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晉剛做完一臺大手術,站在水池邊,抹了點洗手液,滿手都是泡泡,他機械地放在水流下沖干凈了,手上沒有血腥味,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辦公室,脫下白大褂,摸出抽屜里的鑰匙,打算步行回家。路途不算遠,現在羅晉出門不大開車了,仿佛這樣可以多消磨一些時間。
走道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憲對跟在身后的值班護士吩咐:
“病人是b型血,通知血庫做好應急準備,另外,趕緊跟小趙聯系,讓他安排手術室,越快越好,去吧。”
羅晉皺了皺眉,掃一眼工作表,按原定計劃,今晚應該沒有其他手術了,難道是臨時添加的?
他走到門口,叫住了王憲:
“又有新手術了,怎么我不知道?”
王憲停下腳步,試圖跟老板解釋:
“這病人是院長親自送來的,說是肚子痛,我大概檢查了一下,可能是飲食不規律誘發了急性闌尾炎,小手術而已。院長特意關照不要驚動您,師父忙了一天,還是早點回去休息。”
羅晉聽了,只是點頭,朝王憲揮揮手,意思是讓他抓緊時間準備手術,不要耽誤了。
把辦公桌大致整理了一遍,羅晉往醫院大廳走,凌晨萬籟俱靜,不像白天那么嘈雜,因此他更愛把工作放在晚上,日夜顛倒。
被腳下的小物件絆了一下,羅晉起初并沒有在意,低頭一看,立刻停了動作,幾乎不能呼吸。
那是他送給蘇林的石頭,海藍海藍的,色澤明亮,第一眼就讓人喜歡。
物有相似,但是羅晉把石頭拿到手上細細摩挲,很確定它就是自己送出去的。
他一路飛奔到急診室,在那里見到了蘇林。
“阿林,醫生說已經給你安排了手術,再堅持一會兒。”舅舅一刻不停地安撫他,蘇林安靜地躺著,一言不發。他雙眼輕輕闔上了,臉色發白,毫無血色,如果不是手指頭偶爾動一動,羅晉幾乎以為他失去了生命跡象。
“石頭……”蘇林過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吐出這兩個字,舅媽不知所以,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孩子都疼傻了,回頭舅媽給你做好吃的,手術一結束咱們就好好補身體。”
“我的石頭……”蘇林倔強地伸手在空中亂劃幾下,可惜空無一物,他漸漸安靜下來,手抱住肚子側躺過去。
所有帶著羅晉印記的東西都在一樣樣離他遠去,徹底斷了這個念頭也好。
蘇林不再說話,疼痛的時候就咬住唇,頭抵著床角,安安靜靜等待手術。
“蘇林,石頭在這里,沒有丟。”羅晉心里起了漣漪,不能平靜。徑直走到他面前,攤開他的手心,冰涼的雨花石被羅晉捂熱了,暖意襲人,蘇林慢慢睜開眼,幾乎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羅晉接替王憲進了手術室。院長怎么趕他都不肯走,連舅舅都覺得過意不去:
“羅醫生,你剛做完一臺大手術,我知道你跟我們家蘇林是朋友,你人夠意思,很仗義。可闌尾炎不需要這樣興師動眾,你回去休息,其他醫生也一樣。”
羅晉執意進了手術室。他重新換上淡綠色手術衣:
“開始吧。”
被注射麻醉劑之后的蘇林除了心跳之外,沒有什么能證明他還活著。一股陌生的恐懼情緒忽然涌上羅晉心頭,三十年來,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在羅晉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但是遇到蘇林之后,這個定律被打破了。
即使當年弟弟出意外,他也只是悲慟,并不像現在這樣心力交瘁。
他拿起手術刀,刀尖在心愛的人裸/露的身體上舞蹈,輕柔但是堅定,仿佛這不是一個病人,而是一件藝術品。
王憲在一旁協助他,他跟著羅晉很久了,做過的手術無數,從沒見過他這樣。
羅晉眼底全是暖意,心里柔軟極了。他拿起闌尾鉗,深深呼吸,一氣呵成,利落剪斷系膜,然后開始縫合。
“還好送醫及時,局部滲出的濃液不多,也沒有穿孔現象。”王憲記錄的同時,忍不住感嘆一句。
羅晉沒有說話,不過表情和緩許多,嘴角甚至微微翹起,看上去松了一口氣,在手術室里,這實在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難度再大的手術,他也極少緊張,總是像個冰冷冷的機器人,分毫不差地完成手術。當然也有攻克不了的難關,家屬守在醫院門外堵他,用言語刺激抹黑他,也不見羅晉有多少感情波動。他一般都會說一句“借過”,然后走進辦公室,翻閱各種資料,繼續研究。他對待手術,就像瘋狂的學生對待數學難題一樣,沒有感情,但是樂于鉆研,并從中得到最大快感。
小心縫合完刀口之后,羅晉終于緩緩呼出一口氣,他走近了仔仔細細打量蘇林,摸了摸他的頭發和側臉,然后陪他一塊兒出手術室。
“手術很順利,接下來再留院觀察一周就可以了。”舅舅一家守在門口多時,看到手術燈滅了,立刻迎上來,羅晉耐心給他們解釋。
“現在讓他好好休息,你們也累了,回去睡吧,要看他明天再來。”
舅舅伸長了脖子最后望一眼,羅晉笑道:
“待會兒他清醒過來,就可以直接送去住院部休息,我會安排好的,請放心。”
“好好,實在感謝。羅醫生你也早點休息,改天我讓老太婆多做幾個菜,請你一定要賞臉,過來吃頓飯。”舅舅一把握住羅晉的手,嘮叨個不停。
羅晉點頭微笑,心思卻早飛到蘇林那里去了。
“好了老頭子,我們趕緊走吧,也讓羅醫生早點下班,別耽誤人家。”舅媽把舅舅拉走了,羅晉沒了阻攔,立刻快步走進觀察室,值班的護士在照料蘇林,百無聊賴打了個大哈欠,正好羅晉進來,嚇得僵在原地,趕緊找出體溫計,又斟酌著什么時候再給他吊一瓶鹽水,一陣手忙腳亂。
“行了,我看著他就可以,你先出去。”羅晉往蘇林這頭走過來,慢慢定住腳步,小護士求之不得,小心帶上門離開了。
蘇林睡得很沉,羅晉把手指放在他上唇邊,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他第一次覺得,這樣平穩清淺的呼吸也如此可愛,讓人著迷。
羅晉慢慢挪到床邊坐下,一邊撫他的眉眼,一邊低聲責備他:
“為什么不好好照顧自己,他對你……一點都不好。”羅晉生氣了,悶悶地說不下去,可是總不能跟睡過去的病人一般見識,他摸到自己的襯衣口袋,從里面拿出了小石頭,這是手術前一刻,他好說歹說硬是從蘇林手里哄回來的,現在又放到他枕頭邊:
“你那么喜歡它,我都不知道。就把它放在你身邊,讓你明天一早醒過來,第一眼就看到,好不好?”
蘇林似乎有了感應,唇角微微動了動,羅晉湊過去聽他喃喃低語。
聽來聽去,無論如何都聽不真切,不知道為什么,羅晉忽然心跳如雷,指尖摸了摸他的唇,又靠近一分。
“羅晉……”
短短兩個字,卻好像情話一樣,熨帖在他心上。羅晉半跪下來,執起他的手,先貼在自己臉上,慢慢摩挲,然后從手腕開始,一寸一寸吻到指尖。
接下來那些時間,羅晉簡直一刻不得安寧,一會兒低下頭聽他美妙的心跳聲,一會兒又摸摸他的耳朵鼻子,看他無意識夢囈的模樣,一顆心百轉千回,就要在春水中融化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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