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well。”勞拉放下了筆,隨手把幾頁案件分析和剪報塞進了日記本。
據她所知,泰晤士報最近只刊登了米西特先生與他丟失的狗的事情,不過今天的市井小報倒是把一件極有可能是虛構的案件描繪得神乎其神,多虧了那位編輯優秀的文筆讓勞拉依稀記得標題是——
瑞秋兒們的/死/亡。
當時勞拉直接把前半部分渲染/恐/怖氣氛的描寫當小說看的(勞拉決不承認自己對所謂可能是虛構的部分也進行了縝密的分析),只記得后半部分抒發了筆者對倫敦街區/犯/罪/率飆升的恐慌,以及對瑞秋兒們的憐憫與同情。
“我們跟隨著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警長一起來到了這幾處案發現場,啊,一位可愛的女士就那樣的躺在了地板上。令人氣憤的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要給這位女士披上衣服的想法。這令我對我們新時代的英倫紳士們的精神產生了懷疑。”
——摘自某小報。
“小報的傳言雖然大多數時候都不可信,但有一些時刻,他們也會記敘一些真事來替代他們千篇一律的戲劇板塊。畢竟生活比戲劇精彩多了。”客人雙手散散地搭在一起,顯得極為放松。但眼中的銳光如刀掃過勞拉的臉,半晌才收回了那滿含著審視的目光。
“日記本?”勞拉輕聲說道。
不用得到這位先生的回答,勞拉也能在腦子里模擬出來這位先生自從來到這個房間后引導自己思考的過程。
先是不著痕跡地在不“打擾”自己的前提下看出了自己是個女人,再審視了一圈兒周圍環境,看到自己正把帶著某小報那么刺眼的題頭的剪報塞進日記本得到了自己也在關注瑞秋兒案的訊息——
然后就可以得出結論了。
羅爾克魯尼是個女人。
推理繼續。
羅爾克魯尼密密麻麻的筆記暗示了這位羅爾小姐正透過小報的華麗辭藻,試圖想在某小報上找到什么真相。
小報上有什么泰晤士報所不能報道的真相嗎?通常情況下是沒有的。
但今天,1881年1月12日的某小報上,有一件泰晤士報沒有報道的事情——瑞秋兒們的死/亡。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不是嗎?
況且憑借著這位客人敏銳的眼力,應該不難發現自己的日記本是由德文郡最有名的紙匠喬治在1876年親手制作而成的,本子后面那么大的喬治和1876誰都能看見。
接著再從墨水的穿透程度、紙張的發/黃/程度和幾張滑落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剪報和分析——
勞拉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自己的破綻實在是太多了。
拙劣的演技,自以為是的態度……這些都讓自己在這一回合中失敗的徹徹底底。
“觀察您前面的這位女士吧。”夏洛克·福爾摩斯比了個請的手勢,動作頗有幾分紳士風度,但意思卻不容拒絕——
去分析這女性的死因,秘密會被保守。
勞拉輕嘆一口氣,她本覺得自己算是聰明人,在與旁人打交道時,也多半是她先發制人,進行心理暗示或言語威脅。今天的她卻絲毫沒有轉圜的余地——因為她最大的秘密已經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掌握在手里了。
只能先按著他說的辦了。
毫無疑問,勞拉沒有任何辦法擺脫這種思想上的壓制,目前只能跟著這位盡管樂于服食藥物但頭腦清醒的先生的思想走。
如果可以的話,就抓到思維漏洞,然后一舉進行反擊。
兩三秒的時間里,勞拉的心思已轉過了幾個彎。
她蹲下身子,將那個不幸女人的手捧了起來,仔細地端詳著。
“她的手保養的很好,生活條件不錯,甚至于很優渥。在中指的部分曾經有過一枚戒指存在在她的手上,這一點從手指上的白色印記就可以看到了。但是現在戒指卻不見了,很容易讓懷疑是情/殺。”勞拉把她的手放下,從桌膛抽屜里找到一副放大鏡,準備進行更細致的觀察。
勞拉小心翼翼地檢查了尸體的袖口,衣角和荷葉邊。衣服的款式極其普通,勞拉并沒有發現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但勞拉沒有灰心喪氣,我們只能看見一位女扮男裝的紳士匍匐在地上,旁邊放著疊好的女-性-衣物,手中的放大鏡連尸體最微小的角落都不放過。
終于,這位“紳士”的臉上揚起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我認為我們應該先去泰晤士報的尋人啟事欄尋找是否有一位家境優越,剛剛乘坐‘斯圖蘭特’號由美利堅合眾國回到英國的-摩-門-教-徒-女士的家屬刊登了尋人啟事——死亡對于一位在海上漂泊了一個月之久的女士可不是什么好的饋贈——值得補充的是,兇手曾使用過量的嗎啡麻痹了死者,但很顯然這并不是女士真正的死因。”
勞拉換了口氣,然后緩緩說道,“性-/虐-/待才是——。”
“何以得見?”夏洛克·福爾摩斯對眼前的這位女士所得出的結論不予以評價,反而又拋給了勞拉一個問題。
如果這兩位晚生100年,或許就會發現他們現在的樣子多么像一位數學老師和一位學習還不錯的學生討論問題的場景。
明媚的陽光在勞拉如水般的眸子里拐了一個彎,映襯得她眼里的碎綠越發的青蔥,那點點滴滴的綠色充滿著希冀,化成了一抹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光。
——那是對知識,對真相的渴望。
而老師的淺灰色眼睛里,有著對學生的關照和引導,還有……一絲滿意。
他們正為幫助一位可憐的女士而思索。解出這個謎題,就可以得到窺破真相的報酬,這邏輯關系他們都知道。
而這報酬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豐厚了。
“盡管我并不想說,但還是非常抱歉,我侵-犯了一位已經故去女士的遺-體。
我看到她的脖子、臉、手臂和她的身體的顏色有明顯色/差,而且是在水手身上常見的膚/色/,所以我基本可以判定她至少經過了一個月的海上漂泊。
讓我判定她是從美國回來的是她臀/部的星條旗紋身,那可是在美國的摩-門-教-徒-們最喜愛的紋身款式。
最近回國的大型輪船只有因為在法國耽擱了三天所以歷時一個月才到了倫敦的斯圖蘭特號。完全吻合了剛才我說的那些姑且算作推理的東西。”
“這位女士的身體上有很多青紫淤痕,并且我發現了貞-cao-帶。”
勞拉慢條斯理地說著自己的思想,就像一個真正的英倫紳士一樣有著風度,詞措優雅且華麗。
但卻揭露著罪/惡。
城市在某些時刻,比起人們的聚居地,更像是一塊-遮-/羞-/布。這塊布下面的,是你永遠不想觸及的城市黑暗面。
那是人性扭曲,或是道德淪喪;衣裝革履或是社會底層,形同螻蟻以及……毫無意義。
無論是在上流圈子的貴族沙龍,還是在街角巷尾的-鴉/-片-/館,罪惡隨時可能發生。
為了什么?
——秘密。
每個人都有想要保守的秘密,每個人都有陰暗面。只是大多數普通人選擇了隱忍不發,選擇了沉默。
可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很多人死了,又有很多人活著。
祝那些活著的人好運。
“我頭一次知道貞-/cao-/帶有牌子,以前我還一直以為這東西是純手工制作的。”勞拉聳了聳肩,望向那個手寫的花體E。
Ella?(艾拉)Eartha?(爾莎)Edith?(伊蒂絲)
E的含義……
“RACHE.”福爾摩斯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幾乎微不可查的笑容,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嗓音透露出幾分滿意,“前幾次在受害者身體不同部位都發現了字母,分別是R,A,C,H。這次的……Hmmm貞-cao-帶的'牌子'是E。”
“RACHE,德文原意為復/仇。美國有一起拉契復/仇案,這起普通的兇殺案讓紐約人以為是秘密黨人的手筆,兇手是死者的兄弟艾當·馬里斯。還有就是瑞秋兒消失案了,之前有四名瑞秋兒的尸體被陸續發現……這是第五具。”
勞拉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她覺得自己的血液最起碼已經燃燒個一半。
她都能想象到血液里的氧氣向她發出抗議的場面。
到底有什么東西被自己遺漏了……是字體?字母本身的含義?
還是……
——筆跡?
勞拉望向那個纖細漂亮的E,字體是最標準的圓體——如果這個字出現在任何一位公學中學生的作業本上,她都不會感到意外。
可這娟秀美麗的字出現在一位女士的遺體上。
這是一位或兩位女-性寫的字。
她或她們都愛干凈,有輕微強迫癥傾向。
這兩點從其中一個她曾經擦掉過那個寫花了的E可以看出。
上一個E字寫得明顯虛浮無力,可下一個字卻寫得極顯生機,就像任何一位年輕端莊正直的淑女寫下的字一樣。
有意思。
回光返照嗎?
還是說這是兩個人寫下的字?兩者有著血緣關系,這點從轉筆處就可以體現。
一個孩子會在剛學寫字時下意識的模仿父母的字,這點很普遍。但當這個孩子長大了,隨著生活環境的變化,字體就極有可能發生改變,換而言之,除了要自己簽家長信之外都不會再可以模仿父母的字了。
但這兩個字實在是太像了,但卻又太不像了。
一個松弛無力,另一個鋒芒畢露。
像是朝日和晚霞,晚霞美則美矣,但總比朝日少了一份朝氣蓬勃,多了一份滄桑。
“能知道的線索還是太少了,”勞拉搖了搖頭,不禁有些無奈,“我只能知道這是兩個人寫的字,親緣關系很近……因為字實在是很像……就像一個人寫的一樣。這只是猜測,我們還是先把握住現有的證據,讓我們找一下泰晤士報……”
“埃麗莎·西芙斯,摩-門-教-徒,在上流圈子的那些有關于-“性”-的話題里一直都是焦點人物。兩個月前去了美國,但只在幾處在治療性///-病方面頗有建樹的醫院處停留,就乘坐斯圖蘭特號回到了倫敦。”福爾摩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坐在了一張簡陋的椅子上,兩條長腿疊在一起,在他的面前,是一份1881年1月11日的報紙。
被報紙遮住臉的福爾摩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斯坦弗昨天在碼頭和他閑聊的時候跟他談到他侄女的時候也不僅僅有溢美之詞。
“您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破些案子?”福爾摩斯放下了報紙,挑了一下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