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點著檀香，云霧繚繞。這是周昕的習慣，不論是議事還是接待客人，他都會不吝惜弄點香來渲染下他身為士族名門的格調。
    蔣欽皺著鼻子，一手插著腰，一手端著酒杯。
    “周太守，今次要小人做些什么？”
    周昕輕輕將酒杯舉了舉，直了直久坐后有些發(fā)脹的后背。他非常不喜歡蔣欽，也不愛跟蔣欽這種江洋大盜打交道，談交情。可這卻不是他們第一次合作，之前周昕為了偷偷在九江給刺史陳溫下絆子，就幾次聯(lián)絡過蔣欽。
    把蔣欽比作‘雇傭兵’的話，那就是九江、丹陽一帶最出色的‘雇傭兵’，出色的同時，要價當然也很高。
    財貨、武器乃至人手，都是蔣欽極其渴望的報酬。
    周昕放下酒杯，緩緩道：“公奕莫急，你與幼平近來在忙些什么？”
    蔣欽，字公奕；周泰，字幼平。蔣欽本是壽春人士，與周泰互相欽慕，結為至交，于是帶著門客搬到下蔡縣，與周泰一起縱橫江河之上，是九江郡屈指可數(shù)的大盜。
    蔣欽聽見周昕溫吞吞的語氣，悄悄翻了個白眼。跟士族子弟打交道真是麻煩，若不是忌憚周昕的身份，蔣欽真想罵一句‘有話可說，有屁快放’。
    “小人與幼平是做什么勾當，周太守又不是不知，無非‘劫富濟貧’四字。前番為了太守的事，被那陸都尉追了幾十里，損失的人手不計其數(shù)。周太守位高權重，有事相托，小人自不敢推辭，但也不能不顧及小人們的安危啊。”
    周昕暗罵兩聲。什么劫富濟貧，又什么損失不計其數(shù)。陸駿是何人，他周昕清楚的很，如果陸駿的都尉真的稱職，九江也就不會出現(xiàn)兇名遠播的**了，而他周昕也就不敢如此明目張膽的跟陳溫作對。
    “公奕，你們的苦處本府明白......不過今次，本府卻是要送你們一件大禮！”
    蔣欽來了興致，道：“噢？請?zhí)孛魇尽！?br/>     周昕斟酌一番，說道：“公奕可知那許褚？”
    聽到許褚兩字，蔣欽暗自心驚。他當然聽過許褚的名頭，而且非常之早。現(xiàn)在的許褚魂穿之前，蔣欽就曾聽人提及過‘沛國許仲康’的名頭，如今更不用說了。
    “莫非周太守是要我等順淮水而下，劫掠廬江郡北的鄉(xiāng)縣？”
    “正有此意。”周昕笑道，“那許褚年紀與公奕相仿，卻能位居一郡太守，是因為他的武勇超過公奕、幼平嗎？我看不然。無非是此子運勢極佳而已，今他初到廬江郡，本府聽說他還沒拿到太守的大印，就先殺了州府的官吏，更印證了此子不過是有勇無謀之輩。公奕，許家字立足未穩(wěn)，你與幼平豈能錯失良機？不去廬江郡北走走，有些說不去吧。”
    蔣欽對揚州官場的事幾乎一竅不通，許褚有沒有殺州吏他也不清楚。不過周昕用的那個‘激將法’，雖然粗劣，卻正中其心。
    他跟周泰都很費解許褚為何能坐到廬江太守的位置上，本朝以來，能官至二千石的無非就那么幾類人——皇室宗親、將門之后、名族子弟、趨附之輩。許褚既不姓劉，許家也不是什么將門，更不是名族中人；而也未曾聽過許褚依附在哪個大族之下，念過多少書，憑什么他就成了太守，而自己跟周泰卻只是豪杰、**呢？
    蔣欽試問道：“可聽聞這許家子從潁川帶過來數(shù)千義從、部曲，麾下亦有典韋這樣被稱作是‘古之惡來’的猛將，恐怕不好相與吧？”
    要說許褚的武將里，現(xiàn)在名頭最響亮的當屬典韋。原因無他，一則典韋曾跟隨徐庶平定潁川郡北，提戟陣斬無算，殺張直，平圉縣，他也表現(xiàn)得非常英勇，‘古之惡來’的名號就隨之而出了；二則典韋本來就是揚名陳留、潁川一代的豪俠，他為朋友報仇殺了曾任富春縣長的睢陽人李永，因此俠義之聲大噪。
    蔣欽、周泰跟典韋是同類人，早先都以豪俠名聞郡縣，對這種事本就比較感興趣。因而不僅許褚在沛國時蔣欽知道有這么個人，典韋殺李永逃罪后他也聽過了典韋的名聲。只是因為陳留離九江遠，知道典韋稍微晚點罷了。
    周昕當然知道許褚不好對付，不然也不會再去跟蔣欽聯(lián)絡。周昕的志向、野望，就在揚州，如今許褚到了州中為郡守，他就必須盡早的打壓許褚。否則以許褚的威名、與袁紹的關系，最終在廬江坐大，成為第三股足以影響揚州局勢的力量可能性非常大。
    其實周昕跟袁紹、曹操這些人也有書信來往，尤其是曹操，和他的關系非常鐵。可是不管怎么說，袁紹、曹操這些人現(xiàn)在都比較看重許褚，而且是在用實際行動培養(yǎng)許褚成為他們的助力，一個是看上去甘為爪牙的新晉‘軍閥’，一個是志在揚州的本土士人，誰在袁黨心目中的分量更重，不用說也知道了。
    周昕不愿意把時間拖太久，一旦袁紹、曹操介入其中，這潭水就渾了，他反而束手束腳，難以施展自己的抱負。
    “公奕，本府也不瞞你，許家子確實有些難辦。所以這一次，本府會和你、幼平一同行動，打許家子一個措手不及。也因為如此，本府愿意送一百勁弩于你！”
    蔣欽笑了，“堂堂廬江太守，就值一百勁弩？周太守若如此敷衍小人，還是另請高明吧。”蔣欽能和周泰在九江郡干的風生水起，自也不是全無心機之人。一百勁弩，放在以往確實是很厚道的價碼，但考慮到對手是許褚，蔣欽就不能不坐地起價，多要些東西。
    丹陽最珍貴的是什么？人，或者說可堪為天下精銳的兵源。
    周昕瞇著眼，讀懂了蔣欽臉上肆無忌憚的笑容。
    ......
    ......
    二十日后，即許褚巡縣十余日后，一行人已到了陽泉。
    原本安排的半月行程，因為一些原因，卻是不得不延長了。廬江郡各縣的農桑倒不好不壞，各縣的官員也都對農事駕輕就熟，讓人擔憂的，是各縣的防務。
    陸康去到豫章郡代替原來的太守、因病去官的周義，將廬江郡一應武將都帶去了豫章，郡兵自然也都帶了去。
    說是郡兵，實際上現(xiàn)今天下一百多個郡守、國相，又有幾個還老老實實地按照朝廷的規(guī)制組建部曲。這些郡兵多是陸康提拔上來的武官是私人部曲，也即是陸康的私人部曲，所以才肯跟著陸康去豫章。
    陽泉跟蓼縣，是廬江郡離汝南最近的兩個縣，也可以稱之為門戶了。蓼縣許褚已經去過，與其余的縣比較起來沒什么不同，但陽泉則不然，最大的不同，當是縣中少了許多豪猾之輩。
    一路過來，經過本郡人士何楨的介紹，許褚對廬江郡的豪強情況有了更細致的了解。
    一個縣、一個鄉(xiāng)里頭，總有些大姓筑起莊園，豢養(yǎng)大批劍客、侍從。而且有的地方的大姓，好幾家聯(lián)合起來，聚眾竟將要到了千人之數(shù)，試想一個縣的常備縣卒總共才多少人，這種情況下該縣的縣吏恐怕也是不敢觸怒這幫人，‘分而治縣’了。
    陽泉很詭異的沒有這樣的豪強。
    許褚把陽泉縣的縣長、一干縣吏招來問話，得到的答案讓他驚訝——是因陽泉縣在淮水邊上，而淮水的另一處邊上離陽泉百二十里的下蔡縣，有這么兩個名動江河的巨寇——周泰，蔣欽。
    遣散縣吏，許褚問向左右，道：“便是江河之中有巨寇，緣何會讓陽泉的豪強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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