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沐筠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就勾了個迷路的小書生進來。</br> 圓臉小丫鬟把人引到了東廂房的另一間臥室，和寂明住對面。</br> 這一次,程沐筠甚至沒有在涼亭里彈琴勾人,而是穿著昨夜那襲紅色輕紗衣服,穿著木屐沿著長廊而來。</br> 踢踢踏踏的,程沐筠刻意讓木屐在長廊傳出聲響。</br> 他停在小書生的門外,敲門。</br> 門開了。</br> 眉清目秀的小書生，只看了程沐筠一眼，就面紅耳赤地低下頭來。</br> “程，程公子？有事嗎？”</br> 程沐筠笑了一下,“今夜的風,有些涼意。”</br> 小書生慌忙向后退了一步,“啊，那你，進來說，進來說。”</br> 程沐筠跨過門檻,轉身關門時，掃了一眼對面。</br> 依舊是燭火亮著，里面沒有任何動靜。</br> 程沐筠面色不變，關上木門,順便還插上了門閂。</br> 小書生站在那里,還是手足無措，問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事？”</br> 程沐筠抬手，寬大的袖袍順著落到手肘,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他晃了晃手中酒瓶，“夜風太涼，陪我喝一杯暖暖身子？”</br> “好，好的。”書生并非是結巴，小丫鬟引他進來時，說話文雅有禮，風度翩翩。</br> 只是程沐筠一笑，他就耳邊嗡嗡直響，除了胸腔內一顆心砰砰砰直跳外，聽不到其他聲音。</br> 他只知道點頭，應是，手足無措，生怕唐突了這位公子。</br> 程沐筠在窗前塌上，把酒壺放在幾案上，又從塌下儲物的抽屜摸了兩只玉杯出來。</br> 他拎起酒壺，擲向那呆頭呆腦坐在一旁的書生，“呆頭鵝，倒酒。”</br> 書生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接住酒壺，拔了塞子就老實倒酒。酒香彌漫，一切的流程和昨日看起來都有幾分相似。</br> 不同之處在于眼前的俊書生，比那和尚要知情識趣得多。</br> 程沐筠眉目含笑，傾身靠在幾案上，托著下巴問道：“你說，光喝酒是不是有些無趣？好酒還需什么來佐？”</br> 書生心馳神醉，下意識回了句，“佳人？”</br> 程沐筠翻了個白眼，只是艷鬼幻術加成之下，白眼也是翻得風情萬種。他擰眉怒道：“喝酒！”</br> 書生簡直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端起桌上的酒就仰頭喝下。酒很烈，出乎他的意料，一時不察書生被嗆得連連咳嗽。</br> 程沐筠卻是拊掌而笑，一雙含情眼中仿佛被桃花染出一片緋紅。</br> 書生又看呆了，連咳嗽都忘了。</br> 程沐筠卻不搭理他，而是抬手，一把推開了窗戶，“好酒，自是需要美景來佐餐。”</br> 窗外，明月高懸，桃花盛放，甚至有桃花枝條如有生命般，自窗框探進，開了滿滿一屋子的桃花。</br> 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換做意識清醒之人，當時已經知曉眼前的紅衣公子不是人，而是妖鬼之流。</br> 可惜，書生已經完全被迷了心智，此時即便是程沐筠讓他從窗戶跳到外面的池塘去，也是不會有半分猶豫。</br> 夜風拂過，桃花枝條抖了一抖，落下一陣紅英。</br> 程沐筠帶笑的眼，卻是掃向窗外，腦中感慨一句，“桃花樹是無辜的，何必呢？”</br> 系統此時已經快被馬賽克糊上了，聽到此處，掙扎著出來問了一聲，“什么什么？”</br> “小孩子回去看馬賽克吧，乖。”</br> 程沐筠打發了系統，目光又落在書生身上，“倒酒，再喝，這杯我陪你喝。”</br> 話音才落，又是一陣桃花雨落下，一朵完整的桃花打著旋兒落到程沐筠鼻尖。</br> 他微微一動，張唇咬住桃花，隨后傾身，桃花落入酒杯中。</br> 程沐筠端起酒杯，遞到書生眼前。書生低頭，見里面一朵桃花，浮于酒水之上，再抬頭，又是比桃花更攝人心魄的容顏。</br> 他愣愣去接，手才伸過去，卻接了個空。</br> 程沐筠收回酒杯，仰頭喝下，輕笑道：“喝你自己的酒。”</br> 酒瓶不大，三杯兩盞，酒已然喝完，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時書生已經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br> 程沐筠半起身，左手撐在幾案上，右手拉著書生衣襟把人扯過來，低頭就要親上去，氣氛繾綣。就在此時，金光暴漲，刺目光芒席卷整個房間。</br> 程沐筠回神之時，就見自己已經離開屋內，出現在窗外的桃花樹下。他被按在樹干上，眼前是在此處站了不知多久的寂明。</br> 寂明的灰色僧衣上，落滿了桃花花瓣，神色卻依舊淡然。</br> 程沐筠怒道：“臭和尚，你干什么？”</br> 寂明垂下眼睛，看了過來，他臉上表情依舊平和，眼中卻涌動著些這兩日不曾有過的東西。他手指一動，琉璃佛珠似乎又要如同白天那般，化作繩索控制住程沐筠。</br> 程沐筠怒道：“你再綁我一次，我馬上就把你趕出去！”</br> 他此時打不過寂明，但要讓寂明永遠無法踏入桃花林還是做得到的。</br> 寂明的動作，停了下來，手上微微一松。程沐筠見狀，就要掙脫。</br> “唔……”</br> 很好。</br> 程沐筠對自己現在這具鬼身有了清晰的認知，即便是寂明不用其他能力，單憑一身力氣也是能把他按得一動不動。</br> 他放棄反抗，開始攻心，“怎么？大師是后悔了？不過此時我看上那小書生了，你要是不介意，一起也是可以的。”</br> 寂明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并沒有怒氣，只是問道：“你欲如何？”</br> 程沐筠瞪他，“我修鬼道，關你什么事？”</br> 寂明：“鬼道并非正道，我愿渡你走正道。”</br> 程沐筠不買賬，冷笑道：“你這什么佛門心法，我聽了就想睡覺，已經證實我沒有慧根了，那自然得繼續修鬼道。”</br> 寂明：“鬼道？方才那般，便是你的鬼道？”</br> “嗯，剛才便是我修的艷鬼道，你把我的修煉對象打暈了，可得賠。”</br> 寂明沉默片刻，問道：“如何賠？”</br> “當然是……到外面幫我物色十個八個健壯俊俏的年輕男子，要童子身，且生辰八字要好，你是出家人，自是方便行事。”</br> 程沐筠無視寂明愈發黑沉的眼眸，繼續說了下去，“大師說要渡我，卻又阻我修煉，這不是殺生又是如何？”</br> 寂明的手卸了力道，只是虛虛控制著程沐筠，他又問：“你究竟想要什么？”</br> 程沐筠說得坦然，“想離開此處看一看，如今我身不由己，被困于方寸之間，不出去看看，自是不能放下執念，也無法再入輪回。”</br> 他挑釁一笑，“我不會害人性命，普度眾生的寂明大師，請放心。”</br> 說完，他揮開寂明的手，理了理衣襟，再次進了屋內。</br> 書生人事不醒，依舊躺在窗前的榻上。</br> 程沐筠沒有關窗，桃花枝條自窗框中退去，愈發完整地展現出窗中之景。</br> 寂明靜立于桃花樹下，緩緩舉起左手立于胸前，撥動佛珠。他垂目，看向地面。</br> 然而，此時太過安靜，安靜到連衣物相互摩挲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br> 程沐筠是鬼，沒有呼吸的聲音，那書生的呼吸聲便尤其刺耳，令人心亂不已。</br> 寂明抬頭，正欲離去，卻見程沐筠抬手，衣物袍去一半，露出白皙肌膚。</br> 嗒。</br> 嗒嗒嗒。</br> 一顆顆琉璃佛珠，滾落在青石板上，敲擊出如落雨般清脆聲響。</br> 立于桃花樹下的灰衣僧人，身形已然不見。</br> “唔”</br> 程沐筠再次在瞬息之間換了地方，被甩到木板床上，他一皺眉就要發難，卻被壓了下去。</br> 兩人的距離很近，寂明雙手撐在程沐筠耳側，一雙長腿則是控制住程沐筠令他無法掙脫。</br> 寂明此時已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冷靜，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你究竟想要什么？”</br> 依舊是這個問題，程沐筠卻聽出了別的意味，他抬手摟上寂明脖頸，輕聲道：“想要大師，以身渡我。”</br> 寂明盯著他，看了片刻，呼吸有些沉重。他慢慢低頭，兩人距離愈發接近，呼吸交纏。</br> 眼見著就要唇瓣相貼，寂明心口處卻有一道梵文亮起，他混亂的眼神頓時掙扎起來。</br> 程沐筠心中罵了句臟話，卻也知道這次又失敗了，想雙修是修不成了，只能退而求其次。</br> 他抬手，捧著寂明的臉，輕聲說道：“看著我的眼睛。”</br> 此時的寂明大師，正是理智和欲望交雜之間，本能地看了過去，一看這下，意識便陷入漫天桃花之中。</br> 程沐筠倒在床上，把身上的人推開，道：“系統，出家人好難搞啊，都這樣了，還能守住靈臺清明。”</br> 他誘書生前來，數次刺激寂明，從院中的桃花，到酒香，再到和書生的假意糾纏，都在一步一步的突破寂明的心防。</br> 他成功了，方才寂明已經由無欲無求的佛回到紅塵，成為有欲望的人。可惜，時間太短。</br> 系統：“我覺得你已經夠強了，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趁他中了你的魅術把人睡了？”</br> 程沐筠鄙視道：“你格局還是太小了，寂明這種人，不破他心境，光睡了人是沒用的。紅顏白骨，在他眼中一般無二。”</br> 程沐筠放松一下，也不再耽誤時間，起身就對上寂明迷茫的眼，說道：“我問，你答。”</br> 寂明緩緩點頭。</br> “唐希去哪了？”m.</br> 寂明眉頭微皺，等了片刻才答道：“妖族圣子。”</br> 程沐筠一驚，又問：“他是人類，如何能成妖族圣子。”</br> “唐希有妖族血統。”</br> 聽到這里，程沐筠暫且按下心中疑惑，繼續問道：“你為何出家？”</br> 寂明眉頭皺得更緊，沉默不答。</br> 程沐筠也沒有追問，寂明本就意志極強，如強行追問他不想說的事，只會導致提前醒來。</br> 程沐筠換了個問題，“你的師弟，程沐筠當初是怎么死的？”</br> “不……知……”此時，寂明幾乎已經是一字一句地擠出來。</br> 程沐筠還想問，卻見他神色不對，眼見著就是要恢復意識。他只得無奈放棄，抬手在寂明眼前打了個響指，讓人陷入昏睡之中。</br> 程沐筠起身下床，正欲離去，才到門口又停下腳步。</br> 系統問：“怎么了？”</br> 程沐筠道：“好不容易得來的良機，不能就這么輕易放過他。”</br> 他轉身走到床前，抬手就解開了腰帶。</br> 系統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還真想睡他啊。”</br> 程沐筠翻身上床，又解了寂明衣物。他抬手在寂明肩頭，抓了一把，隨后才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br> “閉嘴，睡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