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未央
    第一卷：美人卷珠簾（1）
    天色晴朗仿若一塊上好的碧玉，風卷紗簾顯得格外靜溢。
    輕巧雅致的八角攢尖亭內，四面飾有竹簾及紗簾，我每次前來都會見她，那個在紗簾后面，俯身欹案上的女子，可以看見案上掉落一半的竹冊。
    長裙勝雪，蕙帶荷裳，寬大的衣袖隨意的垂落在地上，那高高挽起的青絲發髻，垂落到案上的流蘇，若隱若現，朦朧而神秘。
    我并不知她是誰，她總是在那亭內留下一個讓人無法探索的背影，就如那雪山之巔不可觸及的圣蓮。
    她或一身素衣，青絲綰在腦后，端坐在座椅上，持筆書寫她的愛恨離愁，或一身墨色，繁華莊嚴，三千青絲綰成發髻，滿頭珠玉，唇色如血，站在亭內眺望遠方。
    更多的時候則是一身水綠色長裙，隨意的挽起青絲，俯身與書案上，慵懶尊貴，如九天謫仙，不理世事無常，不食人間煙火。
    天邊響起悶雷聲，瀟如恍惚的醒來，天色黯淡使人窒悶。
    “不在睡會？”
    那是一間空曠的屋子，雪白的墻壁，木質地板，白色的西洋雕花窗戶，以及那紗柔的垂地簾幔，屋內一角放著一架雪白的三腳架鋼琴。
    瀟如恍惚的搖搖頭，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滴，開口疑惑道：“不是晴天么？”
    “小如莫不是睡糊涂了？從早晨天氣就一直都如此。”
    見瀟如眉宇間還有幾分朦朧，修長的手指便輕輕在琴鍵上悅動，他側顏清雋，眉宇俊秀，眼神更是認真而溫柔。
    瀟如出神的望著他，眼神有些呆滯，致愛麗絲的旋律越來越空靈，逐漸遠去消失。
    “今日甚是乏累，想來終日在這后宅之中，當真是無趣。”
    “世人都道本宮絕世無雙、與三皇子伉儷情深，只是這事實總是不如意的。”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么？”
    那女子背對我，與往日無常的水綠色裙裝，只是那逶迤身后的三尺裙擺使得她多了幾絲的清雅。
    我有些不解，還未出聲應答，就見那女子款款走來，容貌卻似隱在山中霧里，怎么也看不清，她伸出手臂環住我的脖頸。
    一種奇怪的熱流透過她的身軀傳來，滲入我的身體，滲透骨骸。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么？”
    她的聲音飄渺無依，逐漸消失在腦海深處，直到那種熱流開始沸騰，像是巖漿在你體內燃燒般的疼痛，那便是我全部的意識。
    隨著致愛麗絲最后一個琴音的結束，一聲悶響，瀟如已從那把椅子雕花白椅上摔下，絳心中一驚，上前查看卻臉色大變。
    女子臉上本就白晢精致，此時竟有種白到透明的感覺，微弱到忽略不計的呼吸，以及那不同于正常體溫的冰涼。
    當即便抱起女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復雜的看著那雕花木門，只是感受到女子越來越微弱的氣息，緊緊的抿了下唇，在沒有當時的溫柔和清雋。
    瀟如有些茫然，為何看見絳出現在那房間以外的地方？掃了眼旁邊的裝飾和設備，這是在醫院？
    心跳檢測儀上浮動的線條將近直線，不知是哪個患者，順著看去，瀟如險些驚出聲，試問有什么比自己看見了自己更加驚悚的么？
    瀟如驚駭，她不就在這里么？那病床上帶著氧氣罩，緊閉眼眸的女子是誰？可以肯定的是，病床上的女子也是她，為何會有兩個她？
    女子睫毛輕顫，像是承受極大的痛苦般，顫抖著睜開眼眸，絳大喜，忙叫來醫生。
    那醫生像是看不見自己般，透過自己走過，這根本不可能發生，瀟如甚至感覺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只是一切都是那樣的真實。
    絳溫柔擔憂的凝望，床上女子的孱弱，醫生有條不紊的檢查，明明是自己卻感覺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那么，她是誰？
    遠遠傳來陣陣鈴鐺聲，飄渺無依卻攝人神魄，瀟如不收控制的走了過去，逐漸的陷入了一陣昏迷之中。
    “快，快去存睿閣叫紫衣姑娘過來。”
    “是，夫人。”
    人聲嘈雜，瀟如卻是心肺劇痛，像是臨近衰竭般的疼痛，她這是怎么了？
    “睿王你親王的身份我藺府尚且不懼，隆靜沒事，這口悶氣我藺府咽下，隆靜若是有了半點差池，我藺府便是拼了一切，也定要像你凌國討個公道！”
    “回稟公子，殿下的溺水太久心律不清，虧的靜妃救起殿下后即使采取的急救，否則定是神仙難救。”
    雖是這樣說，但在半夜，瀟如便渾身發熱，體出虛汗，有幾次竟是連脈搏都停止了，倒是鬧的府上一陣的慌亂。
    “公子，殿下這條命全靠日日人參補氣血來吊著，這萬一控制不好便是……依老叟之見，公子還是帶著殿下去藥谷求醫吧。”
    男子沉吟著看著床榻上那面無血色的女子，點頭算是同意。
    瀟如掙扎著睜開眼，僅僅是一睜眼的動作，在她做來便無比艱難，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濃墨般的夜色，群星密布點綴在上，給瀟如一伸手便可將其摘下。
    “醒了么？老朽還以為殿下還要睡上幾日。”
    瀟如心中一驚，她盡沒發覺還有一人，隱秘的環顧四周，自己在一個類似于塔形建筑內，塔頂并未封全，露出點點星夜，塔頂六角皆垂下銀制鈴鐺，微風慣進，叮鐺作響，靜夜里讓人心內生出一絲歸感。
    隨著鈴鐺聲，瀟如逐漸清醒過來，暗自琢磨，莫不是又被綁架了？不對，她最近根本沒有出門，加上絳即將遠離……
    “殿下不必擔憂，老朽并未有害殿下的心思。”說罷，渡步而出，仙風道骨，目光矍鑠，慈眉善目。
    瀟如不語，內心卻是一陣震動，那深衣儒袍，手持拂塵，哪里是21世紀的打扮，對上他的眼神，只能想到一個字：淡。
    仿佛世間萬千煩擾在他眼里不過是過眼煙云，不值一提更不足為慮。
    那老者從袖袍中拿出一個墜子，黑色的絨繩，飾著一塊通體晶瑩，一眼望去勘稱白玉無暇，中心卻如血般紅艷凄迷，遠遠望去如同一滴鮮血滴進水中那顆被人按了定格。
    如雪的白映襯著如血的紅，說不出的詭異。
    “老朽終于得以看見流瞳映絳鏈綻出它原有的光彩了。”像是回憶起什么似的，那老者頗為懷念的看著墜子。
    瀟如冷眼相觀，眉間更是如覆雪痕，倒是為她添了幾絲的絕色。
    “如此不服軟，殿下不怕老朽惡對殿下么？”老者頗為高深道。
    瀟如眼神虛瞇，她眼睛本就如丹青細致勾勒，如今更顯精致深刻，越發的攝人心魂，偏生眉宇間蘊染的滿滿全是不可企及的尊貴。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語的渲染，那與生俱來的尊貴，少女周身縈繞的高貴及威壓讓他心里一堵，老者感受后滿意的點頭。
    透過那眼神仿若還能看見一身尊貴玄衣的小兒，神色冷淡脊背更像是一柄寧折不彎的寶劍，小小年紀卻有大將風采。
    “你怕我惡對與你？”
    那小童抬眸冷視，朱唇輕啟：“爾敢。”
    拂塵在瀟如臉上一掃而過，便讓瀟如陷入沉睡，
    “不愧是她的女兒。”緩緩地與眼前這張臉重合，老者道。
    就這樣的暈暈沉沉，隱約間像是聽見些壓抑的談話，卻聽不仔細，隨機便陷入無止盡的眩暈中。
    “小如，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好么？你在這里并不開心。”
    他一貫清雋的臉還是那么的溫和，白晢修長的手伸向瀟如，瀟如的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她在猶豫。
    “這樣呀，小如，你不和我走。”
    他有些失望的看著自己有些畏縮的手，臉上沒有一絲責怪的意思，注視著自己的瞳孔還是一貫的溫柔，勾起唇角，寵溺道：“那我自己走了，小如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內，他走了。
    別走，等等我，我要有思考的時間…
    瀟如跌坐在地上，明明是你…是你…
    明明是你要逃離的，不顧我的意愿……不……
    看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瀟如心中生出一絲預感，不抓住的話，這輩子就在抓不住了，可是身體仿佛被禁錮了般，沒有絲毫的反應，無論自己怎么焦急。
    “別走——”瀟如皺眉掙扎，抓住他的手。
    “小姐，奴婢一直都在，您放心。”紫衣為她換完額上紗布，剛準備轉身離去，就發現手被猛然抓住，那種微涼的感覺讓紫衣一個激靈。
    感受到并不是夢中的情景，瀟如這才放下滿心的驚恐，緩緩睜開眼睛，習慣性的微勾唇角，朝那一直守在身邊的人輕聲說：“我沒事，別擔心。”
    扭頭間卻發現眼前是一陌生的青衣少女，長久的昏睡使得她腦子昏沉而疼痛，眼神也不禁多了幾絲的迷茫。
    這是并不是她住的房間，古典雅致，每一個擺飾和裝飾品都是那樣的精巧，窗欞上的雕花更是透著巧奪天工的精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