正軌。”</br> 程沐筠敏銳地聽到交易二字中的停頓，“交易？”</br> 沒想到，賀琛居然沒有回答，而是很自然地轉了話題。</br> “神之區，其實基本是我殺出來的。”</br> 程沐筠愣了一下，“你殺出來的？我就說，如果主神能給npc加上魅力抵抗buff，為什么</br> “越是高級的boss，越是珍惜自己難得凝聚而成的意識和形體，殺多了，他們總會怕的。”</br> 聽到這里的時候，程沐筠的掌心越來越燙，眼見著身上的白袍也要消失。</br> 他揮了揮手，“好了，我要走了。”</br> 賀琛卻抬手，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br> 程沐筠抬手，手中天平猛地化作銀色鎖鏈，再次把賀琛困住。</br> 賀琛呆了一下。</br> 程沐筠輕聲笑了笑，“黑袍使，透露神之區的秘密，違規。”</br> 停頓一下，他解釋道，“抱歉，我的存在，必須絕對公正。”</br> “我，不介意。”賀琛沒有任何掙扎的動靜，站在那里，等著程沐筠的審判。</br> 程沐筠低頭看了下天平，只是輕微違規，對副本規則并無影響，用鎖鏈困住賀琛，只是為了自己不掉馬罷了。</br> 他說道：“任務完成，我該走了，畢竟我現在不算是玩家，不能在副本久留。”</br> 賀琛是知道的，上一個副本便是如此。</br> 他完成處決任務后，掌心的紋路就開始發燙，催促他盡早離開。</br> 賀琛點頭，“下次，什么時候能再見？”</br> “當然是要合作的時候，對嗎，我的……搭檔？”</br> 這一次，賀琛沒有再否認，而是輕輕地“嗯”了一聲。</br> ***</br> 程沐筠趕在賀琛前面，回到了房間。</br> 他自后門進入，才躺在床上就聽到前面有輕微的動靜，應該是賀琛回來了。</br> 白袍消失的同時，賀琛身上的鎖鏈也會消失，程沐筠不過是爭取了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差。</br> 好在賀琛此時對這個房間里的人沒有任何興趣，估計還沉浸在相認的震驚中。</br> 一片漆黑。</br> 唯有床前的蠟燭還在跳動。</br> 系統旁觀了程沐筠一系列的舉動，剛才不敢打斷，此時總算是憋不住問了出來。</br> “小竹子，你這是準備要干什么啊？怎么忽然就自曝了？”</br> 程沐筠睜著眼睛看上面，“一人分飾兩角，這樣不容易掉馬。”</br> “啊？”</br> “賀琛對我的態度挺奇怪的，王虎說賀琛這人是個獨行俠，不搭理任何人。可之前卻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是糊弄過去了，可時間長了，總會出事的。”</br> 系統似懂非懂，“所以你干脆自曝一個白袍使的身份，讓賀琛不再懷疑你？”</br> “嗯，畢竟主神空間，從未有過離開的玩家回來的例子，結合一些線索，就可以構造出個信息繭房，讓賀琛在自己的推理中深信不疑。”</br> 系統不明白，也不再問：“那啥，你為什么一定要這么騙賀琛啊。”</br> 程沐筠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是來干什么的？不這么把兩個身份分離開來，怎么達成賀琛殺死反派程沐筠的條件。”</br> 系統小聲嗶嗶，“我就是，覺得這樣對賀琛有些殘忍。”</br> 程沐筠：“他不知道，就不殘忍了，到時候世界修復，也就結束了。”</br> 說到這里，程沐筠忽然翻身而起，站了起來。</br> 這個套房里的床，是古典式樣的拔步床。</br> 床身紅木雕花，如同一個小型的套間，極其繁復華麗。</br> 程沐筠抬手摸了摸床架，又順口跟系統說了句，“有些事情，比一時的歡愉要重要。”</br> 他的手指，沿著頂上的床架一點點摸了過去，然后在靠近床邊的地方，摸到了一道痕跡。</br> 這是，曾經有重物掛在此處的痕跡？</br> 除此之外，指尖的觸感有些奇怪，濕滑黏膩。</br> 程沐筠皺眉，收回手來，就著昏暗的燭火一看，指尖上覆蓋了一層青苔。</br> 暗綠色的青苔。</br> 他放到鼻尖聞了一下，陰冷潮濕的感覺，仿佛在水底浸泡了很久的爛木頭。</br> 不太對勁。</br> 就在此時，窗外吹過一風，房間里唯一的光源，跳動幾下，就這么忽然熄滅。</br> 洞房花燭夜，龍鳳燭滅了，大兇之兆。</br> 程沐筠感嘆一句，然后倒在了床上。</br> 系統：“小小小竹子，你就這么算了？”</br> 程沐筠：“怎么？現在也沒更多的信息，除了知道這床在水底泡過，床邊吊死過一個人之外，線索連不起來，除了睡覺還能干什么。”</br> 系統：“……”</br> 翌日。</br> 程沐筠起來的時候，發現套房里空空如也，外面沒人任何人待過的痕跡。</br> 昨晚，程沐筠沒有去吃晚飯，此時肚子已經餓得厲害。早上的雨已經停了，清晨的陽光雖然冷，但也比雨夜的陰冷要好上不少。</br> 他踏進自助餐廳的時候，其他幾個玩家已經到了。</br> 小美人們看起來都容光煥發的模樣，只有睡眠不足的程沐筠，臉色不太好看。</br> 一大早就不見蹤影的賀琛，此時坐在靠窗的位置。</br> 餐廳的位置，緊鄰著河，自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河水潺潺流過的景象。</br> 很美。</br> 可惜的是昨夜下了一夜小雨，河水有些渾濁，遠處的山被層層云霧壓住。</br> “這位先生，請跟我來。”</br> 服務生迎上前來，把程沐筠帶到了賀琛的桌子旁。</br> 程沐筠還沒說話，旁邊的小美人就有些不滿，“我剛剛說要坐那邊的，你說有客人了，為什么他可以坐？”</br> 服務生轉身，禮貌微笑，“這位客人，這是我們酒店的規定，同一間房間的客人，就餐用一張桌子。”</br> 小美人皺了皺眉，沒有再說什么。反正，明天就可以換房間了，他已經和大堂經理說好了，到時候做點手腳，保證他和賀琛分到同一組。</br> 早餐時間，很安靜。</br> 食物很正常，豐盛的酒店自助餐。</br> 不太正常的是賀琛。</br>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再同程沐筠說一句話。</br> 或者說，這才是賀琛的正常狀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