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63
    這一場談話很快因為黎興的歸來而走向終點，然而留下的烙印卻宛如燙傷的痕跡一樣，持久灼燒。
    江上數峰青。
    姜含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幾下，又不自覺寫出這幾個字。
    她確實從沒想過江上清的名字是這樣來的。
    而他說他的受到的教育遠遠比不上姜含笑，同樣和她存在差距——她知道他不過在安慰她罷了，但心里的焦灼痛苦確實開始奇跡般地消散。
    很少見到有人甘愿自曝短處…而他總是有著那么神跡一樣的溫柔。
    “…對，我認為，我們這個領域的未來發展方向必須要是軟硬件相結合，這樣才能長久發展…你了解量子力學么？這就是理科的神奇和壯麗，比文科要強大得多…”
    大作業還有最后幾天就要上交，小組又在一起做調試，而林強中間接了個電話，開始長篇大論，無休無止。
    電話另一邊是個女孩子的聲音，柔柔的，聲氣弱弱的，說我不了解呀…原來如此，你好厲害。
    “他在放什么——說什么廢話？”
    姜含笑莫名其妙，“不軟硬件結合怎么來的應用？這也能算他的新結論？再說了，軟硬件結合和量子力學又是怎么扯上關系的…這點水平，還想指點文理科？”
    旁邊一男一女兩個組員都搖頭。電話那頭是林強的女朋友，讀文的，甚至還是個有幾千粉絲的小網紅，相貌絕不算平平，但和林強的相處常態卻是被他長篇大論地教育，然后又用些專業名詞震懾住，對他堪稱言聽計從，崇拜得不得了。
    姜含笑哦了聲，實話實說，“可他自己在t大不也墊底兒嗎。”
    另外兩個人里的男生立馬噤聲，低下頭去了，明顯不愿意摻合組里這兩個人爭端的樣子。只有那個女生猶豫了片刻，朝姜含笑點點頭。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他們兩個的事，咱們也不好摻合。”
    然而姜含笑這脾氣一萬年也改不了，看到林強半天之后終于結束了口沫橫飛的單人演講，坐回來，就笑臉盈盈地半傾過身，彬彬有禮地關心垂詢。
    “裝13詞庫告竭了？不能夠啊，你做這事應該不少了，怎么詞庫還不擴容一下子？”
    話很諷刺，可她笑得太開心漂亮，像在開玩笑似的，讓人沒法反駁，“軟硬件結合？這還能算你自己的結論？你看你，真不應該，怎么變得和我這個混文憑的人一樣啦？——真給t大丟臉！”
    最后一句話，她是模仿林強指責她的表情說出來的，諷刺一瞬間拉到極點。
    可她又沒像之前一樣面無表情拽得二五八萬一樣，反而變成了一把名副其實的“含笑刀”，溫柔又笑盈盈，末了還又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說完“丟臉”，立刻挑開話題說下一句。
    “好啦，別浪費時間啦，趕緊繼續吧。再耽擱下去，咱們的作業都交不上了，到時候整組分數都低。”
    她以這句話做了結尾，低頭又去看電腦了。徒留想反駁的林強站在原地，勃然大怒，但話又都被堵上了，完全無法再爭辯。
    最后，他只能停下向女友吹噓的話，忿然落座，繼續做起分配的任務來——而且還是姜含笑大手一揮，給他分配的！
    這幾天雨下個不停，t大校園里滿地積水落花，鋪開整條路，像是貼了金箔紙花的地磚。
    正是濃夏。
    “師哥好厲害喔，我剛剛真的照他說的那么做了，我們小組那個愛找茬的人也沒法發火！”
    姜含笑一邊挽著黎興的胳膊一邊沿著路走，復述她剛剛那場和小組成員的勝利之戰，“冠冕堂皇地罵人，再加立刻堵嘴，還是他厲害！”
    黎興哭笑不得，心說真不知道這究竟是夸還是罵…不過不管怎么說，能解決她的困擾就是好事，江上清估計也不在乎這個，被罵就被罵吧。
    “他當時就這么挨個字教你的？”
    “也沒有，他說我很聰明，不用他教也能解決，他只不過是幫忙更快地解決而已。”
    姜含笑搖頭，復述他的話，“他說我很好，本來就不用擔心人際關系，交往技巧慢慢學就可以，不用覺得著急。”
    “我有那么好嗎？”她撓了撓頭，看向黎興，“我真有那么好？”
    “…”
    從感情上來講，黎興確實很想鼓勵鼓勵她，然而從理智出發，這違心的話卻實在說不出來。
    江上清的鼓勵式教育簡直到了反人類的地步——姜含笑，不用擔心人際關系？完全是睜眼說瞎話吧！
    她沒有江上清那種肯慢慢鼓勵式教育的耐心，現在能忍著不揭穿已經是極限，所以扯開話題，指向遠處，“…哎，你看那邊，是不是你同學？我看著怪眼熟的。”
    姜含笑遠遠望過去一眼。
    巧了，正是林強和他女朋友。
    之前也說了，他女朋友是個小網紅，粉絲也有兩三千，在美人云集的文科院校內都有不少追求者，最終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林強。
    現在，她正挽著林強，拿一部攝像機在校園里到處走——她的情侶日常賬號簡介就是“和t大男友的情侶日常”。由于小組里另一位同學的告知，姜含笑也進她直播間看了眼，彈幕上偶爾刷過幾條彈幕，基本上都是“神仙愛情”、“學霸我愛了”和“甜甜甜”。
    而直播鏡頭里，林強仍然在繼續發表他對于“軟硬件結合”的驚世發現，引來又一片“神仙愛情”的感嘆。
    “不過含笑你其實比這些網紅什么的要厲害多了呀。”
    女同學探頭過來看了一眼，微笑著說，“你的名氣可比她大多了，而且以后說不定會當影后呢！到時候全國都會知道你。他們兩個人合在一塊再翻個十倍都沒法兒和你比。”
    講完這句話，她擰開瓶蓋，喝了口飲料。包裝上正是江上清的代言照——國民度越高的明星，才越能拿到日用品的代言。他這代言拿得輕松，但對于新人來說卻難于登天。
    女同學也看了眼包裝，“等你是影后了，估計我平時買飲料也能在包裝上看到你啦。”
    她笑，“肯定很快。”
    姜含笑沒立刻說什么。
    t大校園里藏龍臥虎，做自媒體、網紅，各種各樣副業做得風生水起的人多的是，本來她也沒把這兩個拿t大當噱頭的人放在心上，但是…
    “影后？”
    姜含笑抿嘴一笑，手背到背后，忍了半天還是笑了，“是這樣嗎？那借你吉言啦。”
    女同學也一笑，“你做烏鋒的女主角，這個不是都上新聞了嗎。她好像挺有名的吧，感覺你一定會成影后，真的好厲害！”
    夏天特有的悶熱感從天際滾動的云層上壓下來。火燒云連綿起伏，像一幅燃燒著的刺繡，在凹凸中慢慢移動。
    而黎興在一旁微微一蹙眉。姜含笑嘴上倒仍然在說“還差得遠”，但她最了解這孩子，實際上從她的眼神中已經不難看出來，她恐怕早已經把影后視為囊中之物了。
    影后一年也沒有幾個，更何況是姜含笑這么小的年紀。如果她真的能拿影后，那當然對她是一個事業上的巨大飛躍。
    可是，一股莫名的憂慮劃過黎興的心口，像是微不足道的一縷烏云一樣，雖然不起眼，卻確實存在著——影后真的能像她預想的那么簡單嗎？
    在學校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舊電影膠片的加速鍵，光影模糊，呈倍速前進著。
    學期走到末尾，而當江上清好不容易從法國飛回北京時，姜含笑卻又不得不飛去烏鋒的片場，繼續補拍她沒有完成的鏡頭。
    海邊一如既往地吹著夾雨的風，潮起潮落聲填滿拍戲間隙的所有空檔。有陣子不見，演員們已經從一開始對于烏鋒拍戲方式的憤慨變為了平靜，下戲宛如下班，毫沒有無法出戲的苦惱。戲份一結束，就都坐在被海浪打不到的礁石旁，聊起天來。
    “那拍完戲能當影后，也很值啊。”
    吳亞在電話里說道，“忍一忍吧，不少代言都來找了，只等你一拿影后就會給最好的頭銜…欸，到時候再找上清幫個忙，他能不能拉你一把？能搞個雙人代言最好…”
    抱著這樣的目標和信念，在這樣的話里，姜含笑又在這座海潮聲永無休止的城市停留了一段時間，繼續拍戲。
    學校里小組的林強有來嘲諷過，說她果然到了該干活的時候就跑路，半點沒有用，結果五分鐘后就被姜含笑往微信群里發的大作業壓縮包砸了滿臉…她已經一個人做完了，還做得很好，報告一頁頁翻過去，比他的結果要好了太多，“一拖三”確實沒有夸張。
    他碰了個太硬的釘子，訕訕說不出話來，所以轉而和女朋友訴苦。接著，“和t大男友的戀愛日常”賬號轉日就發了些抱怨的事情，說“某個t大文憑混子”，含沙射影譏諷姜含笑。
    不過一個兩三千粉絲的賬號本來也沒多大影響力，事情鬧得不算大，就是憋屈——姜含笑好歹也算“寧女郎”，高起跑線出道，是風頭正勁的電影新人，又不能真的和一個只有幾千粉絲的賬號去認真理論，但傳言又確實傳起來。讓姜含笑很煩心。
    還好烏鋒的片子終于拍到了末尾，姜含笑拍完最后一場時，飾演的角色緩緩步入水中而死。烏鋒喊了“過！”，姜含笑才趕緊艱難地從海水里跋涉出來。
    周圍一圈人都在恭喜她殺青，而她則匆匆忙忙，連頭發都沒來得及吹干就奔向了機場。
    ——江上清最近的通告又在北京，說好了會在t大等她。
    即便是從上次“關系不和”流言的傳出開始計算，他們也已經有太久沒見了。
    真正見面的時候，其實都是半夜了。
    姜含笑在開著視頻會議，和選修課的小組成員連麥，其實已經做得差不多，只是個收尾。
    凌晨的時刻寂靜得幾近冷清，姜含笑縮在沙發的被子里敲字，把會議的講話聲當作背景音，只聽見林強在和另外兩個人吹噓自己的外校女朋友有多漂亮——巧得很，在選修課上，林強也和姜含笑是一個小組。
    大概是在凌晨討論“大學生性教育”這件事觸動了他的某根神經，讓他變得異常興奮，所以現在他，連帶著他另外幾個朋友全部都蠢蠢欲動，本性暴露得異常徹底。
    “她去參加一個網紅聚會的活動了，瞧，她的朋友也都漂亮得很，哥幾個有沒有想要認識的？資源共享…”
    這一邊，姜含笑在ipad上終于看完吳亞發來的洗發水代言簽約合同，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這一季度的代言將為她帶來一百五十萬的代言費。
    簽完之后，她才開麥，終于出聲，利落打斷話題：“我這里還有幾個活兒，哥幾個有沒有想要接的？反正看你挺閑的，還有時間講這種只要被錄音就能收到通報批評的話。”
    “——何況你干了，大家也能輕松一點。你幫大家也減減負，好吧。”她想起來江上清的大師授課，很快補充上一記道德綁架鐵拳，呈上致命一擊。
    林強幾乎立刻閉麥了。
    姜含笑冷笑一聲，這才也關上了麥。
    而江上清正是這個時候回來的。t大白天的人流量太大，他沒辦法過來，只能等晚上。
    一段帶著寒意的香氣從身后突然傳過來。
    在滿屋子晃動的暖光里，空調正在呼呼吹風，而姜含笑卻只能看見那截雪白的手腕。江上清隨便支在沙發扶手兩邊，低下頭來，看ipad上的合同。
    “要簽他們了嗎？”
    他看了眼沙發上堆著的被子，沒坐，而是在沙發邊上蹲了下來，接過ipad看，“吳哥最近還有什么想談的，我也去和那邊打個招呼。”
    姜含笑“哦”了一聲，拿下耳機，挨個報吳亞要給她談的代言，而江上清一項項在手機上記，很自然，并沒有抱怨和索取什么。
    “我明天就去和那邊講一講，看看可不可以談成。”
    正事說完了，打完最后一個字，他才終于按滅屏幕，隨手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抬頭，微笑看向姜含笑，“這幾天還好嗎？”
    飲水機不知道為什么又在響，在這樣的背景音里，他頓了一下，手臂輕輕收在膝蓋上面，“對了，還沒有問你呢，笑笑，你怎么又睡在沙發…”
    可惜話尾斷在姜含笑的手指下。
    她難以自抑，手指摸向他的臉，觸碰到江上清的嘴唇。
    電腦屏幕的光映出一小方幽藍的空氣，他臉部的輪廓比鎂光燈下更加清晰。
    光潔的額頭，鼻梁優美流暢，再到下頜線，微微尖了一些的下巴。
    毫無年紀痕跡的雪白皮膚，十幾歲男孩子的長相。他臉上的每一處都比普通男性…不，比那些上萬粉絲的網紅也要精致優美太多——畢竟他是被公司從十幾歲的年紀就發掘出來的，每一處都照著女孩子最癡迷的方向培養。一步步走來，紅成如今這個地步，怎么可能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半晌，江上清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姜含笑這才如夢方醒，勉強把因為他而產生的目眩神迷收起來。她收回手，正要說什么，卻被江上清提前了。
    “別著急…至少不能在這里。”
    他委婉不已，這么說。然后頓了頓，視線輕輕飄向姜含笑的電腦。
    選修課的展示幻燈片上，明晃晃地，仍然是那六個熟悉的大字——大學生，性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