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事被人在底下扒來扒去地討論就算了，還被當面這么挑釁，誰能受得了？
    姜含笑本來是要拼著得罪葉姚背后那位名導也要發(fā)作的，但一是眼藥水已經滴了進去，她眼睛馬上就要流眼淚，二是江上清明顯沒有袖手旁觀的打算，要和葉姚談一談。
    她一想，這確實也是江上清自己的事——雖然是因為她煽風點火，葉姚才這么暴躁——就讓他去管也好。何況江上清也沒失態(tài)，只說要和葉姚談一下之后劇組的宣發(fā)，并沒引起其他人的在意。
    所以姜含笑“哦”了一聲，“那我去了？”
    江上清碰了一下她的眼下，“這么滴可以嗎？”
    姜含笑這才想起來感受一下，半晌，點頭，“可以誒沒有之前那么刺激了，可以忍住。”
    遠處寧缺在叫，她趕緊急匆匆走了，“拜，我去拍了！”
    戲終于拍完了，眼藥水乃大功臣。
    直到寧缺喊出“過”的時候，姜含笑才感覺到一種不真實感。
    ——她第一部電影戲份的拍攝，已經正式完成了。
    寧導朝她笑，編劇袁艾也比了個大拇指。
    江上清回來的時候，正趕上導演給她發(fā)紅包。這是劇組的習俗，演員的角色如果在劇情里死了一遍，導演就要發(fā)紅包——大約是出于要壓一壓煞氣之類的緣故。
    姜含笑看了眼江上清的背后，葉姚還是一副四處點頭微笑的習慣，但已經收斂了很多，沒有再湊過來朝這邊不合時宜地討嫌了。也不知道江上清究竟說了些什么。
    幾個主演紛紛往姜含笑手里塞小紅包，江上清也給了一個，厚度很平常，跟其他人差不多，是個“禮貌交際”、“普通同事”級別的厚度，并不符合他們的關系。
    好在姜含笑根本不在意，反而轉過頭沖他笑：“哥哥，你給我簽個名呀。”
    江上清靠著柱子，接過了她的筆，好笑道，“你想寫什么呢。”
    “發(fā)財。”姜含笑一本正經回答。
    江上清的唇角下陷，露出干凈秀氣的梨渦。
    他低下頭，金色閃光的筆跡連閃，長龍一樣在紅包上流出來。
    ——他寫了個“發(fā)財”。然后筆尖停了停，翻過面來，在背面又額外寫了句“快樂發(fā)財”。
    “新年快樂。”他的眉眼之間天然帶著秀麗，這么說。
    姜含笑沒有多耽擱他的時間，很快和他說拜拜，回去收拾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想起來拆今天收的紅包。
    幾個紅包都很精致，每個里有幾張，合到一塊兒也算有一把粉紅色的紙扇。
    姜含笑拿這把“扇子”扇扇風，心情很好。
    拆到最后一個，正是那個正面寫著“發(fā)財”，背面寫著“快樂發(fā)財”的紅包。打開來，也仍然是“普通同事”的厚度。
    但是，里面裝的是一疊英鎊。整整齊齊，沒什么用過的痕跡，很明顯是剛從銀行換的。一搜實時匯率，八點九三。
    葉姚口中的“房子都折半賣給小姨一家”其實確實沒說錯，但葉姚有一點不知道，那就是即便姜含笑把房子賣了，拿到了幾百萬，如今醫(yī)藥費也快堅持不住了。就在昨天晚上的電話里，她剛剛從她的小姨口中聽到這個消息。
    那個時候，江上清正從酒店外回來。
    他大概是知道她又交不上醫(yī)藥費了。
    一種很酸楚，很難以描述的情感像被敲破了殼一樣，從巖石旁邊熱氣蒸騰的水氣里彌漫出來。姜含笑漠然望著酒店住客在樓下的溫泉里泡著，燈光照亮了溫泉水上方的一小片天，漫天都是雪。
    這是個多雪的季節(jié)，樓下車水馬龍，人們在奔走，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快樂，各有各的不幸。
    而我們又該如何界定在幸運和不幸之間的界限？究竟是從沒擁有過幸福的生活更可憐，還是半途失去更可悲？
    姜含笑擺弄了一會兒手里的紅包，鈔票從封口處滑落出來，一張接著一張，傾瀉而出。
    外面的雪還在淅瀝不斷，姜含笑嘆了口氣。
    這是為她下的一場雪。
    在這場雪里，一些安靜的感情在發(fā)酵。
    因為短時間內沒什么行程，所以姜含笑打算回北京，和她家里在聯(lián)系，大概和她小姨一家還在周旋。
    糕糕沒打擾她，正打算叫份夜宵時，走廊里卻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然后是很多個人吵鬧的聲音，轟地一聲，炸響在耳邊。
    糕糕一怔，打開門。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大敞著，一群人在門口圍成一圈，聲音嘈雜。
    其他住客也一樣被驚動了，紛紛打開門探出頭來看。
    吳亞也沒睡，從酒店房間里走出來，看見糕糕和姜含笑一起出來也沒說什么，只是神色復雜：“那邊，應該是上清的房間。”
    江上清的房間，傳出女人的尖叫？
    姜含笑出了下神。
    她心口咚咚作響，心臟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搏動。血液上涌，腳步不穩(wěn)。
    剛剛有人在尖叫嗎？發(fā)生了什么？
    他們?yōu)槭裁匆獓梢蝗Γ繃×苏l？
    吳哥去而復返，這才發(fā)現(xiàn)姜含笑臉都白了，心說到底是個孩子，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別怕，已經報警了，警察很快就會來。”
    他見過大風大浪，沒把這事放心上，繼續(xù)和姜含笑說之前的事，把她的注意力引開：“對了，這次你回北京，也別完全放飛了，你不是又要交醫(yī)藥費了嗎？保持好身材，我最近正在盡力聯(lián)系代言”
    ？
    警察？
    他說的話沒有什么用，姜含笑的注意力已經被前一句話吸引了。
    剛剛的猜想偏了一下，姜含笑腦子僵著，被困惑箍住了。
    “嚇到你們了？”江上清從樓道那頭走過來，往兜里放了些什么東西，一邊走一邊對吳哥頷首，“方奕已經去迎警察了，不會有危險了，不要怕。”
    “不要怕”這一句，很明顯是對著姜含笑說的。
    不過，在他說話之前姜含笑就已經沒有害怕了。
    他走路正常，神態(tài)不算輕松，但也看不出痛苦，應該也不是身體出了什么問題。
    “含笑？”看姜含笑怔怔看著他的腿出神，江上清以為是那圈人把她嚇壞了，有點抱歉地半屈膝，在低一些的位置仰視姜含笑垂下的臉，“嚇壞了嗎？別怕。”
    姜含笑回神，搖搖頭。
    吳哥問他：“有人闖你房間？私生粉？”
    江上清點點頭。那邊人群又傳出一聲尖叫。
    “江上清，我們喜歡你快五年了，只是進房間看看又怎么了——！滿足一下別人的心愿對你來說又不是什么難事你居然讓人趕我們！”
    江上清剛剛和她周旋了半天，此時已經沒有再說話。
    他的助理里，兩個人看著那幾個私生粉，另外兩個在整理證據(jù)，等著待會呈報警方。
    “安裝針孔攝像頭兩個，竊取腰帶兩條、手表一只、貼身衣物五件”
    助理在那里一件一件報，聽得姜含笑這個外行人震驚不已，然而那幾個私生粉卻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很理直氣壯。
    “太喜歡一個人有什么錯？我們只是想多了解哥哥一點而已”
    私生究竟算不算粉，這是圈子里有時會產生極大分歧的問題。跟蹤，偷拍，竊取物品，這些行為雖然是打著“我們愛你”的名頭，卻已經觸犯了明星作為人的基本隱私。就像現(xiàn)在這樣。
    江上清倒很冷靜，像是因為習慣了，所以等閑小事并不能讓他驚訝的一種麻木。
    糕糕站在那里，忍不住拉了拉姜含笑的手，一片冰涼，知道這個小姑娘很膽寒。
    私生粉，這是擁有自由的正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一種粉絲——或者他們根本不該被稱作“粉絲”——他們跟蹤、偷窺，為了知道偶像在私下里的樣子而無所不用其極。
    “有什么我們能幫忙的嗎？需要我過去嗎？”吳亞問江上清。
    “不要，不要過去。”江上清拒絕了，肢體很放松，甚至靠墻抱起了雙臂，和他們講，“場面不會太好看，不要過去了。”
    說話之間，警察已經到了。
    “情況我們已經大致了解了，現(xiàn)在可以去警察局做筆錄江上清本人在嗎？”
    江上清對幾個人頷首示意，轉身破開人群，向那邊走去。
    “在的。我是江上清。”
    警察很職業(yè)，雖然見到經常出現(xiàn)在新聞里的明星覺得很好奇，但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
    為首的朝他點點頭：“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
    江上清一行人離開之后，人群成鳥獸散。姜含笑心緒復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打算離開。
    要走之前，吳哥“咦”了一聲：“這是什么？上清掉的東西嗎？”
    姜含笑低頭，看見厚厚的地毯上一個小盒子。
    她蹲下，撿起來放在掌心。
    拿得近了，吳哥才認出來：“切藥器？哦，還好。不是什么重要東西，下次見面還給他吧。”
    姜含笑從小都不怎么生病，聽到這個名詞很陌生，“切藥器是做什么的？切藥？藥片為什么要切？”
    “精神類藥物直接影響腦子，能不謹慎嗎一片劑量太大，吃多了會出事的。”吳哥對這東西倒是挺熟悉的樣子，漫不經心隨口回，“切開分次吃。”
    不同于姜含笑聽到“精神類藥物”的震驚，吳亞顯得異常平靜。
    “這有什么？在這個圈子里，能紅成超一線，誰沒點痛苦啊？”
    他漫不經心地放出一個驚天大雷，“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暗戀上清。我只不過一直沒說而已，因為你們兩個不可能會有結果。”
    “他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你們的閱歷根本就不是一個水平。這一點，他再怎么溫柔再怎么長得年輕也掩蓋不了。”
    吳亞瞧了姜含笑一眼，看著她天真而絲毫未經打磨的眼神，心里嘆口氣，“他可是十四歲就出道了，在圈子里能紅到現(xiàn)在，實力和情商缺一不可。你覺得你們有什么長長久久的可能嗎？”
    “別沉迷在沒有結果的感情里，最后把自己也賠上。含笑，你還有家里要負擔呢。”
    臨走前，吳亞留下了最后一句話，長長看姜含笑一眼。門才砰地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