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光懶懶照下的午后，最容易讓人泛起倦意。連夜急行而來又殺到第二天中午的黃巾兵們，像蔫掉的菜葉一樣無精打采。
    何儀巡視部隊，心道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不過他認為自己挖的這個坑還不算致命，等部隊休息足夠，依舊大有勝算。
    許褚斷不會給何儀時間休息，就是要趁你病，要你命。這時候就不能講究什么分兵而戰(zhàn)，而是集中起有限的兵力，一氣而下。
    把郭嘉交給張穎留在后方，他可不至于蠢到把郭嘉至于險地，萬一有個閃失，后悔可來不及。
    張穎接下了保護郭嘉的光榮任務，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乘涼，“奉孝先生，縣君能贏么？”
    “不論成敗，以主公之勇，全身而退當不在話下。”郭嘉笑答。
    “你也叫他主公？”
    “不然呢？”
    “好吧……”
    此時黃巾兵大都在陽翟外城的街道上小憩，只有何儀跟幾個心腹強撐著不敢懈怠。許褚?guī)搜跉⑦^來時，許多黃巾兵忒自還在睡夢中便身首異處。折了些人馬后，黃巾眾終于驚覺，開始組織反撲。
    許褚不敢太深入冒進，只在外圍不斷沖殺，各個擊破。
    何儀聽到動靜，動了真怒。這支部隊狗皮膏藥似得黏住自己，實在可恨可殺。他下了死命令，誰能將敵將首級砍下，就把原來何廣的位置給他坐。
    重賞之下，黃巾氣勢為之一盛。宮肅頓感壓力倍增，建議許褚且戰(zhàn)且退。
    許褚搖頭，斬釘截鐵說道：“現(xiàn)在退縮，荀君就下不了決心。只有我等殊死一搏，才能讓荀君力排眾議，出城決戰(zhàn)！”
    那邊荀彧在城頭觀望一陣，對賊曹掾杜佑道：“許仲康正與賊眾廝殺，杜君，機不可失，應速領郡兵開城迎敵，前后夾攻！”
    杜佑有些猶豫，那個許褚果然不凡，初見時他還有心欲將其收入門下……他是郡賊曹掾，現(xiàn)在內城中所有士兵的指揮權都被太守撥給了他，可是他又知道以陰修、郭圖為首的官吏，是絕不會希望他開城門、放吊橋的。
    “杜君是害怕府君事后責難么？”杜佑的心思，被鐘繇一眼看透。鐘繇似乎不論何時都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樣，淡淡道：“若府君怪罪，杜君可將其責托與鐘某與荀君。”
    杜佑聞言，漲紅了脖子，“杜某亦是有擔當之人！”他終于被說服，下令開門下吊橋，帶著不足千人的郡兵殺出。
    何儀萬萬沒想到陽翟內城兵馬還敢殺出，黃巾兵大都還混混沌沌，戰(zhàn)斗力不足平時一半，又被他多數(shù)派到后方去圍剿許褚。顧此失彼間，眼見部眾漸被蠶食，何儀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噴出。
    “渠帥？！”左右驚道。
    “下令全軍，悉數(shù)往西面突圍！”何儀如今只想在臨走時吃掉那支從背后偷襲的部隊，不然難解其心頭之恨。至于落在后頭的幾千人，他顧不得了。
    ……
    ……
    環(huán)首刀刺穿一名黃巾兵胸口，許褚回刀站定，略做調息。他已經(jīng)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刀鋒都砍至卷口，身邊的士卒也越來越少。隨手換上一把刀，許褚望著何儀本隊，大口大口地喘氣。
    照這樣打下去，他的士兵可就要打完了。而何儀身邊有那么多人護著，他又無法輕易接近，現(xiàn)在真真是騎虎難下。
    思忖間，但見何儀本部千人隊朝他飛速趕來，許褚又驚又喜：正犯愁難以接近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來。
    凡為大軍之帥者御兵，多在軍隊中間，由心腹護衛(wèi)保護，許褚為了能確保自己接近何儀時還有余力擊殺之，便命宮肅收攏士兵，結成箭形陣，只管往深處殺。
    宮肅秒懂許褚含義，依言照做，將許褚圍在中間，向敵軍深處突擊。每進一步，便有己方士卒倒下，他本人也不久后身中數(shù)刀，血流不止。待看到何儀時，士卒僅剩近百人。
    許褚一路忍住不出手，如一頭猛虎般死死盯住他的獵物——何儀。斬殺何儀，立下不世之功，便是他此時此刻唯一執(zhí)念。
    “好賊子！”何儀見狀怒極反笑，他成名已久，為汝南潁川一帶四大黃巾渠帥之一，今日被人如此小覷，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于是一聲令下，身邊十余騎長嘶不絕，隨他沖向許褚。
    許褚嘴角冷笑，大喝道：“宮肅，讓開！今日便讓世人知曉我虎癡大名！”
    說話間何儀帶著十余騎兵已到，四五支長矛自馬上刺來。許褚瞅準時機，舞起鉤鑲勾住兩支長矛，借力一躍，高高飛起。
    何儀大驚，揮槊刺向許褚，許褚半空中無處借力，只得強行扭動身體，仍是被槊尖劃破腰間。
    何儀一擊不中，招式用老，被許褚撲下馬，兩人摔倒在地，扭作一團。何儀此時已不敢輕視許褚，將其牢牢抱住，欲等部下將其制服。許褚沒想到何儀危急時刻力道之大，竟讓他倉促間不能脫身。他雙手動彈不得，心中焦急，忽生一念，以頭撞向何儀面門。
    咔啦！何儀鼻梁骨被撞斷，痛苦嚎叫。許褚趁勢脫身，揮刀陣斬周遭來救何儀的十多名黃巾步卒，狀若虎癡，神鬼避易。
    黃巾兵怯懦不敢靠近，何儀方掙扎起身，忍痛怒喝：“爾等還不速將此人拿下？！”
    話音剛落，卻見許褚身形暴起，手中環(huán)刀以雷霆萬鈞之勢劈向其頸部。
    這位本該活得更久的黃巾渠帥，因為許褚，死在了陽翟城下。
    ……
    ……
    殘局收攏完畢，已是傍晚。郡中官吏在陰修帶領下，來到了陽翟外城。
    到處都是尸體，滿城皆是瘡痍。陰修嘆氣不已，郡治慘遭黃巾屠戮，朝中定會向他問責。好在許褚、荀彧、杜佑、鐘繇等人力挽狂瀾，總算把事態(tài)平息下來。尤其是許褚，陰修目光復雜地看向那個高大英武的身影，感慨道：“國有猛士，國之幸事啊。”
    許褚向前幾步，將手中人頭呈上，謙恭道：“將士同心協(xié)力，太守與諸公守城有方，才使賊酋授首，許褚不敢居功。”陰修雖然此前表現(xiàn)昏聵，對許褚也一直不怎么待見，但終是一郡之長，只要他還在潁川太守位上，許褚的命運就很大程度由他決定。所以許褚借這個機會，將自己的心意表露給陰修知道。
    陰修聽了許褚的話，心里舒坦，忽又訝然道：“這是黃巾何儀的首級？”見許褚點頭，陰修大喜過望，親自上前將許褚扶起，道：“君立此赫赫戰(zhàn)功，不日朝中必有封賞！”眾官吏亦大喜，紛紛向陰修道賀，只因何儀死了，陰修守城不利的罪責反而成了殺賊有功。多少年了，自黃巾作亂伊始，何儀這支部隊一直在潁川活動，名將皇甫嵩、朱雋都沒能徹底將其殲滅。這樣的豪賊，如今死在陰修治下鄢陵縣令許褚手里，足以在他的功勛簿上濃濃記上一筆。
    這個時候，正是許褚提要求的最好時機。許褚先想到的，是把郭圖解決掉，至少不再讓這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再有機會給太守下眼藥。
    “多虧府君英明，沒有聽信小人讒言，許褚才有機會在亂軍中斬殺何儀。”
    話一出口，眾人皆變色。荀彧鐘繇等斂容而立，不知其所想；郭圖冷汗直流，所謂小人讒言，就是說他那天酒宴上當著荀彧許褚的面建議陰修何儀不可能會來偷襲。
    陰修掃了一眼眾人，權衡道：將責任推給郭圖雖然有撇清自己的嫌疑，但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況且郭圖確實可惡，險些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不過陰修還是給郭圖留了面子，不當著眾人的面處罰他，不置可否地說道：“仲康，現(xiàn)在賊患大體平息，還有什么建議，不妨現(xiàn)在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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