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濛正在墜落。</br> 她如同一顆墜落的星,渾身熊熊燃燒,拖曳著長長的發光的尾焰,自浩瀚無垠的瓊宇最高處墜落。</br> 深藍色的天空被切割出絢爛的光痕,掩蓋了群星的閃耀,讓無數人在同一時刻不約而同的抬起頭,凝視天空中閃耀的流星。</br> “這是怎么回事?!”</br> 張濛錯愕至極,她沒想到一直以來都是平穩進入世界,插入身份的自己,這一回竟然扮演了一次天降流星。</br> 墜落的一瞬間已經無法維持人的身形,她不得不轉化為粘稠如污泥的形態,混合著絞緊在一起,保護自己不被殺死,忍受著肢體融化那無比強烈的劇痛——</br> 倘若來到這里的是C級的自己,恐怕早已死得徹徹底底了吧。</br> 張濛本能地想要取出懷里的東西,然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已經是沒有儲物刺青的狀態,難以取出裝備……算了,只能靠自己熬過去了。</br> 她的目的地是一處偏僻的水潭,兩者距離愈來愈近,愈來愈近——</br> 突然間,一抹鮮紅閃電般卷來,原來是一條遍布云紋的綢緞長巾,在火焰中云紋閃爍流光,火焰難燃。長巾將“流星”團團纏緊,一勾一繞,把張濛偏移了路線,朝右上方甩去。</br> 十二道身影遙遙出現在她周圍,他們或是腳踏飛劍,或是足踩落云,或是乘坐奇獸異鳥,懸浮于天地之間。</br> 其中一名紅衣女子的手上便是握著長巾的一頭,馭使法寶。</br> “嗯?怎么回事?難不成是那些修仙之人發現了我,所以過來阻攔?來得也太快了吧?”</br> 張濛微微一驚,它在火中掙扎幾下,竟然一時之間撕不開這裹緊自己的布帛,墜落的強大力量被迫消弭,歪歪斜斜地飛到了一邊。</br> 那十二人中,其中一人身著深藍長袍,發冠簪著拇指大的明珠,他解下腰間懸掛著的一只香囊,朝張濛丟去。</br> 香囊上繡有花草蟲魚,林木飛雪,山崖奇石,小橋流水,異常栩栩如生,仔細看去仿佛花草微動,流水潺潺,異常鮮活美麗。</br> 香囊封口的紅絲線緩緩抽開,小小的漆黑的口當空對準張濛。</br> 那小口愈來愈大,愈來愈大,幾個呼吸間就擴大到近乎遮蔽天日的程度,袋子中隱隱有風雷交加之聲轟隆響動,亟待張濛裹挾著火焰鉆入其中。</br> 張濛心里一陣針扎般的警醒,第六感嚎叫一般嘶吼著,催促她盡快閃避,盡快躲開,不要進去!</br> 如果真被香囊擒住,她不但任務會徹底失敗,而且要經歷無法忍受的寂寞孤苦!</br> “這些人是來抓我的!”</br> 張濛拼盡全力地掙扎,污泥般的肉團突兀伸展出刀刃一樣鋒利的棱角,撕扯著鮮紅云紋的布帛,在她每一次攻擊下,布帛上的紋路都會如流光般的閃耀,將力道分散開來。</br> 她并不失望,而是按照感知中的薄弱之處,于兩個并行的攻擊中狠狠擊中其內一片不斷流動的螞蟻大小的云紋,布帛一瞬鼓脹起來,陡然炸裂四散,破爛的布料飛灑而出——張濛獲得了自由!</br> 紅衣女子渾身一顫,手中長巾斷裂,口中噴出鮮血,軟軟萎靡于飛鳥之上,顫抖不止。</br> 污泥中一條鉤爪彈射而出,抓緊了地面,將自己重新扳回去,脫離了香囊的口。就在她落地之時,地面陡然震顫起來,浮土四散崩飛,埋伏在地面之下的巨大肉蟲張開口器,將土壤與張濛一起吞入腹中!</br> 咔擦!合攏的口器彼此碰撞出震耳欲聾的響聲。</br> 吃下張濛的肉蟲表皮布滿了油膩的褶皺與皮膜,它緩緩下沉,即將重新消失在土壤之下……</br> 此時,肉蟲額頭上四顆迷蒙退化的圓眼陡然睜開,四眼之間鼓起一個腫瘤似的囊包,伴隨著囊包破裂四散飛濺的肉片與膿血,渾身包裹著漆黑霧氣如同怪物般的高大身影從瘡口中飛竄而出!</br> “昂——!”肉蟲瘋了似的拼命打滾,土壤開裂,大地震動,發出嗚咽般的嗡鳴。</br> 破開的傷口中滲出一種毒液般粘稠惡心的漆黑之色,以四眼為圓心向蟲身周邊逐漸擴散開來,轉瞬腐蝕了厚重的肉皮,蟲子變得萎靡不振,掙扎漸趨減少,最終化作一灘漆黑的膿液滲入土壤之中。</br> “我的寶蟲!”十二人中,滿頭珠翠,身著綠衣,面色慘白的中年男人心痛如絞。</br> 張濛喘息不停,她暫且無意與這群人硬剛——她對于目前的世界暫且不太了解,上面漂浮著虎視眈眈的不只一個人,而是十二個人!</br> 這十二個人每個都比她強那么一點。</br> 雖然不清楚他們為什么不一起上,把張濛砍成肉泥,而是一個個來,想要把她封印抓住,但是這便是她最好的機會——逃跑的機會!</br>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溜了溜了。</br> 張濛的肢體四散而脫,化作千萬泥點朝四周濺射而去,上方一個劍眉星目的冷峻青年冷哼一聲,祭出劍器,手一揚,長劍化作千萬把劍影,毫不留情地朝地上揮灑而去。</br> 千影萬劍紛飛如暴雨傾盆,在歘歘歘的破空之聲中,每個污泥都被劍氣釘中,化作齏粉!</br> 此招一出,冷峻青年面色發白,呼吸漸趨沉重,他吸了口氣,手一招,收回劍器,脊背卻一如既往筆挺板直,如同一把直插云霄的利劍。</br> 眾人在云上俯瞰地面,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才若有所思地說:“瞧不見動靜了,莫非……那‘域外天魔’已死?”</br> 他們望向一位身材嬌小,眉目清秀的少女,那少女長發如瀑,漆黑地垂順至腳踝,懷中抱著個竹筒,一身簡樸而寬大的雪色長裙,不施粉黛,不加釵環,用一條絲綢遮住雙眼,不能視物。</br> “柴依云長老,勞您卜卦一番。”</br> 少女微微點頭,手指輕點懷中竹筒,一枚竹簽飛出,清凌凌的靈氣氤氳其上,她正要伸手抓取竹簽,簽子卻陡然一震,裂開幾道細紋。</br> “這……?怎么會?”</br> 柴依云一怔,手指微微蜷曲,進退維谷。</br> “柴長老,這是怎么一回事?”有個脾氣火爆的高壯男性急迫發問。</br> 柴依云踟躕不語,倒是她身旁另一位眉目姝麗的美人開了口:“柴長老為了測算‘域外天魔’降落之地,已經消耗靈氣良多,天機不可泄露,她這次又碰上需要耗命測算之事,還望各位見諒。”</br> 說罷,她握住少女腕子,就要駕云離去。</br> “且慢!”一旁俊雅出塵,手持折扇的方長老阻攔了兩人,“此事事關修真界存亡,兩位何必吝嗇不言?若為眾人保駕護航,柴長老便是犧牲些許也無妨,還望兩位為了天下蒼生盡一份力。”</br> 說罷,他躬身深深一禮,手中折扇卻微微顫動,靈氣充沛,扇羽尖端對準兩人,蓄勢待發。</br> “少廢話,你當我紫薇閣怕了妄天宗么?若是‘劍癡’沒有出那招‘威陽劍訣’,靈氣尚且完好,恐怕我還會退讓幾步,但就憑你?”姝麗美人冷笑道,“方不還,剛才你似個癡呆之人一般一動不動,在旁邊看了熱鬧,現在又到我面前狺狺狂吠?你當你還在妄天宗,被下面那群螻蟻吹捧著呢?”</br> 方不還面不改色,含著笑嘆了口氣,讓開位置:“罷了,罷了,既然姑射仙子執意妄為,那我等便待下回去紫薇閣道個分明吧。”</br> 姝麗美人哼一聲,攜著柴依云如流光般離去。</br> 氣氛稍顯僵硬,綠衣珠翠的中年男人開了口:“方長老,為了捉那天魔,我辛辛苦苦喂養了數百年的包蟲都沒了性命,妄天宗家大業大,總不會昧了我的好處吧?”</br> “這是自然,你看我妄天宗徐長老的這只飛鳥怎么樣?”方不還指了指馱著紅衣女子的奇鳥。</br> 口角溢血,生得艷若桃李又冷如冰霜的徐琪箬眉頭一皺,她冷冷看著方不還,心知肚明這是因著自己本命法寶破碎,重傷至修行不穩了,對方才敢理直氣壯地用她的東西做好處。</br> 但徐琪箬為了保住長老位置,只好忍氣吞聲,咽下這口惡氣。</br> 方不還笑著看向徐琪箬:“徐長老,您覺得呢?”</br> “自然一切聽從方長老的意思。”徐琪箬冷冷道,她勉力起身,抹去與飛鳥的神魂羈絆,又嘔出一口血來,被方不還輕輕扶住。</br> “‘劍癡’閣下,您方才那招也失了不少靈氣,可要回我妄天宗修養幾日?”方不還看向丟出千萬劍影的冷峻男性,目中盡是懇切關懷之色。</br> 后者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道:“人情已了,日后別妨礙我。”</br> 說罷,他一揮衣袖,踏著飛劍離去,只留方不還在原地凝望背影,唇角笑意淺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